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圖曼暗地挑撥的言語,川逝頭望天花板,指尖掐著鎮定的臉頰「嗯」了一聲。
他肯定默認我在懷疑他,實際上亦是如此。
我眼睛呆呆掃過他們臉上的表情,發現他們不說話,又裝作放空盯著指甲看。儘管知道川逝對希摩耶不懷好意,為了不被圖曼利用,自己依舊不能表現得在意。
「噹!」鐵桌搖晃發出敲擊聲,似乎有什麼東西砸下來。
視線中央,一隻散發耀眼光澤的黃金槍矛,被川逝硬生生釘入桌板。那速度之快,令我跟圖曼都沒反應過來,視線只來得及捕捉到動作完成的畫面。
「這是你要的命運之矛,如假包換。」
川逝低下目光,又慢慢抬頭看著我們兩人。他左臂青筋浮現,手中緊握被折斷的桿身,彷彿在暗示隨時要用這東西幹掉我們一樣。
「別急、等我說完——」
他提了一下墨鏡,收手將雙臂叉在胸前。
「兩位要做什麼我沒意見,不過下次請看在我面子上,多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舉止。上頭、我有許多人要交代,底下、還要替人收拾爛攤子。我沒辦法像你們一樣隨心所欲,所以請別為難我這小小隊長了。」
望著我跟圖曼沉默不語,他輕哼一聲,敞開胸膛往背墊靠去。
「哈哈、好啦!戒指跟紙傘交上來吧。」
「咦?為什麼我也要呢。」
「喂喂、現在不是你這小子裝可愛的時候。那玩意不是我給的嗎?拿了戒指就快還來吧。」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圖曼摘下戒指,輕輕將其放在桌上,「東西既然送人,再要回來多少沒意思了。」
「是嗎?那照大哥您意思來吧。」
川逝抬起脖子,口吻平淡地睨視對方。
「容我提個小問題,我跟你之間的——」圖曼勾了勾手指,低頭靠近川逝。
「請說。」
「川隊長未來……有沒有考慮替大夥出一份力?實在不方便,幫忙傳遞一點點消息也行。」
川逝將雙手疊在下巴上,煞有其事地環顧周圍。
「哈哈……當然可以!大家自己人嘛。況且先前我擔保其它人的事,圖哥您肯定有目共睹。要是遇到別人有難,我一定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好、等你這句承諾!」圖曼激動地拍了一下大腿。
「喜不喜歡?」
「喜歡、喜歡死了。看在隊長誠意,咱馬上把迴聲的事辦好!」
「繼續!」
川逝滿臉愜意地揮手,語氣卻透露出命令般的脅迫。
「目前希摩耶小姐,在一個獨立安全的地方歇息。二位若是願意,我直接命人請她過來。」圖曼晃了晃腦袋,收斂做作的笑容。
「可以、正合我——」
「等等。」
我出聲打斷他們節奏,隔了三秒,抬頭緊盯對面兩人。
「你們忘記我剛剛說的話了?」
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氣氛再度僵硬,得逞的我卻馬上對他們嘻笑兩聲。
「哈哈,我的意思是前輩們看著解決就好。」我平緩氣氛,隨後轉換成真誠的口氣,「至於川隊長要繼續拔刀相助,請替她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身、拜託你了。」
「 嗯……安置可以啊。但希摩耶去哪,肯定要聽她本人決定。」
「這樣子嗎,那當然沒問題。」
看見川逝隱隱錯愕的反應,我雙手搭拉身下的椅子,往前傾身。
「——兩位光是願意尊重我的意見,我便已經心滿意足了,只要今天能解決各位的困擾就好!」
「好的好的,感謝虹先生的支持唷。」
川逝裝模作樣的鼓起雙掌,正臉則是面對空無一物的桌子。
「川隊長真是溫柔呢。」
「可不是嘛。」
他面無表情地吸了口氣,雙手擺回桌面再次坐正。
「那接下來……等圖哥把人帶來吧。」
***
我抬起腕上的手錶,現在已經是10點50分。
離反世界消失還剩四十分鐘。
在川逝咄咄逼人的氣勢下,圖曼以聯絡同伴為由,獨自走到了門外撥通電話。望著少了一人的談判桌,我內心生出一股自然的涼意。
談判似乎來到了中場休息的環節。
然而這段期間,川逝的視線卻始終對著玻璃門。
像是在監視,像是在等待。
又像生怕對方要逃跑似,那傢伙臉上的表情一點都沒有鬆懈。
桌上的戒指,跟那被稱作「命運之矛」的武器,仍舊紋絲不動地擺著。從剛剛到現在,川逝的左手幾乎一直放在桌上,而且下意識地伸向長矛。
我知道這是一個警告,同時也暗示著他沒有打算把武器讓人。
「我可以先拿戒指嗎?」
「拿吧。」
我望了一眼門外圖曼的背影。
小心拾起桌上的戒指,將指環捏在手上仔細檢查。
能力施放沒有問題,預報沒感知到危險。
即使如此,我依舊不放心戒指是否被他動過手腳。如果我是圖曼……會這麼輕易把東西讓出來嗎?還是說川逝手上的武器,值得他這樣交換——
圖曼真的是想要這武器?
