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於丘陵上的混凝土森林被連根拔起。沙土沿著龜裂的縫隙散開,傾倒出一片灰黃色的霾霧,剝落著洋蔥外皮般的地殼。路燈、汽車、樹叢,以及斷裂旋轉的樓體接踵壓來。
我嚥下口水,恍惚地望著頭頂墜落的城市。
希摩耶回頭揚起嘴角,莞爾輕笑;拍動背後灰白的羽翼,攬著我向後方墜去。
魔物拖著腦袋上的觸鬚掠過下方。
我們倆避開擦身而至的大樓,調整重心,落在身後平移的牆壁上。
挾帶塵土的撞擊繼而掀開腳下牆面,窗戶與磁磚翻滾捲動。
趕在沙塵裡的黑影落下前,希摩耶再次高高躍起,躲開那道數十米長的粗壯臂膀;並從攔腰截斷的高樓中,踢開一台飛來的影印機予以還擊。
「匡噹!」影印機被利爪前的空氣彈開,撞進一旁纜車裡面。
沒有打中,又是那層透明力場——
「喂!聽好,我的能力最多能用三次。」希摩耶大聲開口,碎石濺過身邊,銀白的長髮散亂飄舞,「剛剛救你用了一次,所以啊——」
「什麼?」
「我要用你的血打進它體內。最後得靠你,知道了嗎!」
希摩耶低下頭,睜大眼睛注視我。
迅速移動產生的風聲、忽明忽暗的陽光、失血的眩暈,還有不真實的感覺覆蓋著感官,像是麻藥屏蔽著外界。我躺在她懷裡,悄悄瞄了一眼左手中指上的戒指,轉頭看向不遠處漂浮的觸鬚,下意識抓緊她細緻的胳膊。
「……我知道了。」
金光猝地灑落。龐然巨臂撥開雲霧,一顆滿是血汙的腦袋逆著光線探出。數以千計的觸鬚,彷彿拖曳灰白尾跡的導彈;帶著接觸即死的能力,碾碎周遭碎石、吞噬空氣,從四面八方輾轉包來。
炸耳的劈啪聲響緊追身後。
她抱著我接連踏過碎石、踢開牆壁,穿過樓房之間的窗戶和縫隙。
閃轉騰挪間,成功與怪物拉開一段距離。
而在遠方天際線上,翼龍也恰好脫離消除狀態;身披燃燒的灰紅焰痕繞過天空,朝魔物尾巴的方向逼近。
「到了。」聽見我開口,希摩耶立刻扭頭轉身。
怪物縮起手臂,從上方迎面刺出利爪。
我仰頭對它彈響手指。
「砰隆!」三輛油罐車穿透結界,於魔物體內引爆,從牠身側破開並炸出焰雲。
牠的攻擊被迫停止,遮天蔽日的軀體往一旁傾斜,膨脹的黑煙則是消停在了結界內側。雖然這點傷害對魔物而言是小事,可當我以為能拖緩片刻時,追蹤魔物的預報卻發生了反常的變化。
「לֵב 。」一片漆黑中,某張嘴唇自腦海浮現。
嗯?這是什麼聲音……在骨頭裡面。某種憤怒、仇恨、求而不得的情緒,不是死去魔物會有的。
是誰、那棵樹嗎。
它從怪物的脊椎裡鑽出來了,在上面、直勾勾地盯著我們看。
「幹得好!」
「等等,有東西——」
一道混濁不清的低語透入腦中。
托住背後的力道忽然消失,轉頭瞥去,希摩耶的手臂被折成了字母W的形狀。
「希摩耶!」鮮血沿裸露的斷骨滴到臉上,我拼命朝她伸手。
失重感頃刻湧來,身子剛要下墜;希摩耶一聲不吭,連眼皮眨也沒眨,直接用另一隻手勾住了我的衣領。
只見那雙粉眸點亮瑩石般的冰藍光澤。
冷風奔流驟升。
她斷裂的手臂沿反向扭回原樣。
大氣裡的水分凝結出一瞬雲霧,而後消攏為水滴、化作漫天亮麗銀針。轉瞬之間,便以超越聲音數十倍的速度,爆發出第二波挾帶白霧的衝擊;於包覆魔物全身的封閉結界內穿射、反彈,下起一場極端壓倒性的暴雨。
