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HOMING 2/4

  意識歸位,視野於漆黑中揭開。


  光線灑在我的側臉,全身搖晃,擦肩而過的氣流以相對墜落的速度,把本就鬆脫的髮圈吹往天空。前陣子留下的黑粉長髮,因而失控地翻湧飛舞。


  ——我回來了。


  盯著隨風飄揚的髮絲,心房彷彿推開一扇窗口,如同置身夢中被人一語點醒般。

  當我抬起目光。

  天空盡頭的眼眸,也將祂的其中一顆瞳孔探來。


  「你……是我的恐懼?」


  幻覺嗎,過去多久了。

  剛剛在漢堡王——


  預報、對了……這幻覺大概是被動能力,發動者沒有明確意圖,也無法控制。除了影響心智令人失去意識,唯二能從阿乙腦中確定的是:「所有人不可傷害陷入恐懼的目標」。


  換句話說,整片區域禁止交火?


  「嗯?」新的狀況又出現了。


  遠方舊金山灣的海面,沿著一條直線依序撕裂。猶如引爆深藏海底的核彈,龐大恐怖的力量排開水體,接二連三,噴發出數十道灰白水柱。

  底部的浪潮膨脹翻湧,形成一座小山朝岸邊衝來。掀翻附近無力抵抗的遊艇與貨輪,連飛到一半的直升機,都被空中震盪的衝擊波牽連進去。


  海浪灌上了岸邊,水柱仍在上升,甚至隱約要超過我所在的高度。

  從數千米高空一眼眺去。

  其壯麗程度,不亞於各種好萊塢特效大片。


  「話說……她能力範圍多大?」


  跟陷入恐懼的人數有關嗎?如果攻擊的目標沒受到幻覺影響,或是在對方陷入恐懼前就擊殺——天上那顆被阿乙稱作「恐怖之王」的眼球,又會不會照常發動攻擊?


  海上這動靜不是奔著我來的。

  也許是為了拖延軍隊進攻,攔下那位叫「齊格」的魔人。


  製造大範圍攻擊的人,貌似也知道阿乙的能力。他沒受到眼球攻擊,間接證明範圍有一定界線。敵方全體可能知曉了這件事,並且提前做好防備。


  「轟嗡——」低沉綿延的衝擊,隔了一分半才抵達此處。由白瀑堆起的高牆停止了上升,頂部膨脹的積雨雲漸漸氣化,消散在遠處艷陽高照的藍天。


  我放下手錶。

  340、一分半,大約30公里左右。


  我能感受到對方想法,代表我跟他之間發生過衝突。預報在不久前標記了敵人,而且到目前為止,他潛意識裡還在思考對我不利的事——


  帕爾先生……不會是你吧。


  我開始回憶那天被痛扁的陰影了。

  要是他沒放水,另一個認真跟他交手的自己能活嗎?


  「對了,快拉我上去。」我倒頭後仰,上面飛著一隻超大魚怪。


  旗魚鱗片上的手指,射來一根透明魚線。


  倒鉤狀的魚叉預期般黏在鞋底,接著迅速收緊。把我當成一條上鉤的魚兒,從下方高高甩起,最後落回牠的背上。


  「我想也是……他們早就下手了吧。」


  闔上眼,吐出壓在喉嚨的空氣,「噠!」我舉起左腕彈響手指。旗魚吻部相連的手臂隨之分開,張嘴吐出不久前遺落的紙傘,透過身上無數重疊的手掌,接力遞至我的面前。


  我跟赫辛會那麼簡單死去?

  不、這可不是第一次。


  也許他們已經找到殺死我的方法。圖曼跟帕爾作為第一批進來的敵人,肯定在一小時前布置好了戰場,製造甕中捉鱉的機會。


  只是,他們的敵人不是齊格嗎?我身上沒了戒指,又隻身一人,實在沒什麼理由成為攻擊的首選目標。憑一張挑釁的紙條,就直接找來、然後把人弄死也太狠了點。


  「算了。」他們愛幹嘛幹嘛。


  事已至此,這次我能好好活下來嗎。

  怎麼做……才能殺出一條血路?