剛才看到他貌似十分意外,那是驚愕或嚇到的反應。
「對了,阿乙小姐。」將戒指收進褲兜,我仰起脖子往後方看去,「請問漢堡做好了嗎?」
「咦?不不、怎麼可能好啊!」
一直站著的阿乙恍神幾秒,反應過來是我在叫她,連忙慌亂揮起雙手。
「那妳去做吧,別讓大家等下去了。」
「咦!」
「看我幹嘛,妳之前不是在餐飲店打工嗎?快點快點——」川逝皺起眉,口吻不耐煩地說著。
阿乙眼皮跳了跳,臉色難堪地轉過身去,沒走幾步便嘟囔起來。
「我明明是在必勝客打工的,為什麼不是你這混蛋去做……」
「唷、小妞!倒杯可樂。」
圖曼拉了拉領口,從門口走了回來,臉上反常地洋溢喜悅的笑容。
「你同伴答應了嗎?」
「當然。」
他扶著桌子,把手機放在桌上,動作粗魯地坐到川逝旁邊。
「十分鐘內到。」
圖曼撇頭看著川逝,右手湊近桌上的矛頭。
「虹明啊,我本以為你是那種比較自私的人。」川逝撓了撓後頸,側著頭開口。
「嗯?」
「你跟希摩耶感情不太一般,所以想當面找你問一下。嘛……既然沒被愛情沖昏頭腦,那我也放心啦。」
「是喔。」我兩眼睜大盯著他,語尾刻意拉長。
「只是,我還是有一點點在意——」川逝陡然低頭,把臉上的墨鏡摘下掛在胸前,「你可以認真說說自己的想法嗎?」
沒了漆黑鏡片遮擋,他銳利的眼神一覽無遺。像是要逼人表態般,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他這麼嚇人的表情。或許這才是川逝真實的樣子,之前那吊兒啷噹的模樣,大概是裝的。
「我其實很單純唷。」
我沉下目光,雙手十指交握置於腿上。
「對自己有利的自然會支持,不利的事情則毫不猶豫捨棄。就像進入到玲瑯滿目的夜市一樣,我只買自己愛吃的東西吃。」
「那今天來之前,你覺得漢堡王的漢堡好吃嗎?」
川逝笑了笑,語調毫無起伏,宛如審訊犯人時例行的提問。
「不知道耶,反正除了拉肚子以外什麼都好。」我腦袋微微傾斜,嘴角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皮鞋「喀喀」聲從櫃檯方向傳來。
正好說完沒多久,阿乙唯唯諾諾地端著餐盤過來了。
「可樂……還有薯條來了。那個漢堡、請等一下——」
「兩杯七喜呢。」
「咦?好、我馬上用。」
「慢點。」
川逝起身將餐盤拉到中間,接著抬起視線看向我。
「漢堡,要不要客製化呀?」
他恢復一往常態,臉上露出客氣的微笑。
「加一片肉排,起司灑多一點,謝謝妳。」
在心中措辭片刻後,我轉過身,禮貌地對阿乙遞出微笑。
「圖哥不多點一些?」
「不,我討厭吃油的。一餐幾根薯條還可以,吃太多肚子容易脹。」
「那說起來還挺養生啊?」川逝故作訝然,手中塞進嘴裡的薯條卻沒停下,「要不分享分享,圖哥您長命千歲的本領是——」
