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蕭瑟,深綠色的夾克飄向後方。
雨貌似停了……
有點悶,額頭上的汗水正貼著臉頰滴落。
圖曼核心能力分為兩種。其一是能夠增幅、放大能量,或者擴張效果範圍的「陽極」;其二是用來反轉屬性、運動慣量、以及修改條件的「陰極」。
兩者可以疊加、交互使用。
即使受到時間反演影響,也能照常生效。
若是合二為一,則可以令目標向內捲曲至零維,是絕對必死的能力。
我嚥下口水。
魚影蕩漾,水窪掀起波紋——
以上,是另一個我與之交手後,死前留下的信息。
「砰!」飛魚碎成肉末,炸開的爆焰圍成一堵火牆,止於對方身邊。
鏡子般的球面從他腳底攤開。
他腳尖轉正,伸出左手。
躍動的電流凝聚在那枚戒指、撕裂黑煙,隔著數十米的距離,連成一道流星衝至面前。
來了——
翼龍俯下身,合攏翅膀包裹我的身體。
氣壓消失,兩眼雪花滿溢。
一、二、三……四,能力解除,綿延的轟鳴灌入耳中。
等到光線重聚、翅膀撐開時,我跟翼龍趁圖曼沒注意,早已躲進他身後倒塌的廢墟裡。
「咚咚。」鬆散的泥土灑落,翼手輕輕抬起,推開頭頂壓住的瓦礫。
放眼望去,白光轟開了遠方大坑邊緣的土丘。滾滾火焰宛如驚滔駭浪,推著化為齎粉的地表移動;一路穿過起伏丘陵、抵達視線盡頭,留下整條岩漿燒卻後的灼跡。
「唔!」腥味淹過喉嚨,我下意識摀嘴。
血……肺泡破了,還能繼續用嗎?
那攻擊是壓縮後朝著一個方向打出,要限制對方只能把距離控制在五米內,靠飛魚和他纏鬥。目前魔物被大半清場,正面作戰討不到便宜;但圖曼機動性不高,施放第二種覆蓋全身的鏡子結界,估計需要3到5秒。
他轉過身來了。
沒發動攻擊、觀察不到破綻。
如果讓他施展能力,那麼應該會再丟一次反物質,並採取空爆。不過這意味著他不能移動,也看不見外界。他的左右手腳只能各維持一種能力,距離夠近,透過消除就有機會殺死對方。
眼前阻礙還剩一個。
無論勝算如何……這是我有、且僅有的機會——
他盯著我,默不作聲遞出右掌。
光球蓄勢搖晃空氣,結界自那暗藏腿後的手邊悄然成形。
我攥緊紙傘,「後面。」擺手命令魔物伏擊,屈身繞著崩塌的殘壁前進。
圖曼腦袋緩緩轉動。
眨眼,旁邊掩體被瞬間洞穿。
塵土如瀑布般衝垮下來。
在石堆倒塌前,魚線搶先將我拉出廢墟。
同一時刻,翼龍高展六翼,瞬移到了對方被結界覆蓋的死角。
艷陽猝地照亮四周。注意到影子當下,他彎腰放低身姿,側身站在我與魔物中間。不完整的結界懸在半空,隨他左臂移動,擋住翼龍那一側。我雙腳繞著他的背跑,不停靠近;圖曼兩眼左右徘徊,在原地緊跟著轉圈。
結界進一步擴大。
斷壁沿著魚線,撞上水銀般的球面,拐彎彈飛出去。
他舉起右手。
我後腳不經意歪了一下,馬上拿著紙傘擋在身前。
而他雙手交叉,換左掌瞄準這裡。
傘面推到一半。
他左手再次拉回。
石壁像是被拽著移動的回力鏢,拐了兩次90度彎後,加速朝我這裡奔來。
「嗡——」推開紙傘,意識又被拉入刺骨窒息的深淵。
強忍著胸腔劇痛、我伸出手,與同樣被消除的翼龍互相擊掌。一秒後能力解除,彼此位置互換。我憑著腦海中的計畫拉回傘骨,用盡全力捅入結界;一股漩渦冒出,從圖曼身邊圍繞的球殼上,硬生生撕開一道破口。
能力吸收了。
隔著瓦解的鏡面,他舉著右手,左臂抱頭後退半步。光球自那手心凝聚。正當我打算釋放儲存的結界,反彈對方攻擊,「嘎吱!」傘尖不知為何忽然由內捲曲起來。
來不及多想。
我拋下它,從腳邊召喚飛魚格擋。
在兩者對撞、產生出猛烈衝擊的剎那——另外一邊,翼龍也將大手按在了半空殘存的球殼上。
「咚!」五、六把刀貫穿圖曼軀體,插進地面。
血霧從他嘴中噴出,吐在臉上一直戴著的氧氣罩裡。
結界消解,鮮血沿著那些洞口流出。翼龍趁機舉起拳頭砸下,然而攻擊卻停在了對方腦袋上。只見圖曼淌血的左臂始終護著頭部,即使跪倒也不放下,而他右手則是顫抖著伸向背後沙沙作響的氣瓶。
預報恢復了,什麼時候?
