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下——」
眼前,怪物握起左拳,沾滿鮮血的銀刃破開手腕划出。
「唔!」我和石田慌忙後退。
只見他陡然轉身,高舉屍白的手臂,猶如鍘刀筆直砍下。碎塵隨風揚起,地面裂開一條縫隙。等到我穩住身形,準備控制飛魚反擊時;後方被他擋住的擔架已經斷成兩截,帶著老人對半分開的屍體倒在地上。
令人膽寒的恐懼灌入肺膛。
見到眼前一幕,所有人不由得靜止下來。
「你……回來了?」
怪物緩緩回頭,淚水沿著骨骸面具滴落。
「好像,真的好像——」他全身不斷顫抖,扔下手中頭顱後,摀著臉大哭起來,「但你不是他、肯定不是他啊!」
阿乙的腦袋沿斜坡滾到腳邊。
我盯著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眸,用力握緊紙傘的手柄。還未凝聚出半點思緒,周圍路面忽地反射出刺眼的光線。抬頭看,是一道金光灑了下來。前陣子那股來自雲端、曾經包圍過我的異樣光芒,此刻照在了對方那一身密不透風的黑袍上。
站在他身前,這道魁偉的陰影竟顯得如此顯眼。
就好像……有個東西在審視著——
「砰!」他脖子上冒出一圈血紋,轟然炸開。
紫色血漿四濺,怪物腦袋高高噴飛,留下脖頸處裸露出來的椎骨。他高大的身子如路燈般僵在原地,無數屍綠手臂接著鑽出;像是層層纏繞的蠕蟲撐破黑色斗篷,扯裂腹部與大腿,拉出數米長的臟器。
僅僅片刻,那詭異的巨人便出乎意料地倒下,猶如鬧劇般失去氣息。
死狀跟旁邊被他屠戮的老人如出一轍。
「咦?殺意……還在嗎。」我盯著屍體,小心翼翼拉開距離。
這東西……到底是什麼鬼,圖曼那邊傳送來的?雖然還不清楚能力。從預報回傳的情況改變來看,他不僅沒白死,好像還成功轉移到老人身上了。真奇怪,難道他們有什麼目的?
等等、不妙……
要真是這樣,接下來怎麼辦?
血泊泛起漣漪,老人的手指抖了一下。彷彿是隻被線繩操控的木偶,他掙扎地挪動上身、匍匐向前。把手臂伸進滿地凌亂的大腸裡,一遍一遍撈著,像是在尋找怪物身上的東西。
盯著眼前詭異的畫面,我腦中浮現逃離的想法。
「喂……小鬼。」可前腳剛動,麻木的聲音卻從身側傳來。
轉眼,一條閃爍寒光的線繩橫在額前,攔住了我的去路。
黑煙深處傳來刺耳的摩擦聲。卡特恩隨手一甩,整輛救護車飛過戰場上方,「咚隆!」撞進後方樓宇,砸出一片由金屬與汽油構成的火雨。
空氣被焰苗攪動,他模糊的輪廓從中經過,抬手伸出五指,怒目圓睜地走來。
「妳是要滾去哪?我還沒把妳殺了!」
得跑、離這裡越遠越好。
阿乙的規則還在,不確定能不能打斷老人的動作。
如果沒猜錯,圖曼肯定料到川逝會讓手下阻止他們,才特地留了一手。眼前這傢伙,是為打破規則而來的……現在傷害老人的人與陷入恐懼的人,已經變成同一個體——
因此違規的不僅是那怪物,還有代表規則的「恐怖之王」本身!
「阿卡拉。目標L-00已實體化,地點California St。擴散程度不明,請確認後調度支援。」
石田……他在說什麼?
能力又變了,不是傳送門,雙手那個藍色透明的是原本能力——
該死、這兩人不打算跑,要在這打起來?
「嗯?」等等,新的預報來了。
不對,好像之前出現過。雲霧、海面、遠處那些高樓,這是在天空哪裡——大約三公里以外,隱形加上漂浮……應該是圖曼。黑色戒指、抬起手、刺眼的亮光……爆炸。爆炸,這一招跟之前襲擊餐廳一樣,是由反物質造成的——
「滴滴。」石田臉上的紅光再度亮起。
隧道、建築內、地鐵太遠了,還有哪裡……能透過腐水鑽入地底嗎?
不、沒有卡特恩能力,沒辦法泡進腐水裡面。
那麼只剩紙傘裡儲存的屏障可以抵抗了。扛得住嗎?怎麼用才能扛住——
完了……
「沒地方躲。」
又要死了嗎?
