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无限回归赏赐给诺亚的众多能力之一，是名为怀疑的能力。

之所以能无数次对抗隐藏在雾霾之中的怪物和阴谋，依靠着的不就是无时无刻质疑一切的眼神吗？

同为回归者的我也花了10多次轮回才获得了她的信任。

当然，我不认同诺亚的做法。

但这不代表诺亚的过度警惕是错的。

就像这次，诺亚在打破理所当然的事实这方面尤其可靠。

事不宜迟，在同一个晚上便展开了突击行动。

「那个……苏莱雅大人……失踪了……」

「什么？」

不禁觉得太巧了。

正在寻找苏莱雅的并不只有我们。

三十分钟前，负责照顾苏莱雅日常的仆人通报了她的失踪。

教会立即动员了修女和警卫进行彻夜搜索。

安宁的黑夜笼罩着整座城市，唯独修道院变得灯火通明。

「真的非常抱歉，黑帽子大人。我们也正为此陷入了烦恼。」

「这样啊，辛苦了。请问苏莱雅修女以前也有出现过失踪的情况吗？」

「如果是平常日子，大人倒是经常在工作期间失踪，大家都习以为常了。但是在宵禁期间也是第一次……」

「原来如此。」

「话又说回来，请问黑帽子大人对苏莱雅大人的情况有头绪吗？」

我和苏莱雅的私会，很难不和她的失踪挂上关系。

巧合吗？不是没有可能。

但无限回归同时也让我学会了一个道理，就是天底下没有绝对的巧合。

「抱歉，但情况太紧急，我们这边也是一头冒水。如果找到她了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这是当然的。不过我们人手有限，如果黑帽子大人也能出一份力就最好了。」

