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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骑士们簇拥着的三人不费吹灰之力便进了城。

与高楼林立的地球不同，这里的道路是土路，房屋是用布或砖土遮盖的平顶屋，看上去就像是许多年前地球上的古城古镇一样。

城市四周被高高的围墙所环绕，每个街道都能看到各式各样的「铁皮人」，这些骑士没有随从，也没有马匹，背靠着墙垂头丧气，看上去就像是丧家之犬一样。

不仅是军人，一路上，维多利亚没见到过任何一个平民，每间民房的门窗都被紧紧关闭着，一行人走在街上，她能感觉到有不少人正透过门或窗的缝隙盯着他们。

整座城死气沉沉，充斥着绝望的气息。

维多利亚坐在马上，心想这里可真像是个巨大的牢笼。

她猜的没错。

名为巴恩斯，也就是那个领头的骑士告诉她，这是科恩王国最大，也是最后的一座城池，原本占据整片大陆的庞大王国如今已经被该死的魔王军彻底击垮了。

至于魔王军的来历，据巴恩斯所说，所谓的魔王军原本只是生活在贫瘠大陆的兽人或是被流放的罪人，虽说偶尔也会形成部落的规模袭扰城镇，但终究翻不起什么风浪，在资源充沛、人丁兴旺的科恩人面前只是小打小闹罢了。但是有一天，这些化外之民突然穿着盔甲，成建制有计划地开始攻击科恩的各个据点，其规模之大，攻势之盛，短短几年，偌大的科恩王国就只剩下这一座城镇了。

「为什么？」维多利亚罕见地转头看向巴恩斯，后者则显得有些不明所以，他不太明白维多利亚所问为何，但是不回答也不太好，一是显得太过尴尬，二是对方可能是神使，万一有办法帮科恩王国摆脱如此绝境呢。

因此他硬着头皮答道：「大概是因为王国内部太过傲慢自大了吧，原以为还像往常一样只是小型骚乱，等到反应过来，局面已经完全不可控了。」

对此，维多利亚只是微微点头，眼神却还在盯着巴恩斯，似乎是认为他还有没讲完的话。后者则是轻轻拍打他的铁头盔，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本来他想说:自己只是个打工的铁皮罐头而已，对国家政治根本不了解，这样搪塞过去。

但是看着维多利亚的眼神，这位神使显然没那么好糊弄，巴恩斯叹了一口气，他甚至将在酒馆听到的传闻讲了出来：

「呃、听说魔王军那边出了一个不世之才，所以才能整合那些乌合之众的力量，大概吧。」

巴恩斯讲得相当模棱两可，但是维多利亚却点了点头，幅度比之前还要大，之后也不再看向巴恩斯了，他才松了口气。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矮个子神使比起发着光，长着奇怪耳朵的和那个让他直觉上感到威胁的男神使要可怕许多，也许只是错觉吧。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皇宫，或者说是该城原本的市政厅。

巴恩斯作为领队向驻守在大门前的皇家侍从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后者在巴恩斯述职后，走到皇宫内进去禀报。在等待的过程中，维多利亚用地球的语言将情报转述给了朱雀以及伊恩娜两人。

「诶，那这岂不是一支烂股票喵，我们直接去找魔王军和他们谈生意呗。」

维多利亚看着伊恩娜眨了眨眼，没有做任何回应，朱雀也学着她的样子看着伊恩娜，却出乎意料地遭到了训斥。

「为什么呀，明明布洛瓦小姐也看你，凭什么只骂我一个人？」

伊恩娜白了他一眼（是的这台机器人有这个功能），接着没好气道:「人家在思考，你在干什么，忙着当学人精？」

「你这……」

就在二人即将再次爆发争吵之际，皇家侍从带来了旨意，他领着巴恩斯以及维多利亚一行人进了皇宫。

虽说是名叫皇宫，但这里实在寒酸，实际上过了那扇大门就是王庭，而安置在台子上的王座则正对着门。

一进来就能看到，王座上厚厚的红色坐垫上摆放着一顶王冠，并没有人坐在那里。维多利亚注意到，王座旁边站着一名少女，其穿着白色绣有金丝雕纹的长袍，一头显眼的粉色长发被整洁地盘在头上，她眼角耷拉着，满是黑眼圈，美丽的面庞上很没有精神。

维多利亚从她头上的数字看出，这人大概是这个国家的皇女或是皇后之类的统治阶级，当然也可能是女皇或是皇太后，她希望少女是皇太后，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成了皇太后，那才刺激呢，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可惜，并不会有这样的展开，少女只是普普通通的皇女而已。

「欢迎你们来到科恩王国，我是皇女莱妮丝·科恩。」莱妮丝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还是挺直了腰板，扬起下巴，在尽力维持自己的威严。

