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是接下來的計劃。」我把湯匙插入桌上的草莓冰淇淋,往嘴裡舀上一勺,「聽起來怎麼樣?」
「大橋北邊有座監獄,你可以去把死刑犯變成魔物。」
「不是、你說什麼啦。」
赫辛蓋上桌上的筆記本,深呼吸而鼓起的臉頰,隨著一聲嘆息洩氣。
「唉……你手裡只有一把破傘,幾天前連爬個樓梯都費勁。我看路邊野狗都能把你按在地上操死。」
「這麼說過分了。」
「你這幾天花我的錢還沒跟你計較呢。」
「放心,我已經恢復得差不多。」我輕輕拍打手臂上的肌肉,「況且我們組合技很強,做好準備不一定會輸!」
赫辛盯著我,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視線一併沉落。
「我勸你實際點。」他僅剩的左手撐起下巴。
那雙深邃的眼眸,像是要躲開我的期待,悄悄溜出了玻璃窗。一路越過鐵絲網、翻下山坡,最後落在夕陽下的藍綠色球場。
不遠處,三五成群的學生們,輪流打著排球。
「你不想動手,我可以替你處理。」他壓低聲音,斷斷續續開口,「反正跟平常委託一樣沒什麼區別……」
我摀著嘴,和他一起靜靜地注視球場。
接球、舉球,扣殺——這些聲音在室內聽不到,耳中卻模擬出了「砰」的聲響與贏球後的歡呼。話說這群人幾歲?歐美人普遍早熟,搞不好他們才國中而已。是因為我有相似的經歷,碰巧能共鳴這種感覺吧。
激昂,平靜……帶點傷感。
像天空的夕陽一樣,等等他們要解散回家了。
赫辛,你盯著他們,心中有什麼樣的感受?是感慨他人的命運與自己不同,還是羨慕那群少年擁有渾然忘我的時光?
自從上次進入你的記憶。
一直有愈來愈多的疑問,盤旋在我心底揮之不去。
我很好奇,渴望知道答案。
那天因做錯選擇,僥倖活下來的你;那天被仇恨蒙蔽,踏上不歸路的你。
還在後悔嗎?
或是早就編好了說服自己的理由……
夢裡的你停了下來。
我站在山丘上,隔著生鏽的鐵絲網,遙望你坐在煤坑旁的荒石。飢腸轆轆、骨瘦如柴,像一頭喪屍般迷茫地緊抱手中的十字鎬。
奧斯威辛的鐘聲響起。
天上盤旋的烏鴉,等待你的靈魂徹底腐爛。
你知道這地方爛透了,知道赫斯永遠不會回來。時間流逝,同樣帶去的還有曾經生活的家人、好心的鄰居、患難的同伴,以及被你殺害的無辜人。
你知道人沒必要一輩子活在愧疚。
也知道自己的童年,和我的一樣死去了。
我們都知道,縹緲的美夢經常與冰冷的現實碰撞。
怎麼你也留著不走呢?
還記得運動會結束那天,我跟朋友在放學後的下午,從器材室偷走了一顆排球。隔天四人圍在農舍旁的一塊水泥地,為接下來的班際排球比賽做些練習。
「接、虹明!」當時林墨熱血地喊了一聲,低手把球托來。
球影快速升至頭頂,我高舉雙臂、瞇起眼,盯著它穿過豔陽。汗水從額上滑落,涼風吹拂樹蔭沙沙作響。周圍的景色和呼吸聲變得好慢好慢,像是搖晃的抽幀電影鏡頭,令我情不自禁思考——
自己,真的能過上這樣的生活嗎?