……

滴答，滴答。

修道院的钟楼规律地转动着秒针。

齿轮在咬合，金属摩擦而发出刺耳的声音，我都清楚地听见了。

末日时钟。

总感觉时间无多了。不知为何就是有这样的预感。

「阿佛，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嗯，我知道。」

诺亚也有相同的预感。

「我大概有些头绪，但不确定那是不是答案。」

「哪个方向？」

「离城镇中心不近也不远的位置，东方的那座小山丘，我和苏莱雅几个小时前才去过那边。」

「那就兵分三路吧。你先过赶去东边，我和米米分别搜索城镇北区和南区。」

「啊，总觉得那只大老鼠隐约散发着很奇怪的气味，小佛绝对要小心！遇上危险就朝天放一次烟花术，我会用最快的速度传送过来的！」

米米在半空中倒着身子向我竖起拇指，瞬间化为紫光消失。

诺亚也早就先走一步，失去了踪影。

我站在钟楼的阴影下举起左手，低头端详。

价格高得离谱的手工绳。

系上了某人的愿望，某人的祝福。

「……做工挺不错的。」

无端想着，我踏出了脚步。

轻轻打开小教堂的正门。

门紧紧关闭着。

但没有上锁。

「果然有人来过。」

慌张，忙乱。

以至于连门锁也忘记重新关上。

「苏莱雅？」

黑暗笼罩着教堂内部。

我朝着暗淡无光的彼端大喊。

……

没有反应。

「别躲了，我知道你在。」

踏出了一步。

「没有其他人跟着，只有我而已。」

又踏出了一步。

……

正要踏出第三步

……

不知为何腿部肌肉迟迟没有反应。

回归者的直觉正在阻止我继续前进。

于是，我停下来等着。

没有时间了，但我只能等着。

「啊……被，被发现了呢。」

一个人影从教堂角落的长椅站起。

苏莱雅的披巾只蒙着半边脸，露出了和几个小时前别无他样的笑容。

可明明在几个小时前才见过她啊。

为什么我会害怕？

「那个……」

「……」

「虽然很高兴你找到这里啦……但，但是……」

管他那么多。

死就死吧。

我摆出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义无反顾地接近苏莱雅。

脚下暗潮涌动。

「等等，不要过来……可以吗？」

「……」

「再过来，我就要，要喊出来咯？西西佛斯先生是个对修女发情的变态的，的事实，大家都会知道哦？」

「……」

「回应我一下啊……不要一直不说话……」

人类的大脑为了掩饰自身的痛楚，学会了骗过自己。

强行转移着焦点，释放出过量的安多芬麻醉掉神经，就能短暂地忘记掉那些该死的问题。

能用语言和笑话轻松带过，再多的悲痛也显得无关重要了，对吧？

没事的，我很好。

你看，我可是笑出来了哦？

笑，不就代表很幸福吗？

笑出来了。

「……」

一派胡言。

我走到苏莱雅面前，揭开了她的披巾。

崩塌的五官。

我在描述的时候很少用象征式的表达方法，只要我使用了某个词语，那就是字面的意思。

苏莱雅的脸正在崩塌。

深刻的裂痕卷席着面孔，从眼睛到下巴。

暗淡的黄金光芒从裂痕中破壳而出。

能理解为何苏莱雅极力避免着我的接近。

如果是平常人不小心看见了，肯定第一时间就拿起十字架和棒球棍开始驱魔。

幸好我是回归者，不跟普通人一般见识。再诡异的东西都已经见过上千次，区区的崩坏脸容可吓不坏我呢。

淡然地伸手尝试触碰。

滋滋——

接触失败。一股电弧阻止着我的进一步接近。

充满力量，但丝毫不造成伤害。

「能力反噬吗？」

「……」

过度使用能力而失控，被能力本身反噬的例子屡见不鲜。这个堪称史上最大黑心企业的世界永远不缺拼命过头的家伙。

只不过这里的上司不会说什么「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废话，而是「你不干就没人能干咯」这种妥妥的情绪勒索。