「長命沒意思!天命才重要。天命到了、人……自然會死。」圖曼賣力搖了搖頭,挺直背桿。
當他說到最後一個字時,目光恰好落到我的桌前。
「天命?那是什麼。」知道對方在挑釁,我來了興致。
「這都不知道?」
「不知道。」
「天命來了,該死的人死,該活的人活。」圖曼指著天花板,又指了指地面,「好比歷史車輪滾滾向前,他們總是不幸被壓死在路上。」
「你怎麼知道天命存在,你是天命嗎?」
「是。」
圖曼盯著我,態度斬釘截鐵。
「也不是。」過了兩秒,他又岔一句。
我看著他,轉頭與川逝四目相視。也許是尷尬,也許覺得是被耍了一套,「喔?呵呵……」,於是情不自禁地輕笑起來。
「圖哥這車輪裝了又拆啊?」
「拆不拆沒差、我比較關心『相撞』。因為站的位置不對,那是非常危險的事。」
坐在對面的兩人一搭一唱。說到動情處,圖曼在胸前拍了一聲悶掌。
「那麼,誰站的位置是對的?」我左手靠在桌上,撐起似笑非笑的臉頰。
「問得好!不會相撞的位置,就是好位置。為此我才試著邀請二位,聯手抵抗Evo跟其它國家——但是,婉拒我也不要緊。你們只須記得我所做所為,都是為了保障同胞的利益。看在這份上,希望彼此在對敵這件事,至少能達成共識。」
說到一半,圖曼語氣變得謙遜。他接著抬起頭,目光悠然地掃過我們。
「Evo是我們的敵人,只要他倒下,兩位有何吩咐我都接受。」他把中間的餐盤拖到身前,揀起一根薯條,「但在一切結束前,還請各留一條退路。」
「川隊長討厭Evo嗎?」我伸長手臂,從餐盤裡奪走一根薯條。
「還好,我跟他不熟,待遇跟薪水倒是不錯。」
川逝摸了摸下巴,又吃了一根薯條。
「不過我明天大概已經辭職了吧……」
說完,他指尖抵在餐盤邊緣,輕輕推回中間。
「晚輩你呢。」
「我?」
我眼珠轉了一圈,落到餐盤旁邊的命運之矛。
「說到底,我仍不理解你當時為何下手。難道不歡迎我嗎?」
「你忘了?」
「忘了?是啊。我們無怨無仇,總得讓人知道原因吧。」
「叮」地一聲,圖曼放在桌角的手機被通知點亮。
「順帶一提,謊話在我耳邊不太好用。」
我微微前傾,手肘壓上桌子中央。
「圖曼——」
「Evo,將來會利用你殺死希摩耶。」
川逝嚥了口唾沫,眼見打斷對方無果,他轉頭觀察我的反應。
「有意思。」
我僵硬地扯起嘴角,伸出手心示意對方說下去。
「那天佳世找你是我安排的,我猜原因她忘了講——」圖曼頓了頓,手指掐起下巴,「其實希摩耶在六年前,失手將你變成了怪物。」
「而且是這世上,唯一能『取代』她的怪物。」
六年前?為什麼這傢伙知道。
算了,假設我真的在那時變成魔物。照他說的「Evo利用我殺死迴聲」,是因為只有我具備取代她的資格,所以他才這麼做?那麼取代又是指什麼,唯有魔物能做到?
難道是利用魔物進食的機制,獲得記憶——
而正因為得到了記憶,所以我取代了她,得到了迴聲的能力?