(——小、小、小、小小小花,別辜負一路上等、等、愛、愛你的人。)
腦海深處那黑髮女人溫柔伸出手。
海風吹起長髮,橘紅的光線映在她那張酷似希摩耶的側臉。我沉下目光,試著握住她手心——卻瞥見前方那老人撐起了上身,另一隻攤開手掌上,吊著老舊斑駁的銀質反十字項鍊。
陰影退去,聖光重臨。
十字架燃起白藍色火焰,他藉機把項鍊舉過頭頂、握緊它,然後猛地刺入胸口。
下一秒,遍布於烏雲中的萬千隻眼盡數睜開。
天際傳來震耳欲聾的尖嘯,回鳴在巷弄間。層巒疊嶂的雲峰被血肉構成的大地擠開,如星球般的眼眸穿越鮮紅雲層,降臨在城市上方、壓向高樓俯視眾生。隨後膨脹、破裂,滲出瀑布般的血液之海,傾倒灌進整條街道。
它們,死死瞪著我。
無數恨意與求生慾望構成的威脅撕裂著大腦。
分不清、完全分不清這些預報到底是從何而來,究竟是現在、過去還是未來?
白日從眼前升起。
呼吸和心跳正為它倒數——
(我們愛你。)
我想把餘生、過往的事都回憶一遍。卻恰好被這些該死的預報卡在這裡,想不起來。
(我們需要你。)
要做的事,遠沒有達成。
身為魔物的我……無法真正地死去。
(我們會一直看著你。)
天空,乍到的光束一發接一發,相繼刺穿深紅的帷幕,如同釘子被鐵鎚砸進玻璃;憑空砸出了撕裂空間的裂痕,將一顆耀眼的光球釘在離地面千米的雲層內。
似乎……無事發生?
預報裡毀天滅地的打擊並未出現。劫後餘生,我忍不住睜大眼睛,終於想起換氣。膨脹的反物質火球勘勘停住,剛照亮一瞬間的天空,就被扼殺在了炸開前。整個過程沒有發出聲響,像是過度擔心而產生的一場幻覺。
「川逝?」
十字狀光束……是武器的效果吧。
我放下手中紙傘,光球愈變愈小,化為斑駁紅點熄滅在暗褐色的霧。血雨傾盆而下,冰冷的液體沖刷著鞋邊,鏽臭緊隨其至。當我順著血水涓涓流動的源頭望去,整片繡紅的浪潮恰好衝下斜坡、蓋過頭頂,帶著成堆屍體汽車迎面撲來。
來不及多想,排山倒海的液體已經推倒身驅。
我被淹沒在了血色汪洋裡。
***
雨水打在身上,點點滴滴,已經不知道是第幾遍了。反覆歷經死亡、重生、毀滅,還有重組,也終於在記憶深處鑿出一個洞;令我得以從隔離兩個自我的水底下,窺見另一個曾與希摩耶生活過的,溫馨又無聊的老家。
還差一點,非常接近……
真相遲早會砸穿茫茫大海,指出回家的道路。
無論往事種種是不是筆爛帳,我渴望抵達那裡。
「嗚啊……」雨滴落入眼睛,視線模糊。
清晨,烏雲密布。躺在屍骸堆成的小山上,腰被凸起的骨頭戳得有點痛。這地方好臭、噁心死了,到處都是血跟穢物產生的腥味。再眨眼一次試試,不是幻覺……依舊躺在堆成屍體的小山上。不過天空變成了紅色,卡特恩變成的飛魚仍圍在身邊,時不時跳過眼前,墜入淹沒街道的血色湖泊。
腦中積累的預報變多了。
原本想沉浸在另一個世界裡思考問題。
一道尖銳、斷斷續續,像是電子合成器發出的噪音,攪亂了思緒。
「今天……陌生人好多。」
我慢慢坐起身,面向前方醫院前那歪斜的身影。
起初以為是根倒塌的電線杆,或者漂流的枯樹。仔細一瞧,對方和前陣子的怪物相同,身上都披著同款黑色斗篷。不過臉龐格外像被開水燙過,是整塊糊成一團的乳白色爛肉,配上凝固的五官。
「嗨,很高興認識你們。我是,以███之名派來的使者。他很傷心現在,不方便說話。」
「你是一棵樹嗎。」
「不是。我們是██曾經忘記的,老朋友。██是一個,被你們吃掉的,老朋友。」
牠口中穿插難以辨認的發音,從黑袍下伸出一隻節肢狀的胳膊,撕開封住腹部的蠟或樹脂。
「考慮到,也許見面是最後一次,有些話需要轉達——在我們成功,為集體實現願望前,請別接觸迴聲。如果你們拒絕。我會一直在那,觀察著你們,殺死每一個與你們有關的人;如果你們接受。請進到我的身體裡,總有一天,我們會共享平和的果實。」
好煩……又來了。
川逝是這樣,圖曼也是,還有Evo、帕爾跟剛剛的石田。
類似的談話是第幾次了?