「砰嗡——」血肉蒸散,怪物全身五百米長的骨架轟成齏粉,消融進掃射的粒子流。
強風襲來,彼此一黑一白的長髮向後甩去。
希摩耶張揚地咧起嘴,復原好的右手對天空用力一握;雨滴迅速燃燒發光,穿雲碎天的爆鳴愈發密集高亢。
裡面什麼都看不清。
只知道狂暴肆虐的水滴,正一刻不停地移動,反覆粉碎怪物憑空長出的肉末;速度則是隨每次與結界的碰撞和反彈而提升,以至於變成了等離子體,發出強烈的白光與電弧。
「看樣子,短時間毀不掉呀,」希摩耶收回手臂,將我拉到身後,「那東西把體內信息熵反轉了。」
在她俯身幫忙下,我靠左手慢慢爬上希摩耶的背,像是無尾熊那樣把腿交叉扣在她腰上。「翼龍、可以在結界上消除一小塊缺口,」接著把臉湊到她耳邊,盡可能大聲開口,「但快消失了!」
「沒關係……把它弄成武器的樣子,準備收工!」
「嗯!」
二十一秒過去。
魔物心臟於風暴中央完成重組。
第二層反轉結界於心臟周圍展開,血肉沿著新生骨架長出。藏於魔物意識裡的某種存在,似乎要利用再生控制結界改變,使得希摩耶原本覆蓋的能力失效,讓原本極度加壓的水滴一口氣釋放出來。
若是這樣……衝擊肯定會把我們炸死。
該怎麼做?
不能讓她浪費最後一次機會——
「虹明。」
「怎麼了?」
「魔人能力有個不為人知的用法,是所有技能的頂點。」
她側過頭,露出虎牙笑了一下:「還記得第一原則嗎?」
「嗯……」不知為何,我輕晃著腦袋,「空間、時間、信息三位一體。」
「沒錯,如果信息本身足夠完整,是可以創造新的空間和時間,就跟我們現在所處的地方一樣。」
說著,她雙手牢牢抱緊我的大腿:
「不過,只有能夠穿越到世界外的人,才可以這麼做。
也只有到達過那個地方,才算是領悟了一部分的『真理』。」
魔物上半身再生完成。
雨,即將停止。
牠伸出一對修長的胳膊,突破了狂轟濫炸的風暴。然而被封鎖在外層結界裡面,不斷加壓的水分子並未炸開。隨著魔物朝兩側展開雙臂,閃爍的液滴反而向內聚攏;如漩渦般扭曲、震出閃光,傳來一道低沉嗡鳴後,打穿了方圓十里的天空。
蟲洞的入口開啟了。
被侵蝕的天空像是陶片破裂,周圍光線與空氣被洞口吸入。
在那深淵後方的世界,乍看之下黑暗,細看又顯得五彩斑斕。遙遠彼方閃耀的星光、恆星與小行星帶、柱狀的星雲與冰晶塵埃,彷彿都在另一端招手,邀請我踏入那個地方。
「那是……」
「很美吧。」
「嗯?」
我盯著她,默默點了一下頭。
「抓緊了。」
希摩耶低聲開口,眼神愈發沉穩:
「它們在利用我的能力入侵世界。」星辰飛速籠罩視野,擴散的蟲洞將我們二人捲入,連同整個世界吞噬其中。
她俯下身子,山岳大的隕石從眼前飛過。此時氣溫驟降、陽光隱沒,四分五裂的引力消失。周圍頃刻萬籟俱寂,僅剩尚未消散的空氣,以及從浮冰之間零碎照來的微光。
當我緊摟希摩耶的脖子,抬眼凝望深空——
魔物,正高展著雙臂。
像是一樁拼接的逆十字架,從逐漸收斂的蟲洞出口飄落。
圍繞牠腦袋生長的觸鬚逆著星光搖擺,點燃醒目的五彩幽火。牠的胸膛、腹部,還有手臂,也都褪去破爛的血肉與毛皮,轉而覆上反射星空的鏡面裝甲。即便那具身軀縮小超過一半,卻變得更加精壯分明;就連原本殘缺的下身,也長出修長的雙腿。
