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异世界药局(三)

人类文明的进步,往往离不开对知识的探索。


就好比「究竟先有鸡蛋还是先有鸡」这种听着很无谓,实际上也很无谓的问题。正正是某些疯子追求着这种看似诡异的问题,才成就了作为地球主宰的人类。


当然人类「作为地球主宰」这句话已经不适用于如今的异世界大陆中,不过我认为持续的科学探究依然是生存的必要。


正因当今存亡之际,我们才要更鼓励全方面的科研。


而这其中,生物科技尤其是重中之重。


「西西佛斯啊,西西佛斯!」


「啊?什么?你说大声一点?」


「我说!道理我都懂!但我是医生,不是厨师啊!」


「哎呀,老头子。思维要开阔一点,难道只有药物和细菌才是生物科技吗?」


我和维尔纳戴着降噪耳塞互相呐喊着,原因是眼前的一大堆食材中混上了三公斤的曼德拉草。


以防有人不知道什么是曼德拉草,就是一种长着人脸的根类植物。在地球的角度看只是一种虚构的药材,但在异世界倒是长得跟杂草一样多。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是在说!别小看了人类对料理的渴望啊!」


没错!也许大家早已忘记,但生物科技的科研树其实从远古的时代,甚至比石器时代更早的时候便被点下了。


就从第一个勇敢的人把血淋淋的生肉放进口里开始。


从古老的巫术到现代医学理论,人类往往也是从「吃」开始了解生物的奥秘。


本草纲目不就是李时珍尝遍所有草药后才得以编写完成的著作吗?


追求着美食的人,又何尝不是在对人类作出贡献呢?


我打个比喻吧,你知道第一个发现牛奶能喝的人……


【够了,我们懂先生的意思。】


「不不不,奥伽斯你不懂。我们人类对料理的追求是刻在生物DNA里的本能,像你这种不用进食也不会生病的魔王是不会理解我们的。」


【……】


我敲了敲黑板。


黑板上挂着一张A3大小的计划草稿。名为「现代调味料复刻计划」


「老头子,你知道在中国有一句话叫民以食为天吗?」


「在那边留学的朋友有说过类似的话。」


「没错。一直以来王以民为天,而民则以食为天。要使天下繁荣安定就必须先填满所有人的肚子!」


「嗯……有道理。」


「不过我觉得在这个世道,只是填饱肚子显然还不够。如果要让所有人都振作起来,重拾对世界的希望,就必须同时也满足所有人的肚子!」


「原来如此,我懂了。」


我搭了搭维尔纳的肩膀会心一笑。


对食物的渴望,果然人类最终还是能互相理解的。


「你是想说能够治愈他人的,不只有药物而已,对吧?」


「啊?」


笑容稍微变得僵硬。


「也许你说得对啊。当医生久了,有时候也会出现无论如何都帮不上忙的情况。无法医治的绝症,永远留下的后遗症,这些都不是依靠强大的药物就能解决的。」


不知为何开始演讲起很有深度的话。


「啊!没错!就是这样一回事!」


「既然如此我也该振作起来了。就让你见识一下老家祖传的秘方吧。」


【我倒是觉得先生单纯只是贪吃而已。】


哎,别说话。


原始人生物科技的浪漫,机器人懂什么?


闲话就此打住。


总之,我和维尔纳开始了横跨8个月的最终研究项目。本次轮回的人类online科技树深处中,等待玩家进行研发的居然只是某德国家庭的香肠酱汁。


从为异世界的医疗普及化作出重大贡献的青霉素,到几乎造成了一整次轮回覆灭的「走馬燈」。


维尔纳老头子总是不停地搅合着手上的试样瓶。


「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了啊。」


「老头子年轻的时候?」


「对,以前试过把实验室的烧瓶拿来熬汤,差点没被人打死。」


「没想到啊。」


「对啊。我也没想到,那次为了赔偿弄坏的烧瓶而被迫在实验室打工,成为了我走进药物研究的生涯。」


好一个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兜兜转转,磨练了几十年的药物知识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把烧瓶对准火源架好,食材混合而成的溶液被缓慢蒸馏,浓缩,一點一點滴进试样瓶中。


试样瓶中装着的固然不是在一念之间能够拯救或夺取生命的传奇药物。那只是闻着很臭的鸟东西而已。


【两位,你们确定这样真能合成出能入口的酱汁吗?】


【不会变成什么长出触手的克系料理吧?】


「不会。」


重复一遍。那只是酱汁而已。


食材已经做过无害化处理。


素材的调和也被老头子严格监控,确保不会发生食材之间出现有害的协同作用。


虽然也不算万无一失,但如果连这点的风险也承受不了,该何谈成就人类科技的巅峰?