不、未來——
「嗚呃……」鼻血止不住湧出,我回過頭,指揮飛魚射出魚線。
氣瓶「砰」一聲爆開。
地面血跡消失。
圖曼完好無缺的身影,回朔到了一分鐘前。
反射的結界一再擴散。他曲直左臂、蓄起彈指,任由鏡球拼湊出我的臉孔。而在此時……翼龍已閃身衝至後方;魚線也拽著一整根房樑,甩到圖曼前面。
他轉身收回左手。
飛出的障礙停在中間,擋住了視線。
我食指一勾。
翼龍揮出利爪,擊中對方後背。
一聲脆響恰好傳出,擋在前方的柱子炸成漫天碎塵。
衝擊穿透砂石印在胸膛。來不及躲避,我全身被掀至空中,沿著凹凸不平的斜坡摔下,跌到滿是琉璃碎片的沙地。「嗚啊!」翼龍隨後傳出尖銳的哀鳴,抬頭看,牠揮出的手臂正在捲曲,並且擴散到了翅膀。
「切斷它!」我垂了一下地板,讓魔物捨棄受影響的部位,「咳咳……呼、呼哈——啊啊!」
手……斷了。
斷掉了、好痛……吸不到氣。
「呼!嗚哈、嗚啊!」對了,記憶操控可以減輕痛覺。趕快……把那該死的恐懼忘掉。已經無所謂、我得贏。得贏、得活下去,快點——
圖曼躍至空中,自上方抬腳踩來。
我伸出手,接住一旁魚線。
眼見魚群將我拖至別處,「砰!」他右腿趁勢補上能力,掀起挾帶沙石與碎玻璃的風暴。搖晃的空氣點點閃爍,橫掃而來。幸好復原到一半的翼龍及時鑽出虛空,收起其中一邊翅膀擋在前方,替我承擔那猛烈的攻擊。
「咳、咳咳!」我抹掉嘴邊的血,靠在翼龍腹部上。
預報恢復了——
雖然不是按照預期……但他解除了時間反演的效果,背上的氣瓶也被爪子破壞。
只是,剛剛消除是被吸收了嗎?
還是單純因為熵的方向不同,能力不能直接對他、以及結界裡面的場域生效?