希摩耶抬起手。
燃燒的翼龍自側邊飛來。
殘軀在燒成餘燼之後,留下一杆脊椎構成的長矛,被她牢牢握在手裡。
眼前怪物背後的蟲翼一片片碎裂分離,猶如拆解的積木。數千塊厚重的金屬呈雙股螺旋狀上升,隨牠手臂往身側揮去,零散地組成彎刀的輪廓,釋放出微不可察的斬擊,於遠方星空背景上刻下一條亮痕。
剎那,白光驟閃。
裂隙擴張,世界上下對錯分離。
星空顏色劇變成了粉紫,絢麗光彩如黏液溢出破口。扭曲空間的引力波傳來,萬千星辰沿著那條切開的細線,拉伸成兩道夾擠的平面;以超越光的速度爆發延展,在視網膜烙下無數恆星移動的軌跡。
「唔……」視野裡剩下慘白,宇宙縮成小點。即便埋頭緊閉眼睛,神經裡過載的信號仍舊難以抹除。
情況持續不到十秒。
等到一切異象靜止、光暈與寒風放緩移動時,我睜開眼,世界已然變成渾沌流動的模樣。
光線忽明忽暗,不知道哪來的影子擋住了視線。
左邊飄過的汽車被撕成毛線後出現在下方,所有穩定有序的物體皆丟失了輪廓。
有的構成網格之間的泡沫,有的成為連接無數球體的線絲;有的形成山峰一般的巨大分型結構,有的則是相融成油液鋪滿天空大地。
「這裡,就是世界之外。」
希摩耶淡淡開口,轉身盯著遠處顛倒懸浮的魔物:「所有的時間跟信息,都在這裡展開……」
魔物收回手掌,輕輕一握。
金屬鏡片化為流體,回收覆蓋在牠雙臂上,組成介於機械或活物之間的銀白爪刃。
緊接著,牠伸手撕開虛空。
爪子割破錯亂閃爍的空間,直接從另一端穿梭至我們身側。
「能力無法直接使用!」希摩耶張開翅膀,從腳邊浮冰一躍而下,「時空方向與信息對調了——」
在接連踩過空中變大的泡沫後,她利用憑空冒出的晶柱擋住攻擊,往底下收縮放大的孔洞鑽去:「物質在這裡會被消解,你現在之所以能保持形體,都是多虧在我身旁的關係。」
魔物空白的臉龐轉來。
突狀絲線與旋轉的分型菱片像是樹叢遮住牠的輪廓,無數殘影亦如萬花筒於四面八方徘徊。
當牠腦袋觸手向後揚起時,那道身影轉身離去,縮小隱沒於虛空當中。
「武器能讓物體去除外界干擾,還有改變動量。」
「了解,」希摩耶左右環顧,轉動手裡長矛,「我聽說過。」
四周絲線被某個看不見的物體撥動。她收起腿,利爪猛地伸出裂隙,從我們屁股底下掃過。可儘管躲開了偷襲,洋紅星辰仍然牽著拉伸空間的引力撲來,令我們再度落入其中。
「那怪物技能不完整,不過牠藉由外層結界達成了類似效果——」四周景色一閃而逝,在燃燒的觸手襲來前,希摩耶吐出空氣,短暫發動消除躲開,「本質上、都是展開自身異空間,去抵抗外界影響!」
慣性帶著我們逃至遠方。
眼見攻擊無果,魔物低頭下潛,擺手伏進虛空深處。
與此同時,無數裂痕包圍湧來。「順帶一提,魔人沒有壽命限制,一部分跟這個有關。」我們反覆穿越裂口,橫跨數個蟲洞連接的隧道,出現在另一區域,「只要能做到這樣,生命就脫離了實體的意義、成為永恆!」
左、右、上、後、前、左、下——
大小大大小……
潛變量?可能是複數平面。
如果是信息,自然數、分型……其它數學結構是不是也包括在內?
預報又變回奇怪的狀態。
分岔的線追在後面,跟空中其它絲線纏在一起,終點應該落到那隻魔物身上。
好多東西憑空翻了出來,又摺疊回去。
十個維度?