  「——我得贏過他們。」望著愈來愈近的地面,我接過紙傘,壓低重心坐下身子。左手抓住構成魚鰭的屍白手臂,右手負責將紙傘扛在肩頸。


  拉下那截魚鰭手臂。


  包覆旗魚表面的鱗片手指彈出,朝左右兩旁拋出大量線繩。

  猶如四處飄零的彩帶。

  淡藍色的魚叉呈拋物線墜落,紛紛掛在大樓外的玻璃窗與鋼架上。


  疾風迎面吹在我半睜的眼瞼。

  撞向地面之前——

  無數線繩同時收緊,把下墜的速度拉轉成前進抬升的推力。


  長髮由上往後甩動,離心力拽起我嬌小的身軀。「咚咚!」魚怪俯衝落地,腹部震顫地在路面磨擦,沿途撞開路邊的轎車,揚起一長條的塵土尾跡。


  ***


  「嗚、要吐了……」我趴在旗魚背上,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正想大口喘氣,慌亂的喧鬧卻不停傳入耳中。

  我一點點抬起頭。

  人行道上昏倒的民眾,因為魔物著陸產生的動靜,陸續恢復了意識。


  「唔......魔、是魔人!」

  「該死!」


  大多人僅僅看我一眼,便急著爬起身,像是被狼嚇到的一群羔羊撒腿就跑。少數靠得近的幾個,則是僵在原地裝死,或連滾帶爬地躲在車子後方。


  我目光掃過倒在地上的這些人。


  令人意外的是,其中一名穿著軍服的男子,他醒來後第一時間沒有逃跑。而是選擇衝到後方,拿槍指著我的腦袋,把昏迷倒地的孩子護在懷裡。


  「嗯?不開槍。」我愜意地趴臥下來,露出微笑。


  對方沉下眉頭,察覺我沒有傷人的意圖,連忙對周圍群眾大喊一聲「快跑!」。之後強撐雙腿,背起孩子朝遠離我的方向離開。


  在那名先生帶領下,人群從我面前迅速散去。

  街道在退潮後空了出來。


  我盯著十字路口對面。一高一胖,兩道逆流走來的人影,像是露出的礁石格外顯眼。似乎是被附近傳出的動靜吸引,他們在號誌燈前停下腳步。


  「見鬼了大哥……那傢伙怎麼又出現在這裡?」咦,是卡特恩他們。


  這兩人來這幹嘛。

  不會衝我來的吧,難道又要跟這群複製人打一架?