明明是完全相反的字面意思，可表达出的依然是相同的意思。

「没有人逼你，只是给你一个选择而已。你过度使用能力会死得很惨，但你不使用能力大家也会死得很惨哦？「」

真是糟糕的上司啊。

「西西佛斯先生啊……我，我现在的样子很丑陋吧？」

「不丑陋。不丑陋。」

「骗人。刚刚老人家看见我都吓得晕倒过去了。」

「对了，老神父呢？」

「不，不用担心啦，我扶他回卧室了。话说回来老人家也累积了不少业力呢……」

咳咳！

裂痕再一次加深。

「苏莱雅修女你现在……」

「很痛……真的很痛。」

「不要再说话了！先坐下来休息，我叫米米过来！」

「不要。」

正要发动魔法的手掌被按下去。

「反正……反正我也快死了吧？陪我聊一会。」

「苏莱雅修女……」

对了，我有提及过吗？

这个世界非常严格地遵守着等价交换的定律。严谨得让人无奈。

物理法制早就被放飞到外太空去的末日世界偏偏在收取代价这方面没有松懈，真是天大的笑话！

简单来说，越强大的力量往往伴随着越惨烈的代价。

米米，诺亚，利维娅和我就是最好的证据。

那如果是跟恶魔交易，从扭曲借来的力量呢？

在这种情况下，可不是每一个人都跟浮士德一样运气好。

「西西佛斯先生，我啊，只是想让大家都变得幸福一点而已啊。」

「嗯。但你太用工了。」

「也不能怪我啊，谁会想到吸收掉的业力会残留在我那里呢？」

苏莱雅说过她每次只能吸收一丁点的业力，看似微不足道。

问题是，她每天都在接触上百成千的游客。

积小成多，泥土也会变成大山。

而业力呢，虽然很抽象，但也不是不能解释。

以下取自宅男的定义方式。

简单来说，业力的多寡决定了你背负着多少命运的重量，同时也象征着命运女神为你牵上了多少命运的红线。

从我拾起回归者的名牌起，我所背负上的业力就没有减少过，更何况之后跟利维娅也牵上了一条割不开，理不清的丝线。

乱七八糟的业力。

不过我是回归者，只要遵从着等价交换，越可怕的责任就自然代表着更强大的力量。这样才能确保我不会在中途倒下。

那苏莱雅呢？

背负上了不该背负的重量，系上了不该系上的命运红线。

苏莱雅能支撑那么长久。才是真正的奇迹。

扭曲向来违反世界的法则。

如果诺亚判断正确，苏莱雅的能力正是源于我们一直寻找的扭曲。

那么。

她只有一个下场。

「啊。」

「怎么了？」

「我好像快死了。」

仿佛是遇见了自己不久的未来，苏莱雅淡然地说道。

滋滋。

电弧逐渐缠绕着苏莱雅剩下的半边脸，脖子。

裂痕扩散至整个上半身。

「西西佛斯先生啊。」

苏莱雅站了起来。

「最后一个遇见的是你，也算是我，我最后的幸运吧？嘿嘿。」

电弧随着她的脚步落下继续扩散，冲击着周围的长椅和墙壁。

风暴一般的电弧卷席着，盖过了所有声音。

无声的世界。就在我产生了世界被停顿了的瞬间错觉时。

苏莱雅的嘴唇微启。

「我啊，明明只是想让大家幸福一点而已。」

一切发生得非常突然。

非常突然。

咔嚓一声，教堂屋顶碎裂，整栋建筑瞬间坍塌。

苏莱雅……不，应该是曾经的苏莱雅。

本该站着少女的位置，爆发出神圣的光辉。

一只瞬间膨胀到三层楼高的庞大怪物合上了三双手臂，朝天高歌。

——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在怪物冒出的第一时间，我发动了烟花魔法。

砰砰。

首先赶到的是诺亚。

她只是稍微对上了我的眼神，二话不说便拔出了双刀。

——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怪物的半边身躯瞬间被利落地斩成一块块刺身。

同一时间。

天空裂开了巨大的传送门，米米提着镰刀在半空中飞翔。

十多道魔法阵瞬间包围着怪物，降下了一轮又一轮的法术轰炸。无数激光持续贯穿着怪物依然完好的身躯和翅膀。

毫无还手之力。

尽管如此，片体鳞伤的怪物依然在高歌。

震耳欲聋的歌声更像是在祈祷。巨大的裂缝顺着它的声音从地面冒出，无数居民的住宅突然闪耀着刺眼的黄金光芒。

诺亚以教堂的残骸为踏脚石，跃至怪物之上，尝试斩落它的头颅。

怪物依然在高歌。

——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无数的光柱朝天发射。

惨叫声卷席卡斯布罗。

「该死的！」

诺亚加快了攻势，朝着怪物不断挥舞双刀。血肉横飞。

头颅的伤口正在尝试愈合，但诺亚的刀明显更快。

「阿佛！别呆着了，快点攻击头部！」

诺亚的呐喊把我从沉思的苦海中唤醒。

对，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那不是苏莱雅。只是扭曲而已。

我投出标枪，精准地贯穿了脖子的肌肉结构和骨髓，配合着诺亚的斩击终于成功把怪物的头颅从身躯分开。

它的歌声终于停止了。

短暂的宁静。

米米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源源不绝的魔法轰炸着失去头颅的怪物躯块。

「诺亚！」

「这才对嘛！」

我和诺亚同时冲到怪物头颅下坠的落点。

诺亚挥出刀刃，我挥出仗剑。

啪啦——

那是怪物的头颅被一分为二的声音。

……

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为这只怪物命名为牧首。不是圣女，而是牧首。

从现身到讨伐，只花了短短13秒。

然而。

这13秒，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天啊……」

「妈的，怎么会……」

根本阻止不了。

在短短13秒内，过半的居民人间蒸发。

初步推论是怪物的歌声把人变成了刚才突然朝天发射的光柱，只能假定死亡。

这还不包括因为地上的巨大裂缝所引发的地震而丧生的人。

一个和平的地方，从乐土变成废墟。

把苦苦累积起来的幸福一次性夺走。

只需要短短13秒。

「……」

苏莱雅。

这就是你想带来的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