「原來天命的意思,是這樣嗎?」
我撐著似笑非笑的臉,緊盯川逝。
「我想圖前輩的話有所保留了。儘管我同意對那傢伙保留戒心,可人命實在不能拿來開玩笑——」
「噗、哈哈!」
哼、這傢伙在說什麼啊。一想到他剛剛殺死瑟琳娜的畫面,差點忍不住笑了。
我猜川逝這麼拚命保護我,肯定是因為不能沒有「備案」吧。
「是啊……為了理想犧牲別人,我認為說不過去。」
輕輕嘆氣平緩笑意後,我垂下目光,正經地坐直身子。
「況且,退一步講好了。我、也不喜歡成為被犧牲的那個。」
忽然,圖曼垂下腦袋,呼吸聲貌似重了一些。
他右拳下意識捏緊,收回背後,深吸一口氣後壓低聲音開口:
「虹明,我可以向你賠罪——」
「賠罪?為什麼……你的理由不是很正經嗎。」
圖曼淡然地沉下目光,再抬頭時,眼中卻已藏不住殺意。「鈴鈴!」即便手機響起鈴聲,他依舊皮笑肉不笑地盯著我。
「你手機響了。」
「不必理會。」
他瞟來一眼,把手機收進口袋。
「你今天大費周章來這,是想幹什麼。」
「問你啊,圖曼——」
我提起裝著紙傘的手提箱,抱在腿上。
慢慢抬起下巴,目光筆直鎖定圖曼雙眼:
「你人在哪?」
話音落下,圖曼沒回答。
空氣似乎不再流通,我們三人大眼瞪小眼,沒有一人選擇開口。
我又聽到阿乙的皮鞋敲擊地板,由遠而近、緩慢而清晰。
直到那聲音停在背後。
川逝重新戴上墨鏡,張望一眼四周,從位置上默默起身。
「哎呀,幸好有把你帶來呢。」
倒數兩秒,圖曼的身影在未來發動襲擊。
「咚!」我率先踢開椅子,雙手拉住阿乙外套把她拽至身前。
餐盤在離心力下甩出。
飲料和漢堡於空中劃出油光,潑向對面川逝。
透過預報——
我看見了……從圖曼受傷的左手中湧現的、那撕裂並扭曲空間的黑球。
不是洶湧的能量,而是不可直視的黑暗。
無庸置疑,他準備釋放一顆貨真價實的黑洞。
他會不顧自身安危,將所有人連同命運之矛,捲入毀天滅地的自爆!
「嗯?」
天空……該死、另一個大的要來了!
「唔!」阿乙扭腰蓄力,冷不防踹來一記狠狠的後踢。
我及時抬起鐵箱擋下,身體依舊承受不住慣性踉蹌後退。
「滋滋——轟!」同時,金黃的十字狀光束伴隨電閃轟鳴,在餐廳颳起一陣風暴。
我下意識回望,川逝的身影已然立於桌面。
一滴鮮血落在他的臉頰。
他右手不知何時拔出了命運之矛,表情一如既往,毫無波瀾。
剛才那些食物,灑滿了空無一人的卡座。我順著流淌的血柱抬頭,才察覺圖曼的屍體,早已被光柱給釘在天花板上。
「別、別動!」拉開距離後,阿乙拔出腰間的衝鋒槍。
「喀。」隨著鐵箱的卡榫鬆開,紙傘失去重心掉了出來。
我伸手接住,轉動半圈後,將傘尖對準眼前兩人。
「你有夠不聽話啊,虹明!」
川逝用拇指擦去臉上的血液,輕嘆一聲,右手反握命運之矛。
「你再看看你頭上呢。」我雙手架在傘上,笑著提醒對方一句。
白光一閃,爆焰從天花板上炸開。
隨著川逝揮出矛頭,無數十字光束構成的金黃彎弧,頃刻與撕裂整棟辦公大樓、刺眼奪目的火球相撞。
這一刻,兩者彷彿劃出一道界線。
磅礡的能量止於矛尖,墜落的火花在半空停滯,連因高溫而扭曲的空氣也停滯下來。
然而,門外的街道,依舊被強光照得失去輪廓。
眼見川逝防禦無法覆蓋全部區域。
我斷然推開紙傘,釋放出進入反世界前赫辛留下的能力。