圖曼伸出手。
我盯著他,扶著骨折的右手深深吐氣。
而他雙眼略微睜大,眉角蹙了片刻,又放下左手。
「呼……」算了,看得到想法就好。
港灣那裡吹來一陣海風,太陽忽明忽暗。
風向變了,遠處被反物質破壞的缺口,海水正倒灌進這一片低矮的窪地。
我撥開瀏海,皮開肉綻的腳掌,一步一步踏過溫熱沙土,邁出翼手保護。
圖曼低頭半晌,繞過倒塌的梁柱後,同樣放慢腳步走來。
彼此對視著接近。
魔物消失,潛入消除空間。
他看一眼沙地,又瞥向倒塌的廢墟,抬動左手釋放一層透明結界。
我把粉色血沫吐在手上。
他扯下腰帶旁吊著的匣子——預報消失的當下,雙腳跨步挪移,然後抱拳衝來。
(走下去。)
魚線扯住腳踝,我俯身躺倒躲開刺拳,肩膀壓在地上側翻一圈。地面受腐水影響坍陷。圖曼右腳浮空,左腳踹來第一下,被我躲開;向後帶著光球踹了第二下,還沒抓住,卻從半空轉而落地,剛好踩在埋藏於沙子裡的飛魚。
我舉著指槍。
爆焰「砰!」的一聲,被他腳下無形力場擋住。
外層、反轉動量的透明結界,凝結出反轉熵值的鏡面;隨他左手拖著移動,帶至身後。我搖晃手臂,翼龍從旁冒出。鏡球還未完整展開,牠直接合攏了翅膀,對著鄰近的整片空間發動消除。
「嗡——」沙地削開一道半圓型的淺坑。
魔物消失,內層結界破壞,圖曼的雙腳隨即從空中墜地。
趁此,我撐起膝蓋,甩手控制赫辛留下的蛇矛射出。
他扭頭躲過矛尖。
長矛從右邊穿透鏡面,斜立在對面地上。
見我往武器的方向繞去。
圖曼右腳後撤、畫圓,撇開側箭步,抬手將魔方大小的鐵匣丟到空中後,隨及張開另一隻手的五指。
點點光球匯聚在那手心。
我後腳緊踏長矛,搶先轉身甩手,「啪!」借助對方右手拍響了掌聲。
「呼——」
鐵匣掉到了灰色的泥沙上。
我盯著那東西,吐光胸腔內的空氣;反射性地小吸一口,又像是被火燒到一樣慌忙吐出。
風不知不覺停了,白色浪花淹過腳踝,海水嘩啦嘩啦的聲音傳入耳畔。看著頭頂豔陽高照,我用力閉緊眼、低下頭,又試著平復氣息。
好熱、真的好熱……汗水一直滴下。
我拉起圖曼的背心,埋頭擦乾臉上汗液,還有左手剛剛亂吐的血。稍微咳了兩聲後,一屁股倒在地上、全身發軟,彷彿孩子一樣伸展著四肢,哀嘆著躺進冰涼的水裡。
「你,太高看我了。」我瞇眼望著藍天,斷斷續續開口,「我可沒有……接觸必殺的手段唷。」
圖曼身體後仰,撲通一聲也摔入水中。
我躺在他的對面,腦袋頓時沒了思緒,只顧著重複吸氣、吐氣。看著胸膛起起伏伏,背突然好痛,腳掌膝蓋大腿……還有摔斷的右臂也是。手肘以上腫起來了,話說這算骨折還是骨裂?沒仔細處理過的經驗,之後要固定,或者打什麼鋼釘吧——
「嗚……嗚嗚!」雖然不會死,但真的好痛呀。
肌肉又痙攣起來了,明明都已經削弱痛覺……
該死、是我真的很怕痛嗎?
確認好傷勢後先繼續屏蔽痛覺吧,不然感覺好像要昏死過去了——
「哈啊,圖曼……把戒指還來。」我從地上爬起,揉著眼睛走向對方。
話說回來,幸好前陣子沒把他給的假貨戴在手上。那東西被標記了,當時預報又因為被鑽了漏洞而沒有反應。如果不是他本人使用,其他人大概會成為遠程打擊的對象,被當場製造的反物質炸死吧。
「拔下來。」我伸出手,站到圖曼身前。
收到命令,他猛地睜開雙眼,從地面上坐起身,俐落地取下中指上的戒指。正當我將其接過,猶豫著一隻手要怎麼戴上時;透過未來某處的預報,卻意外從來者眼裡看見了自己的背影。
「嗯?」我側著身回盼。
灰白的身影筆直墜下,不遠處的水面炸出一道浪柱。淹沒腳踝的海水頓時被翻湧的浪波吞噬,化作寒霧吹過臉頰,並在蒸發殆盡後,重新留下一整片乾癟裸露的大地。
「我記得之前警告過一次——」
帕爾抬起頭,冰藍發光的雙眼,隨著話音落下後死死盯來:
「為什麼,你還出現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