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爾?啊……對喔。
之前三十公里外的動靜是他弄出來的。
前陣子另一個自己被圍剿致死,這傢伙占了不少功勞。氣壓、空氣砲、水柱——他的能力是藉由液體與氣體擴散,不僅範圍大得誇張,每一招也都附帶了必死的效果。
所以說起來有點倒楣,在他落地把霧氣吹過來的時候,我其實已經死定了。
「希摩耶在哪?」
我環顧四周,來者只有一人,圖曼的同伴沒有出現。
「你大老遠跑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嗯啊,怎麼了嗎……」稍稍轉過身後,我目光落到對方身上,「畢竟大叔你應該不會把女兒,當籌碼來用吧。」
C5、C6、C7,脊髓的反射神經暫時關上。右臂抽搐的肌肉停止,我放下按住臂膀的手,嘗試借助垂落的右手戴上戒指;卻因為手腕抬不起來,還是戴不太上。
「她不在這裡。」帕爾長舒一口氣,闔起滲人的目光。
好像……不是謊話,圖曼記憶的反射印證了這點。
可希摩耶確實在反世界沒錯,難道是在不同的複製空間?
「所以人去哪了。」
「離開那個人身邊,我會告訴你。」
「你先。」
「我不想講第二次,你有預報……應該知道這是實話,還有我隨時可以把你蒸發。」
聽到他如此威脅,我勉強拉起嘴角,瞇眼盯著對方。
「好喔。」
「動作快點。」
「等一下,頭……有點昏。」
我摀著額頭,原地前後搖晃身子,把左手搭在圖曼腦袋上。
「啊……好了、現在勸你別動手比較好唷。」等到下完命令,便揮舞起手臂,用幼稚的語調開口,「如果我出事的話,他應該會『砰!』地一聲自爆。」
海水重新灌了回來,拍打著旁邊廢墟,帕爾則是一直站在原地毫無反應。
「你覺得我好開玩笑嗎。」
「不知道耶。」我歪著頭,食指指向天空,「要是您不把希摩耶放在眼裡的話,那我似乎也不用抱太多尊重。」翼手從背後冒出,抱住我搖搖欲墜的軀體,其餘翅膀落在乾裂的沙土,宛如一道帳篷籠罩而下。
「你難道還不清楚……自己是為了取代迴聲而被復活的?」
「聽起來不錯,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
他在胸前合攏雙掌。
「那是希摩耶、是迴聲要的結果,她一直在利用你。」滴滴水珠從手心凝結,漂浮在他胸前。
隨著帕爾抬頭,四周涓涓流水跟著捲入手心,被他壓縮成一團劇烈震盪的水球。
「這是最後一次警告,滾開。」他睜開眼,瞳孔再度綻發藍光。
魔力眼,或者說伊特眼啟動了。預報中的畫面變成一片漆黑,唯有帕爾眼中那個我、以及背後翼龍的輪廓正在散發白光,像是被X光照出了投影。
「滾?你是認真的嗎。」
我右手顫抖地握住戒指,粉色鮮血在指縫流淌。
「我沒製造過反物質,只是沒機會嘗試。」一縷黑煙從右拳縫隙散開,漸漸地,包覆住了整條手臂,「儘管可能失敗……也不代表弄不出來。」
「這麼做值得?」
「不知道,如果可以就盡量活下去,不行也沒差。」
我低下頭,盯著水面晃動的倒影。
身後翼龍吐完一口熱息,頭部與高展的翅膀隨之融化成骨架,點燃了同歸於盡的赤紅烈焰。
「一路走到這裡,我早就沒有容身之處了。管你要殺要剮還是怎樣都無所謂,」黑煙推起我麻木的手臂,血液沿著剝落的皮膚流出,「為了實現希摩耶夢想……就算被其他人唾棄、就算與你成為敵人,我也不會退縮——」
側過身,我伸出食指與中指,併成槍口瞄準對方:
「如果你們救不了她,那就由我來拯救;她『世界之王』的名號,就由我來接下。」
微風沿著臉頰輕拂而過。
失去束縛的頭髮又塌了下來,我咬牙淺淺吸著空氣;脈搏跳動聲震耳欲聾,呼吸逐漸與海浪拍打在石柱上的聲音同步。
血液獨有的花香與海水的鹹苦交織在一塊。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風停了。
預報還沒傳來自己被對方蒸發的畫面,水球卻先一步從他手邊「撲通。」一聲掉進水裡。
「嗯……?」我緊繃地抬頭。
這時,帕爾默默捏著鼻樑嘆一口氣。
自他雙眼發出的光線黯淡,腦中接收的信號不知不覺中斷了。
「趕快解除能力吧,算我倒楣。」他輕聲開口,眼神沒了凶狠。
停手了?為什麼……
預報的條件失效、這不會是他的計劃吧,畢竟月台那時候帕爾見識過預報——
「希摩耶在另一邊,那裡時間流速比較慢。所以放心吧……她不會有事。」他淡淡開口,從風衣裡掏出像是手機的東西,遠遠對著我擺在身前,「還有你不用那麼緊張,我很和善的。」
「嗯?」我視線忍不住搖晃,「……啊?」
「上面儲存了轉移,使用後能夠把她傳送過來。」
轉移?是交換物體的能力。
「我要走過去了。」
「等下、別——」我伸出手,打算讓他待在原地,雙腳卻在移動時癱軟倒地,「噗哇!」令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白癡、靠……忘記上半身沒有反射神經。
聽著對方涉水走來,我一時間把頭埋在水裡裝死。「嗚……」直到快沒氣了,才不甘不願地轉身;撥開黏在臉上濕漉漉的長髮,側躺在地上狼狽地瞪著對方。
帕爾在原地眨了眨眼,稍微咳兩聲,摸著下巴瞥向一旁:「給你吧,離開這裡再打開螢幕。」隨後蹲下身子,將那手機遞到我面前,「另一邊齊格差不多快來了,等會出去我會帶你撤離。」
「唔?」我盯著對方遲疑一會。見他眨眼示意,才小心接過。
手機……是翻蓋那種,不是市面上的型號。
話說川逝給的紙傘、圖曼的氧氣瓶,還有這個——三者都是同一種能力?
「這東西……很常見?」我坐起身子,把手機收進口袋。
「你是問儲存能力的模塊嗎。」他再次把手伸來,手指開開合合,貌似是怕驚擾到我,「差不多……這是人們複製大腦後做出來的東西。雖然是量產品,不過性價比不錯。」
我睜著眼,繼續盯著帕爾觀察一會。發現他真的沒有要把我幹掉,便解除了右手戒指附著的能力,暫時讓背後翼龍潛入消除狀態;接著低頭伸出左手,用力握住對方手腕。
「來的路上我聽希摩耶說了你的故事。」帕爾仔細把我扶起,確定好能站穩才鬆手。
「嗯?」
收起戒指後,我擰了擰溼掉的T恤:「她說了什麼。」
「沒,大部分是生活瑣事。」帕爾背著我朝圖曼走去,拾起掉在水裡的鐵匣,「你還很年輕,以後做事再多點深思熟慮吧。」
「……好的。」好像長輩會說的話。
看著帕爾的背影,我又從褲兜裡掏出手機,恍惚地低頭盯著它一會。
打開就能見到她了。
好累、好想打開……簡直像在做夢一樣。
真的做到了啊,我真的做到了嗎?之後見面要怎麼開口比較好?
對了,先用消除收起來吧——啊、不行,電池會被真空弄壞。說起來,這手機的能力原來是量產的。當時還以為川逝給了什麼神兵利器,至少轉念一想正常點了,也許是要賣我一個人情吧。
「少年。」帕爾回頭喊我一聲,指著地上跪著的圖曼,「沒問題吧?」
「嗯,下他聽得懂的指令就好。」
收起手機,我慢慢走向對方,準備摸索圖曼腦中的記憶。
「咦?」
「怎麼了。」
沒有信號,他不在記憶操控的範圍。難道死了?