「嗡——」驟然消失的氣壓,激起眩人耳目的鳴聲。
光線消失,剩下沒有溫度的黑暗。
發動消除的當下,我全神貫注在赫辛留下的變數。
由於這次沒有他的幫忙,自己得想辦法脫離消除的狀態。
話說,先前他提到接觸PT結界後……有些能力會失去正常效果。
這給了我一絲靈感。
雖然「消除」屬於非厄米系統,其虛部是控制過程的關鍵。
可通常被消除的事物,大多是以厄米態作為基準態運行。
因此即便把虛部刪除,封閉系統結構,讓目標遵守概率與能量守恆。原本以非厄米系統運作的事物,在厄米系統下照樣能正常使用。
除非,刻意去接觸PT反轉後的事物。
那麼以厄米系統框架運作的規則,就會因為局部概率不守恆,導致違規而失效。
所以是的,我可以利用這點。
只要刪除能力中的操作結構、發動不完整的能力,再碰觸任意熵方向相反的物件。
就能引發衝突並解除效果。
「嗚哈!咳咳——」握住赫辛留下的大刀後,我趴在垃圾桶上,狼狽地從能力中逃離。不過由於慣性的關係,自己跟垃圾桶仍在持續飛往天空。
此刻,憾天動地的轟鳴早已響徹雲霄。
天旋地轉,熱浪疾馳。
我身在天空盡頭恍然回盼。
那餐廳原本所在的位置,一朵巨大的灰白蕈菇,正如湧泉直上青天。
「該醒了,卡特恩。」
我用力蹬了一下桶蓋,高高躍起。
被封死的垃圾桶「砰!」地炸開,破裂的塑膠碎片、廚餘、紙屑,各種殘渣一併傾瀉而出、漫天飛舞。
空氣頓時快活起來。在充滿濃硫磺、氨臭,還有屍體腐爛產生的酸脂味中,一隻、兩隻、三隻——無數隻枯白的手掌,迅速從破開的桶身中鑽出。
它們互相交疊,愈疊愈多。
數不完的手指構成了鱗片、擺盪的手臂和魚叉則成了魚鰭。
等到一柄骨叉,從那條巨獸的吻部長出。
象徵著槍頭的構造已然出現。
化為魔物的卡特恩,最終經由無數雙手,匯聚成了一隻四米長的巨型旗魚。
我努力伸出右手,抓住魚鰭上的手臂,費了不少力氣才坐上魔物後方的背脊。這時還沒來得及平復心情,腦海隨即收到新一則不祥的預兆。
「那是、什麼鬼?」我摀著額頭,內心不由自主升起恐懼。
一道閃電自下而上穿透蕈狀雲。
緊接著,「嗚啊啊——!」刺耳淒厲的尖嘯聲,從雲層深處傳來。雲柱朝著天空四周蔓延,形成一圈圈漏斗狀的圓盤。空氣被捲入中心,下墜的雨滴重新折返回去。
風向紊亂,空間震盪。
一波接一波,似是某物在雲層的頂端呼吸。
「不是吧,這是那阿乙的能力?」我抬起頭,看向雲裡岔開的縫隙。數千根巨大的觸鬚正從中伸出,往兩邊撐開雲盤上的裂口。
伴隨一道超現實的昏黃聖光,從壟罩天空的雲盤照下。
撕裂的縫隙中,探出了一顆眼球。
它,注視了過來。
那一瞬間,我的大腦剩下最原始純粹的感受。
彷彿靈魂被連根拔起。
身體迅速融化成一灘液體,一灘長滿眼球的透明液體,發出氣化的「嘶嘶」聲。
沒辦法呼吸,我在墜落——
紙傘脫離了手掌。
眼前的光景變得五彩斑斕,嘗試挽留的手臂,也蒸發成氣泡向上漂浮。
一切痛苦逐漸遠去,帶著意識沉溺進記憶深處的泥潭。數不清的魚群圍在身邊,猶如窒息的平靜,夾雜著不安將我消解吞沒。
頭頂的光線忽明忽暗,一絲微弱的哭聲,從波光粼粼的水面傳來。
我依稀看清那個與我對視的人。
——虹明、我,站在了橋邊的扶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