我把溶液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腔,用舌头细心品尝。


不予置评。


随手把剩下的溶液倒进垃圾桶里。


「不过,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点微微的甜味。」


「很有可能是黑森林的扁牛排菇和毒参花的毒素互相中和后的副产物,下次加大两者的分量试试看。」


距离心目中的完成品还差了一大截,但研究稳步就班地取得进展。


这段时间我除了和诺亚一同清除越发频繁的怪物浪潮,就是在埋首于研究之中。


时间飞逝,8个月过去了。


那是诺亚的一次循例探访(抱怨)。


「成功啦!我们成功啦!」


「诺亚快看!我们这次真的成了!」


诺亚踏进诊所的那一刻,就被两个身穿糟蹋的人外加一只在半空中胡乱飞舞的无人机吓得差点一刀挥下。


「妈的……鬼才信你们。」


「不是,这次是真的!透过减少了棉花虫和龙肉油的分量,再加上了一开始的牛排菇和毒参菇的组合,然后……」


诺亚无奈地摇头。


她的戒心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毕竟每隔一周的探访(抱怨)不但要承受维尔纳长达1个小时的理论说明,还要被迫成为试吃最新成果的白老鼠。


情况可比老教授被迫听着自信纷纷的大学毕业生介绍着自己最新的论文(大便)一样。


生无可恋。


顺带一提,当初的每周探访成员其实还有利维娅。只是在某次让她吃下淋上紫色酱汁的香肠后就非常抗拒来访,而是改用写信的方式和我沟通。


【真是奇迹……】


「什么?」


不过,这次的气氛有点不一样。


【你吃一口就知道了。】


诺亚一脸不情愿地接过我手上的香肠。


香肠沾上了散发着黄金光芒的酱汁,有点像蜂蜜。


深深叹一口气。然后咬下——


「……?」


诺亚的眼神悄然发生了变化。


「这是……」


嘴巴停不下来。


香肠瞬间被吞噬殆尽,我连忙为诺亚补上又一条黄金香肠。然后第二条也在眨眼间成为了诺亚的养分。


【虽然我未能一同享受,不过根据分析,是跟烤蜂蜜糖浆一般的甜嗎?】


「这……不止……」


诺亚震惊地点了点头。


「沾上了酱汁的廉价香肠居然神奇地表皮变得松脆……你们没有事先烧烤过吧?」


「没有,这是酱汁中的稀释食人鱼血液造成的脆化作用。」


「那还有在丰富的甜度下隐约散发出的香草味呢?」


「不是真的香草,而是曼德拉草和水混合后产生的味觉诈骗。」


「嗯……」


诺亚似乎在绞尽脑汁尝试找出一个足以形容这道菜色的词语。


杀戮成为了日常,整天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挥剑上足以让一个人的脑袋机能变得麻木,一时之间要重拾遗弃依旧的词汇想必是困难的。


【想好了?】


「嗯,我知道该怎样形容这个味道了……很平凡。」


平凡……


我和维尔纳并没有因为这个答案而错愕。


刚刚相反,我们露出了孩子提交100分试卷的笑容。


满分答案。


「平凡的美味,仿佛在和平的日子里能够随街买到的小吃,真让人怀念……虽然我也没有尝过味道那么丰富的酱汁就是了。」


说实在,德国香肠绝对不是什么会让人震惊四分的米芝莲美食。


不过是平凡的街头小吃而已。


就算淋上了某个家庭的祖传秘方酱料,也不会改变它朴实的本质。


但正正是那种朴实无华的味道。我忘记太久了。


舌尖上纯粹的美味,不就是最佳的良药吗?