  慢著……之前操控的鴿子,可以直接獲取視野。那反世界版本的卡特恩,是不是也可以直接控制?畢竟已經掌握完整的信息——


  「小鬼,你在搞什麼?」他們疑惑地看著我伸出手掌。


  看來沒用,是我想多了。


  這時間點的卡特恩,還沒被記憶操控標記。相當於我拿了別人家鑰匙,卻找不到房子在哪邊。所以跟平常一樣,還是得乖乖滿足條件才能發揮效果。


  「大哥、剩一個小鬼,隨便處理吧。」那胖子從手臂內抽出骨刀,扣上一條鎖鏈,在身邊揮舞起來。

  「老大讓我們拿矛頭,別管她——」


  魚線「嗖」地穿過兩人中間,勾住後方的禁止左轉的路牌。

  他們瞳孔驟縮。

  反應過來後,猛地抱頭躬身。


  數不清的魚叉掃射而至,接連命中纜車、樹幹,停靠的站牌以及電線杆。一轉眼,密集透明的細線佈滿街道,四周建築無一倖免,全都被浮在半空的魔物筆直串連。


  「你們老大呢。」我俯首平視,手上紙傘橫在腿邊。


  光線黯淡,雲影從水泥地上浮出,籠罩整個交岔路口。

  綠燈熄滅,紅燈相繼點亮。

  對面兩人嚥下唾沫。

  手臂剛抬到胸口,右側車道忽然傳來低沉的引擎聲。


  我們三人默默瞥向那邊。


  不知道哪來的救護車,神出鬼沒地闖進視野裡。它慢吞吞前進,彷彿沒長眼似,「咚!」撞開無人的計程車後,煞停在斑馬線上。


  車門推開,身穿黑色軍服,戴著金屬頭盔的男子跳了出來。

  他快步走到車尾,拉開後門。

  一陣搗鼓後,把擔架上躺著的老人推到馬路中間。


  「請上車離開這裡。」他把頭轉來,臉上排成方形矩陣的孔洞,發出幽幽藍光,「我現在要清場,你在排除名單裡面。」


  「咦?你叫什麼名子。」

  「我是石田——」


  他從外套裡掏出手機,伸直雙臂。

  像是老人彎腰拍風景照,對我拍了幾張。


  「在下負責將你送往安全區域,其它人會協助你回到正常世界。」石田低頭滑一會手機後,又藏進衣服裡。

  「川逝的命令?」

  「請隨我離開後發問。」


  一道魚線從右側飛入視野。


  我目光追著那透明軌跡移動。

  轉眼間,它已停在石田攤開的手套前。


  卡特恩的腳步如幽靈般前行,他同樣盯著紋絲不動的石田。

  舉起的手指,直至站到了右側車道後才放下。


  「你要走了嗎。」

  「走?」


  風聲靜止,街道逐漸明朗。

  我抬頭看著飄散的烏雲,心情明媚地勾起嘴角。


  「才不要。」


  綠燈,他鞋尖微微轉動。

  我彎下腰。

  四周色彩跟著凋零,灰白色的殺意從他腳邊擴散。


  無形斬擊飛過頭頂,「砰!」兩側水泥牆削開一道深深缺口,連同浮空的旗魚上下切開。


  「指揮。這裡是『阿卡拉』,目標拒絕配合。」

  「分離——」


  我提起傘,迅速奔向對方。


  腐綠毒液傾盆而下,上方魚怪的殘骸鼓脹冒泡,分裂出大量飛魚,從泡囊中心沿著線繩方向噴開。

  四周冒起白煙,融蝕出一灘灘油黑水坑。

  魚群游經牆壁、鑽過車輛。

  化作滂薄的黑色潮流,盤旋在我周身,源源不絕地躍向前方。


  「over。」石田抬起頭,雙腳退到擔架後邊。


  他伸出食指,輕輕一點。

  六邊形的晶格自指尖拓展,塑成一面三層樓高的薄壁迎面壓來。

  本該自在穿行萬物的魚群,頓時撞上堅不可摧的屏障,停滯在他身前。


  「咚隆!」鋼筋從地表交錯鑽出。


  以為是要攻擊自己,石田站在原地,雙手連忙調整擔架方向。

  在他視線被引走當下。

  卡特隆抬手轉起骨刃,貼著死角試圖直取對方後背。


  「大哥!」骨刃甩出,他急忙大吼一聲。


  我與卡特恩俯身衝出。

  鋼筋縮入地底。

  石田轉過頭,面具上的孔洞,在我眼前閃爍兩下紅光。

 

  同樣六邊形的晶體,這次直接從他背後展開。他頭也不回地彈開骨刃,左手一邊控制屏障彎曲包覆擔架上的老人。


  然而下一秒——


  骨刃撞擊的地方,驟然生出一道缺口。

  透藍的薄膜從洞口捲入卡特隆的武器,彷彿一顆破缺的泡沫,在失去支撐後不到半秒內潰散。


  「滴滴。」清脆的警示音發出。


  他手臂機械地抬起、定格,掌心瞄準我們。

  我舉起紙傘。

  卡特恩見狀朝一旁射出魚線。



  屏障瞬發造成的斬擊,粉碎空氣映出刺眼閃光。

  地板淺淺刮出兩條痕跡。

  幾乎同時,遠處大廈的牆上,留下了一道數十米長的缺口。


  「轟隆!」骨刃彈飛後釋放的螢火蟲,再度於這片街區炸開。

  四周綻放絢爛煙火,塵土繚繞遮蔽視野。


  我倒撤兩步,屈膝跪下。推開半截紙傘,架在自己跟對方之間。

  石田左手緊抓身邊擔架。

  他環顧周圍,之後轉了回來,似乎正與我露出的側臉對視。


  「你,也有預報?」見對方想要施展包圍全身的護盾,我手中紙傘悄然滑落。


  「滴——」石田甩動頭盔上的紅光,重踏地面。

  蜂窩狀的晶格在他腳下擴散,迅速擋住破土而出的魚群,以及腐蝕塌陷的泥沼。


  趁對方能力來不及包覆全身。我掏出藏在帽T裡的飛魚,瞄準石田手邊的擔架後,「噗!」用手肘敲向飛魚腦袋,令其吐出一條魚線。


  沒觸發警報……拉到了!