「抱歉,呃……得稍微處理一下——」我遲疑片刻,有些心虛地開口。可正要向前,卻發現帕爾兩眼亮著藍光、眉頭深鎖,戒備地盯著某個地方。
循著那視線望去。
不遠處,一棵細長枯朽的老樹,孑然扎根於靜謐平坦的海面中央。
圈圈漣漪從它擴散,周圍空無一物。
唯有倒影映著晃眼的白天,以及那焦黑一片、沒有絲毫綠葉修飾的枝條;與白雲相伴在一起,彷彿一座無名天使的野塚。
「帕爾先生,時間到了。」
樹幹上,一張扭曲的五官,睜開空洞融化的漆黑眼珠:
「由於,圖曼先生行動能力失去。接下來,將由我完成對方的,契約。」
魔物?預報沒有觸發,是那自稱使者的——
「手!」帕爾朝我衝來。
我本能地伸手、試著抓住。指尖差一點要碰到他揮出的手掌,對方身影卻從眼前消失不見,變成一塊橙紅色的交通錐倒在水中。
「什麼?」我回頭揮動左手,「殺死它!」
指令下達、破風聲傳出。燃燒的翼龍閃身至枯樹頂端,大力拍下翼手;一口氣砸斷所有樹枝,壓扁纖細的樹幹,帶著烈火掀起數米高的血色浪花。
海面留下遍地冒著黑煙的浮木與木屑。
敵人成功幹掉了。
然而,浪花並未落下,四周海水反倒騰空升起。不僅如此,我的身體竟也跟著漂浮起來、離地面愈來愈遠,等到反應過來時,已經開始加速朝著天空墜去。
「重力……翻轉?」來不及抓住,身上的東西倒飛出口袋,灑滿空中。
身形倒置,胃臟頓時翻湧,視野佈滿暗紅斑點。
尖銳的風聲掠過耳邊,失重感衝撞大腦,赤裸的雙腳踩在冰冷刺骨的風阻上。
「圖曼」的預報重新點亮。
我張開五指,咬牙眺望飛速拉遠的水面。
翼龍一路拖著焰雲,飛速趕至下方,替我消除並擋下來襲的阻礙。
裸露的大地成片剝離,一塊塊崩解。散落飄揚的瓦礫土石、逆湧奔滔的山川海流;撼動胸腔的震顫響雷,以及鯨魚般綿延千里的低沉嘶鳴——種種跡象都預示著敵人並未消亡,甚至在雲霧與沙塵的掩蔽下,變成更加致命的型態,降臨在這世界上。
「那是……」地表,巨大纖長的黑影掃開塵幕。
利齒般外露的肋骨,沾黏腐爛血肉的脊椎。
鏡片似一格格閃耀的薄翼,以及支撐在地上修長粗壯的毛皮前肢。
修長的下身像是人魚蜷縮漂浮,長著六條連延倒刺、平衡身體重量,連身裙襬般的尾巴。上半身形似倒置的三角,宛若陶笛的頭顱沒有眼睛、亦沒有對稱孔洞;最顯眼的,莫過於包覆整個腦袋、比全身更加粗大厚重的灰白觸鬚。
那東西,比起用正常的生物描述——
更像是來自外星的異種、次元的入侵者。
「圖曼?不、被吃掉了——」
哀號聲,「他們」也想吃掉我。
那不是正常的魔物……到底是什麼鬼東西,能有辦法變成這個樣子?