線……閉弦,後腦杓的線——
「在後面。」我眨了下眼,輕聲開口。
漫天分型菱體放射散開,視野豁然開朗。
她轉過身,落在底下油彩翻湧的海面,把矛尖刺進水膜後,雙腿下蹲滑行一段距離。
這時,數根觸手砸落空曠水面,掀起滔天浪柱。
我下意識抬頭,餘光卻瞥見右側影子由大變小;隱隱繞了一圈,又由小變大貼著後方起伏的油浪衝來。
希摩耶前移半步,抬腳踢起卡在水裡的矛身。
魔物變形的臂膀尚未捶下。
周圍水面突然塌陷,驟變的動量繼續拽著我們穿越深邃汪洋,往下深入未知的區域。
「咳咳!」光線飛速黯淡,看似混濁的液體沒有半點阻力。
物體樣貌於眼前壓縮重組。彎曲的薄膜縮成一顆顆星球,星球構成一塊塊像素;像素連成一片片整齊的晶格,晶格串成的立體天空一點點地遠離我們。
四面八方都布滿了相似的方格。
額外延伸的三個自由度顯現,它們重複排列至無限遠的盡頭。
立體之間拼湊著數不清的六維多胞體,彷彿要將我們困在這座迴圈迷宮裡。
「虹明,你長大了呢……」
朦朧光線下,我依稀瞥見希摩耶露出微笑:「我真的,期待很久了。」
「預報」的線繩朝頭頂浮升。
所有可能性簡化成了單一明確的路徑。
停在線段終點的魔物發生第三次蛻變。牠蜷縮身軀,赤黑的肌肉翻開脊背,吞噬外表拋光盔甲,固化出圍滿荊棘的銀黑外殼。臂上爪刃則是斷裂分離,捲入牠胸前懷抱的洞口,從不同方向撕穿裂隙、織成鏡面大網,毫無死角地包圍我們。
「接下來,我要展開你的能力。」希摩耶闔上雙眼,低聲開口。
她一手放低長矛,另一手扯住上方飄揚的線絲。
「雖然這能力還沒完成,不過我想要把它展示給你看——」
魔物交叉雙臂。
色彩消弭,黑影白光劇烈閃動。
塌縮的洞口循著滿天鏡片鋪開,入口與出口重疊相嵌於結界邊緣,永無止境地倒映出彼此身影,將空間重塑為不可逃脫的循環囚籠。
跟之前見識過的一樣。
隨著第二結界完整閉合,即死的鏡球吞噬我們。侵入規則的敵人,成功將圖曼能力鐫刻在了世界之外,並利用反轉的效果,間接創造出附帶標記性質的異空間。
不過,在鏡球內能力生效前——
「以後……這將會是你的一部分。」希摩耶已經睜開雙眼,舉起纏著線絲的手掌。
她左邊的眼眸燃起金色光圈。
「名字就叫做——」
瞳孔中心縮為奇點。
「『逆迴』。」
涼風忽地拂過臉頰,全身疼痛消失。
意識彷彿還停留在上一秒,再次眨眼,視野裡只剩下一片低垂的灰藍。
「嗯?」背後好軟。
床,這是哪裡……異空間?
右手恢復了。
小綿羊、狐狸,還有林墨送的鯊魚玩偶——
我摀著頭翻開棉被。
希摩耶背影擋在面前。
不遠處的枯樹上插著骨矛。
圖曼半身腐化的屍體,低頭呆站在那棵樹旁邊。
一回過神,四周成了廣闊無垠的翠綠田野。濕冷的空氣黏著皮膚,烏雲看起來離地面很近。附近見不到任何動物或房子,死寂得像荒廢了一段時間。
遠方響起教堂鐘聲。
山丘下,整齊劃一的電線杆連成直線,指出無形小路,沒入牆紙般昏黃陳舊的天空。
順著那條路望去,盡頭處怪物塌下腦袋。
牠雙手顫抖地撐著地面,宛如城牆的身軀貌似承受不住體重,故而癱倒在地,揚起濃厚塵土和草浪。那裡的風則是過了一會,才伴隨低沉的聲音吹來。
「迴聲,」似乎是發現我醒了,圖曼像是木偶一樣扳起頭,「等待很久了,子民,感激不盡——」
他話剛說完。
希摩耶一拳呼在對方臉上,將脖子打歪半圈。
第二拳直穿胸口,反手一扯。
在他後仰倒下前,將那顆褐黑的心臟,連同整串沾黏的血管、觸手,還有寄生的樹根一併拔出。
夕陽入雲。
細雨浸溼床鋪和玩偶。
昏腥的血沿著鬆開的拳頭滴下,壓彎稗子葉梢。
綠地漸漸暈成褐黑。