話說林墨也會問一堆奇怪的問題。從以前到現在,破事真多呢。
「閉嘴,滾遠一點。」我脫下被血浸透皮鞋跟襪子,捲起褲管和衣袖,「我什麼時候要你給選項了,難道你給就得選?」
「未來你們逃脫,沒有可能性。此處空間特地為,關押你們的牢籠。唯有歸於一體,方能得到救贖。」
「是嗎?」
血泊下翻騰出陣陣泡沫,藉由飛魚一番找尋,總算伸手撈回了丟失的紙傘。
「……沒那種事。」我撩開遮住眼睛的髮絲,提傘起身。
四周血水泉湧噴薄,數十隻蛞蝓排開水面探出腦袋。深紅半透的肉體塞滿整條街道,吸飽鮮血的牠們,依舊飢渴地撕開血盆大口,齜牙咧嘴地吞噬空氣。
「危害集體利益的舉動,沒有效益對彼此。我們需要,你們構成的容器,成為新的迴聲。」
「聽不懂。」
「我們的,意思是——」
「我要走了。」
身下的屍體鋪展成濕軟平面,褐紅的湖水輕拂在腳踝上。
「在你躲起來看之前,請幫忙轉達給圖曼——」踟躕片刻後,我邁出半步,踏進混濁黏稠的池子裡,「如果可以……我希望邀請他談個幾句,別見面就丟炸彈下來。」
「轉述——那裡沒有,結果可行,請問考慮了嗎?」
「嗯。」
「我知道了。剛剛主體███提出一項要求。條件是你們死亡,我會負責你們的,信息回收。」
「無所謂……請便吧。」
反手甩乾傘身上的血液,我毅然抬起手,將傘尖砸在下方魔物頭上:
「這次,我一定要贏。」
回首望去,那名使者停下了回應。
他身後醫院大樓裡的窗戶透來藍光,紫白色電弧沿建築輪廓流散。外牆上鋼架燒紅變形,金黃火星繼而迸發;一道轟鳴響起,整面樓牆於震顫中炸開,自中央垂直撕出一條寬碩的裂隙。
瓦礫粉末與玻璃碎片齊飛。
無數體型各異、大小不均,身上仍掛著病服的魔物們,如蝗蟲過境般失控傾瀉。
牠們鑽過盤懸漂浮的黑煙,短暫停滯在點點閃爍的灰燼中。
之後被重力拽下,連著石塊一同墜落。
墜落在那名使者面前,為街上本就不平靜的湖面,再次獻上鮮紅的浪花。
——埋葬我的身影。
「哈……哈啊、咳咳!」
牽縈的意識揮之不去,我的心就像幽靈到處漂泊。
冰冷沉重的衣物貼在胸口,呼吸被潮濕的空氣堵得好重。
「虹明的夢想是什麼?」妳口中問題總是縈繞在耳邊。每一次移動,它的重量逐步增加;無形中拖累了我,令我始終懷疑自己真正的目的。
希摩耶要去哪裡呢?