如果可以,能不能一直維持下去。
我的確看到了,夢想成真的畫面。
此刻是我不曾有過,卻是死去「虹明」擁有的瞬間。
雖然害怕,我依舊打算留住它。
我想……成為虹明。
「咚咚。」回過神來,排球落在身後,恰好滾進田邊水渠裡面。
我沒接到。
「嗚哇!掉下去了,那邊有夠臭的——」希摩耶振翅飛至空中,剛靠近水渠便用手臂擋住鼻子。
「北七、球要還回去欸!」
似乎是發現我走神,林墨向前小跑,輕輕拍一下我的肩膀。
「沒事啦,是我托太爛了……我去撿!」
凌晨時分,我從床上驚醒。
枕邊玩偶不見了,失焦的笑聲仍在耳畔縈繞。我起身望向窗簾縫隙透來的燈光,左顧右盼,試著找出躲在房間裡的殘影。
盆裡的葉片積滿灰塵。
牆上的花朵,看起來枯死了有段時間。
在空無一物的家裡,我摸黑繞了一圈又一圈,始終找不到希摩耶或其他人留下的痕跡。最後只好輾轉坐到書桌前,抱著僅剩的期望翻出相冊。
「大家,還有羽毛……都去哪了?」
趴在堆滿課本和講義的書桌上,我唸叨一小會又睡著了,偶爾醒來片刻。回不去的聲音總是零碎襲來,曾經的林墨拋下了雨傘,在田邊的小徑拉著我的手腕,似乎想把我帶回曾經那個夏天。
我好想留下、在任何一個美好的時刻,忘掉所有傷痛。
你們到底去哪了?
為什麼大家能夠前進,唯獨我困在原地,找不到方向。
人們都說:「活著是為了成就、為了證明、為了身邊的人,以及為了更好的將來。」畢竟人類最高級的慾望,是自我實現與超越。只要慾望夠強,也許什麼事都能做到。
可是,憑什麼?
我憑什麼覺得半吊子的自己,有能力改變世界,
靠那渺小的願望,支撐未來?
就算一切成功了……然後呢?
所以呢?
我不知道。
***
「——這幾天,我跟威廉去了四家醫院,和一些癱瘓、阿茲海默,還有老人癡呆症的病患家屬聊了一會。後來我把裝著血液的針管交給他們,如果家屬同意,這些疾病我隨時可以治好。」
「你這次打算怎麼做。」
赫辛把頭從落地窗那邊轉回來,左手掛在椅背上。
「我要複製你的人格,逐一分散到其它病人腦內。」我右手握著餐刀,仔細沿著紋路切開抹茶戚風,「等時機適合再一次轉移到某個人,或某具遺體。」
「喔?怎麼不把記憶放到你腦子就好。」
「你的意識會把我吞噬唷。」
我簡潔地答覆,把其中一塊切好的蛋糕裝進小盤子後,笑著送到赫辛面前。
「即使恰巧合在一起,主導的人格也可能無法正常運作。再加上我沒怎麼試過,保險起見放進不相干的大腦比較好。」
其實……這種跟爽文主角一樣,把別人能力複製過來的事,我不是沒想過。之前離開內華達期間,複製赫辛記憶就是為了得到他無敵的消除效果。
然而實際情況太麻煩了。首先是複製花的時間太久,在赫辛夢裡那9年我已經盡量跳著看,光這樣體感上還是至少過了15個月。
其次我做不到把一個人的經歷,跟能力剝離開來。假設要復刻消除,現階段得完整經歷一次「從赫辛出生到覺醒消除」的記憶。換算成現實,大概要睡上一個禮拜吧。
「我說啊……不能設定時間,把複製出來的意識刪除嗎。」
赫辛將叉子擺在盤邊。儘管他嘴上不明說,言下卻在暗示我利用能力,去做到人格互換的事。這種手法簡單粗暴,原理也跟復活相同。既然當時瀕死的自己可以辦到,我想現在肯定也行吧。
「自從復活後,我好像想起不少事情。」
我並未正面回應,雙手捧起盤子,先吃上一口沾滿糖霜的蛋糕。
「曾經……我利用過朋友的能力,當時和我年紀差不多大的孩子。但赫辛,你知道人格其實有能力自殺嗎?尤其當他們意識到自己,是作為被備份的工具——」
話到嘴邊,我放下手中盤子。
胸口好似被嚥下的食物塞住,逐漸無法喘氣。
奇怪,我怎麼會難過?不就是一段記憶嗎。平常看多了,這次也該無動於衷,把自己從回憶裡抽離。跟之前客觀地看待事件發展,窺探赫辛、威廉,或瑟琳娜的記憶一樣才對。