「都这样了还顾着体面，真是死鸭子嘴硬，还不如赶紧跪下来求我们呢喵。」伊恩娜用地球语悄悄地在维多利亚耳边叨唠，后者则没有回应她，只是按照古代中世纪宫廷的礼节向皇女微微鞠躬，表达自己的礼貌。

「事情我已经大致了解了，这可真让我觉得难以置信，三位真是神明派来凡间的神使吗？」

皇女莱妮丝将目光移到单膝下跪的巴恩斯身上，后者早已褪下用于遮面的铁头盔，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庞和灰白色的杂乱短发。

「大概是的，皇女殿下，臣的确看到这三位所在的地方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飞上云霄，并且这位长着奇怪耳朵的神使的身上还能散发光芒，简直就是神迹。」

巴恩斯的话刚刚讲完，伊恩娜便开启了自己的发光功能，光亮顿时发散到殿内的每个角落。

伊恩娜双手叉着腰，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她想，做到这种程度，应该足以让这些处于中世纪的骑士公主们相信了吧，不管是维多利亚的话术，亦或是那没帮上任何忙至今仍不懂得说科恩语的朱雀，都没有自己这个高性能机器人有用。

「可是——」莱妮丝的视线打量着三人，领头的维多利亚穿着华丽好似贵族，余下两人，发着光的看似是富家女打扮，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男人则穿着古怪的紧身衣。

「经书上所言，天上的居民们均穿着洁白长袍，头戴月桂叶桂冠，和三位的打扮相去甚远啊。」

面对质疑，维多利亚的脸上仍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她很清楚自己的谎言很可能被所谓的典籍所戳穿，因此她从一开始就声明过，自己的责任是修缮典籍。

「您所谓的经书对于天界的描述并不准确，神派遣我们到此，正是为了矫正错误，传播福音。」

莱妮丝听后将目光移到巴恩斯的身上，后者则是肯定了维多利亚的说法。

作为即将亡国的皇女来讲，神明或者教义什么的对她来讲不能说是一文不值，但至少对如今绝望的局面也起不到多少作用，只能充当粘合剂，稍稍修补一下近乎破碎的民心。可等到魔王军下次集结攻势，城破之时，无论多么高明的教义都不能挽救国家于水火，正因此，她需要的是一场完全的军事胜利，而非虚无缥缈的神。

更何况眼前三位神使的目的并非是来拯救王国，而是修缮几本破书，她真不明白神明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就请巴恩斯队长请三位去教堂吧，这个时间点大主教应该还在，我还有公务要处理，恕我不能同行。」

莱妮丝心想，对方究竟是不是真的神使根本不重要，一个快要破灭的国家，一个快要亡种的宗教，经文的修缮与否已经不再像王国全盛时那般必要了，或者可以说根本就无关紧要，因此莱妮丝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她转身离开，径直回到王座后面的政务厅继续处理公务了。

皇女走后，巴恩斯缓缓站起身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女不是很重视这三位自称神使的人，其实他对于神使的尊敬更多出于畏惧，而非真正的崇敬。

巴恩斯本人以前信神，经历那么多场死里逃生的激烈战斗后，他也开始不信了。

如果真有神在世上，怎么能允许那么多的苦难降临在信徒身上，如果自己相信的主没办法拯救王国，那祂便不再是自己灵魂的主人了。

可是，那三位神使所展现的神迹却是实实在在的，这样看来，天上的确是有神明存在，只不过神都是冷酷无情的。

是啊，神对自己一直都是冷酷无情的，巴恩斯看了看王座上的皇冠，眼神黯淡无光。

出了皇宫，巴恩斯带着三人去往大教堂，路上，朱雀小声询问维多利亚刚刚在市政厅里都说了什么，可后者没有回答，只是冲他眨了眨眼。不甘心的朱雀又不情不愿地问了伊恩娜，后者学着维多利亚的样子也朝朱雀眨了眨眼，气得他差点当场拔剑砍了两人，最后还是以一百万为代价，伊恩娜为朱雀植入翻译芯片而收场。

四个人很快就到了大教堂，不同于只能临时屈居于市政厅的皇族，大主教所在的教堂实在可以称得上是奢侈，整体的风格与地球的哥特式建筑相似，石头与砖砌成的墙壁上雕饰有圣灵的雕像，高耸的塔尖上则立有镀了金的宗教符号，整个教堂是银白色的，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神圣。

一行人挤着领取布施的人群进了教堂大门，一名满脸严肃的修士便上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愿圣光指引您巴恩斯阁下，您终于想通了前来祈祷了吗？还有您身后的是？」

「是神使，皇女殿下命令我带他们来的，大主教在吗？」

「大主教在是在，只是突然说带来了神使……」教士的眉头紧锁，用怀疑的目光扫试着维多利亚三人，接着说：「恕我冒犯，可这些人的打扮实在不像是神的使徒。」

「你怎么说话呢，皇女可都承认我们了，轮得到你这小小教士评足论头吗喵？」听到教士的质疑，伊恩娜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维多利亚也抬起了头看着教士，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们到此只是为了修缮经文，如有打扰还请多担……」