我不清楚。所以六年前醒來唯一能做的,便是不停奔跑。任由赤裸的雙腳踩在泥濘的路上,砂屑隨濺起的水花黏在小腿皮膚;跑向通往那條河水的方向,跑向那天跌下的橋墩——試著再次躍入水底,跨越恐懼去找到嚮往之物。
也許就差一點……無論怎麼樣。
是場夢也好、不擇手段也罷——
我會跟著妳。
「好冷……」懸於林立的高樓間,逆行的寒風撲在身上。
距離結界關閉剩下13分鐘。
濕漉未乾的長髮向後飄舞,我緊抱懷裡三隻飛魚,盤腿坐在飛行的巨大鴿子上,聽著爆炸在城市中此起彼伏。頭頂,血色雲層壟罩的深空釘滿了十字光束。一雙雙流血的眼睛凝視著我,卻不再充滿怨恨。
遠處數十架戰機突破了雲牆,投來數十枚炸彈。
先前部屬在醫院裡的魔物,也跟著鑽出大街小巷,帶動各處腥紅的洪水流動。
預報捎來人們的願望,恐懼逐漸瓦解了。
川逝、圖曼、以及其餘倖存的敵人,正往市政中心南方快速聚集。
成千、上萬……無論好壞,所有人都聚集在了這裡。「一個夢想的重量有多重?」這問題至今尚無定論,可我確實看見大家為此奔波、追逐的模樣。然而第一名的位置時常只有一個,能實現夢想的人只有一個;如果不能避免,為此爭奪廝殺並不是一件可恥的事。
相反的,或許還挺浪漫。
就算爭不贏,也不會讓人甘願放棄。
畢竟終點近在咫尺——眼前末日般的光景,簡直像在做夢一樣。
有點美,不錯……
令人意外地心安,如果是夢就好了。
如果是夢的話?
「來了嗎。」我扶著膝蓋起身,扔下懷裡飛魚。
前方大約兩百公尺遠的高樓上,襲來一塊靛藍色的方塊。
它在空中變形、擴大。
映出另一處的景象後,第二塊傳送屏障緊跟著加速彈出。
抽走魚線上連接的紙傘,我雙腿騰空躍起。「嗡——」一點白芒隔著兩道傳送門照亮四周,帶著電離空氣的火花穿射而至。來不及躲閃的巨鳥承受突發一擊,身形猛地後仰;隨後被十字光束打穿軀體定格在空中,停滯在死前剛發出哀號的樣子。
我的雙腳落在靜止的粗大光束上。
遠處的川逝也逕直穿過了尚未閉合的傳送門。
黑影在空中一格一格地閃爍,等到我反應過來時,已經近乎逼到身前。他手握武器橫刀劈砍。儘管沒能捕捉到攻擊的全貌,刃口卻同預料般停在紙傘展開的屏障上。
「你晚了……大概半秒吧。」我抬頭露出微笑。
魚線從左右兩邊射來,扎入我的後背。與此同時,川逝收回了手中那柄接合金色槍頭、似劍似矛的武器,緩緩伸手接觸屏障,如同推開自家大門穿行通過。
「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停手?」他把武器拖在地上,低頭走來。
我雙腳則是跟著移動,一步步退到光束邊緣。
「你能解開瑟琳娜的封印嗎?」
「不。」
「那麼就沒得談……」
瞥了一眼盡頭後方的街道。
我朝後踏空步伐。
身體後仰之際,舉起指槍對準站在魔物身上的川逝:
「從現在開始,我將點燃這座城市。」
複製「靈魂」的指令喚出。
頭頂上被光束釘住的巨鴿向內塌縮,捲成一顆小球炸開。
數道透藍的絲線飄下。六隻巨大的翅膀壟蓋朦朧火光,發出翼膜拍打的震動聲。
那是一隻長得像翼龍,又像蝙蝠的怪物。
牠龐然身形縮成一點、迅速俯衝。
用腿部的爪子接住我墜落的身體後,曲起下半身,宛如一勾新月般將我輕輕擄在懷裡。
「歡迎回來……赫辛——把命再借給我一次吧。」
遠處的反物質火球即將喚出。
雲端上的十字光束隨之掉落。
預報中的圖曼與川逝,此時都不約而同地做好了攻擊的準備。雖然不清楚他們實際上在想什麼,不過內心應該和我一樣……十分平靜順暢吧。
是啊,用膝蓋想也知道,來到這裡的我們早就做好了準備……
就在這裡、展開最後的廝殺。
賭上至今所有,為了慾望而行——
「來吧!」我彈響手指,向所有魔物發動殺戮的命令。
而在所有能力與衝突碰撞的前一刻。
先前那顆膨脹的眼球忽然劇烈震顫,從瞳孔中央撕開了一個小洞。
雲盤上痛苦的吶喊聲再度傳來。那洞口劇烈縮脹,排出血紅色的分泌物;猶如地獄之門敞開,亦如女性分娩時的陰部。一條臍帶隨即從裂縫深處滑落,吊著長有五顆腦袋的連體嬰,砸在一公里外被夷平的城市中央,掀起高大的血浪。
所有未完成的攻擊被這意外一幕中斷。
當那五張臉睜開眼眸。
通過預報的我能夠確定……是第二個恐怖之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