難不成是曾經的自己在難過——
不、好像不是。
「我自己是沒差啦,你不願意就算了。」
赫辛生疏的舉起叉子,往蛋糕中間一插,野蠻地整塊拔起。
「你不會對我感到失望嗎。」
「失望?」
「我覺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好……所以還在考慮。」
他大口嚼著臉頰裡的蛋糕,發呆一陣子,低頭將其囫圇嚥下。
「咳、干我屁事,吃東西廢話別那麼多。」
人活著要有底線,要站在大家身邊,多為周圍的人考慮。我是這麼想的,一直理所當然地這麼想——從沒仔細思考,堅信的價值與道理從何而來。
為了過上憧憬的日子,我變得跟母親一樣。
拒絕著自己的本性。
不過,它依舊存在心中,是構成自我的部分。
縱使百般厭惡……
眼下我需要它。需要變得像赫辛一樣堅定、決絕,不擇手段。
無論犧牲多少都無所謂——
「我不會為死去的野草感到難過。明天的我會繼續掙扎,直到把障礙清完為止。
沒有人可以阻止我,很快地……我將當著你們的面離開這裡。」
印象中那是個逃跑的前夕。
我又做了一場夢,夢裡林墨顫抖地哭著。他丟下了手裡本該送給我的玩偶,然後低下頭,憤恨地掐住我的脖子。
眼淚參雜著雨水,從上方滴進瞳孔裡面。
他低聲控訴,為什麼我把無關的人殺死了,把警局的人殺光了;把喜歡自己的女同學跟家人害死了,還把跟隨自己一路的同伴葬送在了異鄉。
「難道我們不能留下?」
難道我就這麼想前進?
「是的。」
瑋翔大叔,你曾說我很怕傷人。我真的怕嗎?確實。傷害他人容易被討厭,容易得不到信任,還容易成為被群起攻之的目標。可我已經不想再陷入內耗、懷疑,還有矛盾的漩渦裡面——
所以,也就那樣吧。
到底哪來那麼多問題。
「歡迎回來!我的……小王子。」
好累啊,要是回家睡個幾天就好了。只是……一想起希摩耶就感到羞愧。我是畏懼夢想不能實現,還是不能和她在一起?如果說前進僅僅為了回家,那跟逃避也沒什麼區別吧。
況且,希摩耶……真的在意我嗎?
我那麼糟糕。
她會愛上當初撿到她的我,還是現在與她相處多年的我呢?
啊哈哈,該死!腦子好像生病了——
好想跟她做愛。
「希摩耶,我們拿著所有的錢…….
一起逃離這國家、兩個人生活下去吧!」
我不明白,為什麼那天會脫口說出這些話。
老實說,我不怎麼打算改變世界。那時的我……滿腦子只顧著逃跑。一如既往,我想停下腳步,我想帶妳逃到無人的角落,我在幻想那一路暢行無阻的未來。
但妳拒絕了我。
我不想被妳拒絕。
「虹明,答應我——
以後不要再想其他事,想我一個人……這樣就夠了。」
妳的體溫、氣味、眼淚,還留在我的臉上。
就連唇裡的芳香也揮之不去。
駐足在晚霞沙灘上的妳,腳踝被浪花一遍遍地沖刷。
當妳回眸投來期盼。
我總想答應,去實現我們未竟的美夢。
像電視裡沒播完的電影。
一前一後,漫步在人跡罕至的原野,最後被妳抱在懷裡飛往天堂。
只是,每當違和的記憶如潮水湧來。
亦如那天從橋上躍下後,冰冷的河水灌入肺腔。
我總想詢問自己,「這樣會不會太自私了?」
兜兜轉轉來到這裡……
殺死成千上萬的理由。
是為了停下腳步,實現一個虛偽的目標?
「嗯?」
是嗎?
「是啊。」
是這樣沒錯、好像……
我想是的吧——
「咦?」突然,我箭步向前,粗暴地闖進那天晚上。
拍飛桌上沒喝完的啤酒瓶。
反手推倒希摩耶。
在沙發上兩人驚訝的目光中,「唔啊!」我不留餘力,對著曾經自己的臉頰踹上一腳。滿腔怒火傾瀉而出,將那陌生又自私的自己踹下沙發。
就在他朝下跌落,觸碰地面之前。
同時,我感受到一股冷風從下往上,刺痛背脊。
「呼——」重力拉回思緒,我重新感受到正在下墜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