  魚叉勾中剎那,我抓著飛魚用力往後甩。擔架帶著掌握主導權的老人,拽離對方手邊,朝我的方向衝來。


  石田一步踏前。

  壓低身姿,藉著腳下屏障往前移動。


  他伸長手臂,嘗試抓住擔架,動作卻在途中停住。

  紅光乍現,只見他腦袋歪向側邊。

  骨刃破開透藍屏障,沿著他頭盔旁的耳機一掃而過。


  「唰!」卡特隆雙臂拉起鎖鏈,狠狠壓下。被牽引的骨刃隨之砸落,從連接的鎖環上釋放四台汽車。


  「指揮,申請使用TP的權限。」


  石田留在原地,被迫防禦。墜落的車輛砸在他護盾上,往周遭滾落,震得地面一晃一晃。正當我分神留意會不會砸到自己,另一條魚線從著火的救護車射來,連接在擔架的另一端。


  「晤!」我反手扣住。

  那條魚線倏地收回,往躲起來的卡特恩拉去。


  飛魚從鞋邊地面鑽出,吐出魚線,如蛛絲般將擔架死死纏繞。即便我用上雙手,不停在身邊召喚魔物與敵人拔河,全身跟擔架仍舊被穩穩向前拖拽。


  好痛……手要脫臼了。

  分散的魔物完全拚不過原主的力量——


  我咬緊牙關,順著拖動的方向借力一蹬,整個人魯莽地躍至空中。

  擔架猛地一晃。

  老人從幻覺裡驚醒。

  他愣住片刻,對上我貼得過近的臉,瞳孔不禁放大。


  「救命……救命!魔人,誰來、誰來救救我!」

  「嘻!閉嘴。」


  卡特恩扭腰後移,抽回手中線繩。

  車輪陡然翹起。

  重心偏轉,我和老人的身體往左傾斜,整個床面跟著側翻。


  我壓低身姿,死死抓住兩邊護欄。零散的魚線繞圈挪動,飛魚迅速匯聚到輪子離地的一側,倉促地拉回將要倒下的擔架。


  視線左甩,一下右甩。

  更多的線條襲來,交叉相疊。

  方向不停變換,畫面在眼裡被撕成碎片。


  隨著擔架頭部又一次調轉,我隱約看見石田紋絲不動的手套貼來。彷彿要把我吸去,那片空間與周圍格格不入,倒映出另一邊的場景。


  沒有多餘思考的時間,一轉眼便來到他的手邊。


  「傳送?」屏障的性質改變——


  石田一手攔住擔架。

  另一手攥緊拳頭,筆直揮來。


  拳風拂過臉頰,我翻身躲開後跌落在地。眼見攻擊無果,石田斷然收手,於掌心前堆疊起數層傳送屏障,打算一鼓作氣擊出。


  轉換能力20秒……

  不用留那胖子了。


  「呼。」我撐起膝蓋,向後跳開,反手召喚飛魚吐出魚線。


  金屬的面罩再度點亮紅光。石田舉起身後手臂,放大掌前的傳送洞口。他身形頓時被蟲洞隱蔽,像是穿透般,令我看清另一邊擲出骨刃的卡特隆。


  一切都在「預報」的掌握之中。


  我扭頭閃開襲來的骨刃。

  卡特隆則沒那麼好運。

  剛才射出的魚叉,不偏不倚地擊中了毫無防備的他。


  「什麼?」

  「喂、慢著!」卡特恩顧不上形象大吼。


  魚線收緊,上鉤的卡特隆穿過傳送門,沿著線繩被拽到我的面前。

  他目光茫然地望著我。

  我則莞爾看著他。

  血液濺出,那肥碩的軀幹,被飛魚貫穿四個大洞。腸子與冒泡的肉塊「噗哧」一聲,七零八落掉到泛著白煙的柏油路上。


  「bang。」輕輕低語一聲,我彈了一下對方額頭,毫不猶豫發動記憶操控。


  卡特隆……給我變成魔物。

  幹掉敵人——


  「嗯?」這時,指令尚未發出。染血的布質黑袍,率先遮住了我的視線。


  左邊,一條屍白色手臂垂下。

  修長枯老的手指,勾著某顆頭顱的嘴。

  鮮血沿著撕裂的下顎滑落,一顆腦袋突然冒出,就這麼吊在眼前慢慢轉動、轉動了過來。


  「嗚咦……」那張臉,是、是阿乙?


  寬大的羊角,蓋住了正午的日光。

  巨大的影子彎腰俯視。

  我昂首望去,殺意正化作悲慟的棕黑淚液,從那怪物頭骨上的眼窩緩緩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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