【稍微有点理解了呢。】


不,你不理解。


先给我把嘴巴长出来吧,奥伽斯。





很快便迎来了第95次轮回。


第94次轮回又是惨败啊什么什么的,说过太多次了我就省略掉吧。


在圣女的持续活跃下,维尔纳的药物需求依旧非常惨淡。


不过,这次老头子的诊所因为另一个原因又变得热闹起来了。


诊所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


【祖传秘制酱料,限量发售中!】


「医生啊,可以卖我一瓶酱料……不,三瓶吧!老婆孩子都很喜欢!」


我把上一轮的研究资料完整地提交后,维尔纳花了一个星期就成功复刻出让诺亚也拍掌叫好的黄金酱汁。


如今已经成为了诊所的招牌产品。


嘛。其实都快不再是诊所,而是调味料门店了。


甚至为了酱汁而登门造访的家庭主妇都比病人多出了好几倍。


当然,维尔纳也为此感到高兴。


「啊,是你啊西西佛斯。」


「老头子很精神啊!看来生意很好嘛?」


「哈哈,那是当然的。」


惯例的啤酒,配上了比以往更好吃的香肠。


【先生,不介意的话可以解答我一个疑问吗?】


奥伽斯唐突的问题,让我把视线集中到虚空中的信息上。


【为什么要如此卖力帮助维尔纳?】


「嗯……好问题。」


【不,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好意。回归者是一个烂好人我已经体会到了。只是有点好奇而已,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原因才会让你愿意帮助一个即将被时代抛弃的老人重新找到自己的路?】


这时,老头子忽然开怀大笑。让我把即将说出的低语吞了回去。


显然,奥伽斯没有让他看见那些私人信息。


「西西佛斯啊,我得感谢你。」


「哪里哪里!毕竟我也受了老头子你不少好意。」


「不过是几瓶药而已,跟你的礼物比起来可卑微多了。」


维尔纳叉了叉腰,脸红得透彻。


「不过就是几瓶药而已……对啊,医生可不只是只有药而已。」


「老头子?你喝醉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医生吗?」


「……」


我合上了嘴巴。


「当初是因为在化学实验室里打杂工,觉得那些拿着烧瓶的大人很酷就草草立志学医的。后来……嗯……总之就是发生了些事情,让我决定在法兰克福创立了我的第一间诊所。」


「……」


「说实在,我很享受自己的知识成功医治他人的感觉,就像是在公然对抗命运一样。只需要几瓶药,就能从死神的手下抢回一个人的生命,多厉害啊!不知不觉,这种成就感成为了我人生的一部分,如果几瓶药就能救下一个人,那几瓶药就是我的全部了吧?」


「所以维尔纳老头子你才会那么努力地调配新药吗?」


「没错。救不了人的医生,就不再是医生了。」


不过是一个凡人的反抗。


单靠医生的双手,恐怕阻止不了死神的收割,但至少能救下面前的人便足矣。


「那如果……」


「嗯?」


「那如果,有一个患上绝症的病人,他苦苦哀求着你,让你结束他的性命,你会答应吗?」


「……」


沉默。


「会吧。」


「为什么?」


「我知道很矛盾,但是……如果,真是如果什么办法都没有了,也许结束他的痛苦是最好的……」


「请不要放弃希望。」


「不要……放弃吗?」


「不然就不是医生了,对吧?」


世间总有办法。就算要花上无穷的时间,也要把生路开辟出来。


既是医生,也是回归者。


更是人类。


「哈,也是。想不到一把年纪还不如一个年轻人看得清楚,真是眼花了。」


咕噜咕噜。


啤酒又空了。


「我决定了!」


「?」


「从现在开始,我会继续拓展调味料的业务。」


「哦?」


维尔纳的眼中充满了火光。


「单凭手上的药剂,已经不足够救下更多的人。但我想做到更多,我想拯救人心。」


我正在见证一名料理界鲁迅的诞生


「你给我的这道酱汁让我想起了家的味道。」


「本来就是用来治我的思乡病的嘛,那是当然的。」


「思乡病?」


「对。思乡病就不是病了?」


「你说得对!哈!」


两名地球人的无意义对话还在持续着。


就如同我们那充满苦难和迷惘的日子也在继续下去。


……


这不是转移者拯救世界的故事。


也不是转移者毁灭世界的故事。


不过是转移者——地球人们在异世界找到自己的路途的故事。


仅此而已。


异世界药局,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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