「修缮经文？！」没等维多利亚说完话，教士用一记惊呼打断了她：「您是在开玩笑吗，经文本就是完整无缺的，怎么可能还需要修缮呢？」

维多利亚没有做任何回应，只是看着教士，她身旁的伊恩娜则开口了:「你是笨蛋吗，当然是神的旨意喵，是神派我们来修经书的，听懂了吗喵？」

「怎么可能，神根本没有降下任何启示，也从没听说过有你们这副打扮的神使——」教士的脸都憋红了，但是仍然保持着些许克制，他指向门外，直白地要赶三人出去。

「发生什么事了，拉斐尔，为什么外面这么吵!」

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从二楼下来，他穿着绣有金丝和雕文的白袍，头戴冠冕，一手搂着一名红着脸，哭的梨花带雨的修女模样的女人。

维多利亚看出这个人大概就是大主教了，因为他的价值同皇女相差无几。

「大主教阁下——」被称作拉斐尔的教士咬着牙，向其报告道:「这三个人称自己是神的使徒，前来修缮经文，可那怎么可能呢，经文明明就是完整的。」

大主教点了点头，仰着下巴，脸颊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他看着维多利亚三人，说道：「都听到了吧，赶紧滚吧，要领救济就排队去，这里可不是你们招摇撞骗的地方。」

大主教摆摆手然后便转身搂着女孩离开，临走前还不忘用奇怪的表情看向拉斐尔，在维多利亚眼里，他似乎是在笑，可鼻子却快翘到天上去了。

「可恶——」待大主教走远，拉斐尔咬着牙，凶神恶煞般从牙缝里挤出愤怒的声响，这一切都被维多利亚看在眼中。

「你们也听见了，请离开吧，我一会还去布施呢，没工夫接待各位。」

见拉斐尔下了逐客令，维多利亚一行也只好离开。临走前，维多利亚还专门领了一份圣餐，看起来像是黑面包，当然她没有吃，只是交给伊恩娜让她解析其中的成分，事实上，和地球的没什么不同。

接着维多利亚请求巴恩斯带三人在城中逛了逛，城市里有不少巷子，气味相当难闻，也有不少全副武装的士兵，当然他们并不是在巡逻，而是在调戏妇女，四处惹是生非，即便见了身为骑士队长的巴恩斯也不收敛。

城中的秩序已然乱了套，雇佣兵、盗贼、投机者在街道里纵横，无法无天。放在平时他们一定会被巴恩斯为首的骑士们抓捕然后关进大牢里，可如今这些重视名誉的骑士也分身乏术，无暇顾及他们了。

由于三人降临到此地时是下午，经过一系列的实地勘察，如今天色临近黄昏。皇女莱妮丝为了维持秩序颁布了宵禁令，任何人不得在夜晚外出。

巴恩斯为三人找了旅店住下，他作为骑士队长还要在夜间巡逻，就先拜辞了维多利亚三人。

三个人住两间房，朱雀作为男性住一间，维多利亚和伊恩娜同住一间，不过现在三人正待在维多利亚的房间内。

「我说你，为什么要对他们这帮原住民这么礼貌啊，我们不是有湖光吗，让这个莽夫驾驶它直接占领这座城不就完了喵。」

朱雀也赞同伊恩娜的话，不管是那些骑士亦或是修士主教，这些文明程度极低的中世纪人的傲慢实在令他有些烦躁。况且朱雀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如果自己驾驶湖光荡平这颗星球，那回去之后的头功一定属于自己。

维多利亚面对二人的指责只是摇了摇头，她说武力统治行不通。

接着她罕见地开始为二人举例子解释——如果入侵的是一座小城镇，那驾驶湖光的羚光朱雀卿肯定能很容易地进行镇压，但当范围扩大到一座城市后，即便驾驶湖光可以顺利攻克并占领，可是一旦陷入治安战后，湖光就不可能兼顾到每个角落，何况是他们的目标是一颗星球呢。

如果投入治安战的兵力与从这颗星球获取的资源不匹配，那实际上就是一场失败至极的侵略。

这个道理，不仅是隶属商会的伊恩娜懂得，军事素养极高的圆桌骑士朱雀也懂得，他们认可维多利亚的想法，可现在的问题在于——

「布洛瓦小姐，你也看到了，这个名叫科恩的国家，无论是他们的教会、政府亦或是军队、皇族都不会接纳我们这些外来人，即便披上了神使的外衣也没有用处。」朱雀比喻这个将死的国家好似是一个风吹不进雨打不进的坚实壁垒，除了武力攻占，好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维多利亚扫视了一遍朱雀，又看了看伊恩娜，后者即便讨厌朱雀可也没有出言反驳，证明她也是这么想的。

维多利亚稍稍沉默了一会，接着慢悠悠地说道:「嗯，我有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