看著飄在身旁的戒指與手機,我使勁挪移重心,張開身子增加風阻,最後下意識抓住了那台能夠轉移希摩耶的手機。
拇指,碰到了電話翻蓋的邊緣。
呼吸靜止一瞬。
就在猶豫要不要打開時,餘光卻瞄到底下怪物高舉雙臂,正抬頭往天空盼來。
剎那間,自由落體的方向調轉。我的身子如同受人玩弄的籠中鳥般,被引力重新拽回下方,一頭栽進懸於天空的汪洋裡。翻開一半的手機,則是伴隨光線黯淡,脫離手中,消失在了視野盡頭。
***
(虹明……你叫做虹明?感覺不像你的名字耶——)
我想起來了,那天虹明最後還是跳下了河裡。
起初,落水的聲音還有冰涼的感覺僅僅佔據短暫注意。一旦穿越表面湍急的水流,被暗藏的漩渦捲入後,聽見的便只剩自己因為情緒激動從而撲通狂響的心跳。之後什麼都沒有了。他在空白的腦中思考一陣子,選擇把氣吐光,放任身體下潛,主動迎向止息的寧靜。
那裡是一座墓園,適合遺棄之人的歸屬地。
既藏著他、亦藏著我不願面對的事情。
如今我置身其中,他也沒有掙扎。也許是母親死在面前,頭顱被人帶走;也許是家裡欠下債務,自己要被賣出。也許是聲音無人應答,被迫犯下錯誤;也許是自己一夕之間,成為魔人的孩子。
那一天他長大了,看起來卻格外傷心。
可就在他閉上眼,決定於此沉眠時。
漆黑無邊的深淵中,不知道哪裡來的,一名頭上長著灰黑翅膀、臉蛋柔嫩可愛的女孩,忽然從底下伸出纖細的小手,像是發現寶物一般仔細捧住他的臉。
溫熱的感覺喚醒了求生意志。
他睜開眼,面前的女孩同樣好奇盯著他。
兩人鼻尖相觸,眼神不自覺迷離,如此安靜地在水中對視好一陣子;直至女孩果斷埋頭將他抱進懷中,慢慢踢動雙腳,把他向上推去。
「呼——」他們緊緊依偎著,厚重的脈搏穿越七年的記憶,迴盪在溫暖的水裡。
折射外界的白色窗口漸漸靠近。
她說的話被打在水面的雨聲蓋住,至今仍聽不清。
儘管窒息的苦痛難耐,但能被好好抱著的感覺,還是令我感到太過短暫。於是隔著混濁的泥水、灰淡平常的世界,在被推著離開前,我一刻不停地注視她。而她,也隱隱對我瞇起雙眼,邪媚地、甜美地、恐怖地、可靠地——擺著無聲的嘴唇開口,自我思緒深處,道出那一句遲來的細語。
「撿到你了唷。」
「呼!」我瞪大雙眼。
氣泡上揚,打在那張模糊的臉上。
頭頂有人?
不、我好像在被誰抱著——腦海中畫面,似乎與眼前景象同步了——
希摩耶?
「砰嗡!」覆蓋天空的汪洋,自中心炸穿一道缺口。
包圍我的海水瞬間退散。金色的日光照射進來,被四周懸浮的水珠來回反射;落在眼前一成不變的女孩身上,落在她銀白的髮絲與天使般的羽翼,閃爍著璀璨光暈,點亮了狡詰的笑容。
「虹明?你是虹明吧……」希摩耶在空中搧著翅膀,一手勾著我的膝窩、一手扶著後背,用公主抱的方式把我抱在懷裡,「哇哈!我果然不會看錯、是香香軟軟的小蘿莉型態!」
「希……」
「想我嗎?」
「嗚、嗚嗚——」
我不停點頭。
她看著我,露出牙齒淺淺笑著。
「好久不見。」
眼淚止不住地流出。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想不到該說什麼,我只好把臉埋進她脖子。
希摩耶無奈地輕嘆一聲,用手指捋平我的頭髮,「唉,你啊……」接著牽起我的手,替我戴回了失手遺落的戒指,「下次別再勉強自己了唷,看你受傷我會心痛呢。」
「抱歉,還是把妳拖進來了……其實不想這麼做的,要是我有用一點就好——」
「沒關係。」
她低聲開口,眼神尖銳地指著底下逼近的怪物:
「走吧、一起聯手打倒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