數公里外,重獲自由的怪物發出滲人嘶鳴。牠抬起頭,空無一物的面龐撕開長滿尖牙的利嘴。外殼上的荊棘脫落,四肢肌肉與關節重組;粗壯的雙臂使勁拽動下半身爬行,撞開竹籤般的電杆,推擠出兩側土坡,一點一點朝這邊加速衝來。
空靈的鐘聲又敲響一次。
希摩耶沒有回頭。
她深吸一口氣,抽出卡在樹幹裡的骨矛。
隨後踏碎腳邊積水,轉身、跨步,朝著下方電線杆鋪成的小路筆直拋去。
矛尖拖起破空聲、氣雲,以及蒼白雷光穿過雨霧。
草浪頓時向兩側倒伏。
魔物伸出五指,爪子正要撕開裂隙。
長矛卻直接破開了牠的外層力場,短暫折射出七彩光芒,釘入那張開的掌心中央。
「你醒了。」
「嗯。」
希摩耶牽起我的手。
我們兩人肩並肩站著。
保護魔物的「外殼」破裂,潔白花朵立刻爬滿牠的軀體。根莖侵入縫隙,撐碎染滿血汙的硬甲。下一秒,火星自牠體內迸發。銀藍熾焰沿觸手燒下,由內至外燒穿牠動彈不得的全身;如同火柴墜落在酒精上,點燃整片麥田。
風雨交加,天色跟著暗了下來。
牠揮舞雙臂,反覆撕扯虛空。
燃燒的身子原地打滾。
大片著火的草塊被粗暴掀飛,砸出數道焦黑的土坑。
就在怪物仰天長嘯,打算頂著自毀的幽火撲來時,只見一顆漆黑小點自牠背後浮現,旋即擴張成蔽天黑球,捲入天際,將地平線曲成彎弧。
牠剛撐起的身軀彷彿被無形大手拉住,停在半空。還來不及反應,雙腿便被折向洞口,龐大的軀體向後凹陷,一同跟著雨滴、花朵、電線杆,以及廣袤無邊的田園墜向無底深淵。
全然的黑暗傾覆世界。
光線紅移熄滅。
那聲嘶吼拉長隱沒。
牠殘存的虛像趴在破碎大地上,爪子仍扣著最後一塊地表。
可當事件視界的窗口填滿空間時——
就連那隻掙扎的手臂也被拖入其中,僅留下一片寂靜空蕩的虛無。
什麼都沒有了。
在這漫無邊際、看不見任何事物的漆黑中,唯獨希摩耶緊緊握著我的手。
胸口傳來一陣悶痛。
右手動不了……傷口好像沒恢復。
頭好昏,耳朵嗡嗡地響。
這是夢還是真的?
剛剛從床上醒來後有好多問題、有好多話想說。可是轉念一想,似乎又沒那麼重要了。
心跳聲、兩個。
她的脈搏穿過手心跳動著。
雖然周圍很冷,卻從未如此安靜。
一束微光隱隱照來,好想睡在這裡。
今天久違做了一場好夢,那個輪廓——或許是某個天使的羽翼,正悄悄帶著我離開吧。
……要回家了嗎?
盯著斜上方的剪影,我緩緩閉上雙眼。
可在這時——
一聲脆響傳至耳邊。
思緒正要遠去。
那雙尚未殞落的利爪,背負著萬千悔恨鑄成的意志,再度撕穿了帷幕。
牠,回到了這裡。
時空大門敞開,血紅黯光滲進深淵。魔物的粗掌沿裂隙邊緣伸入,憑藉蠻力硬生生掰開了視界外殼;隨後張開血盆大口,沉鳴喘息,將焦爛潰裂的臉龐探了進來。
淋漓血珠忽明忽滅。
盛開的白花飄揚。
燃燒著冷焰的觸鬚如披帛圍在旁邊,托舉那燒得焦痕錯落的灰白骨肉擠出。
深邃的太空,沉澱的皎潔白光。
騰起的身姿,透體的皮肉;一縮一合的殘軀,點亮冥燈的水母。
生命將熄之際,牠本能地迎向了光——拼命伸展著僅剩骨架的手臂,以一種近乎渴求、期盼的姿態,掙脫後方纏繞的線絲漂向我們,於白花與血星的簇擁下遞出空無一物的掌心。
與此同時,希摩耶把臉湊到我的面前。
當彼此鼻尖相觸。
心跳交疊時。
她瞇起眼,我也看清了她,我們兩人就這麼漂浮在這片無人深空。
往上,是願望求索的長路。
向下,是靈魂沉眠的棲地。
在通向未知或捨棄過去的路上,我往上拉近彼此相握的手,倒懸在空中,抵著額頭含笑相視。
而在魔物抵達盡頭前——
她摟住了我。
接著抬起我的右手,筆直向下,將指尖上的血液打進怪物腦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