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眼掛牆上的時鐘,時間是10點06分。
進入第二結界前,我的手錶校準了威廉那邊的時間。藉由13點09分回推,自己走了大概15分鐘,也就是從9點51進入這世界的。
不難注意,兩段時間都跟十一點半的結界具有關係。
同樣差了約1小時39分。
然後剛剛穿越蟲洞,同樣是在公園的位置落地。
不過一進來入口便消失了。
可能是因為當下結界還沒出現,所以引發了一點小問題吧。
沒事,想一下怎麼回去就好……
這裡的景象和之前一模一樣,部分的鴿子也能聯繫。按理來講,我可以控制這裡的鴿子,就代表可以控制赫辛才對。而奇怪的是,此刻不僅感應不到赫辛,也無法發送訊息給這裡的自己。
再來是進入蟲洞前,我想了一個關鍵的問題。
假如正反世界完全對稱……
我作為從正世界穿越而來的人物,是不是代表反世界中,也有對應的我穿越到了正世界的過去?
「嗯……哪邊怪怪的。」我遙望窗外,手指遮擋著刺眼的光線。
唉呀,今天太陽真大呢。
還好風挺涼快的。
只是,難以想像再過一陣子,這裡要變成一座空蕩無人的鬼城了。
無所謂,先Chill一下吧。
「小朋友,妳的冷翠咖啡和Cascara fizz,請慢用!」
(cascara fizz為咖啡櫻桃氣泡飲,尚未有常見的中文譯名。)
我從店員手中接過兩杯飲料,點頭道謝後,朝窗邊坐著一人的位置走去。那裡的圓桌有兩張沙發椅,窗簾半揭,陰翳的雲朵飄開,中午的艷陽照亮了對面女人消瘦的臉頰。
「國外咖啡店真多元呢,除了西西里之外,我還沒有喝過這種東西。」
坐下來,我小心翼翼放下手中的飲料,將其中一杯緩緩挪到瑟琳娜面前。
「為什麼……要把我帶來這。」
「是妳朋友求情的,可整體還是得看妳表現。」
我從桌邊餐具架裡拿出兩根吸管,親切地放進對方和自己的杯子。
「我剛剛想了一下,雖然這裡時間和外界相反,可按邏輯來說又不太像反宇宙的樣子。這裡是什麼情況,妳知道的講出來吧。」
瑟琳娜眉頭深鎖,盯著我繼續保持沉默。
我低頭吸了一口帶有氣泡和糖漿的果茶,指節敲擊桌面發動能力。無數魔物轉變前留下的記憶與痛苦,在不到一秒內灌入對方大腦。
「唔……!呃啊啊——!」她白眼一翻,在身體昏倒前又被我用能力強制喚醒。
儘管是用類似槍殺的短暫疼痛,其中帶來的恐懼和壓力,依舊不是普通人或這傢伙可以負荷的程度。
這就是我每次將人變成魔物後,會經歷的事。
而為了從苦痛中解脫,我不知何時開始,學會了把自己抽離出來。
一件件悲傷、絕望、恐怖,或是噁心的事情,每過一陣子就變成無關緊要的信息。剩下一種在翻看別人相簿時,剛好看到自己的感覺。
「再給妳一次機會。」
「……什麼?」
瑟琳娜扶著桌子大口喘氣,桌上的冰咖啡都被她搖出來一些。
「這裡,不是真正的反宇宙。」瑟琳娜雙手冒汗,緩緩握住玻璃杯,「單純是反轉熵變方向後複製出的世界,時間一到就會消失。」
「幾點?」
「中午……11點半。」
「妳在說謊嗎?」
「沒有!我、我說的是真的。」
11點半,還有一個多鐘頭。
差不多是結界蓋下來的時間。
所幸這一切是虛假的,而不是敵人直接在正反宇宙間打出一個蟲洞。否則先前待在正宇宙的我,就要被不知道哪裡來的人打得頭破血流了。
目測兩邊時間流速比例相同、方向相反。對正向時間箭頭的人而言,他們往過去方向前進,估計在這低調行動了一個多小時。
直接去找的話會非常麻煩。
不過耐心等下去,在結界降臨的附近總會遇到剛進來的他們。
「我身邊挺缺人手的,瑟琳娜小姐,妳有興趣拉幾個人進來嗎。」
「你還要做什麼……?」
她緊張地瞪大了一下眼睛,杯子裡灑出來的咖啡受能力影響又裝滿了。
「我們,互相交換一個問題。」
我和藹可親地指向自己胸口,又指了指對方。
「妳似乎討厭魔人……為什麼要協助Evo進行實驗,後來又跑去跟隨圖曼?」
瑟琳娜看著我,身體顫抖著卻閉口不提。
這次我懶得動手逼問。她聽見了我的問題,腦袋裡肯定會浮出相應的記憶。只須沿著這條脈絡下去尋找,便能省去幾小時的功夫直接得到答案。
「妳想要利用他們,把迴聲弄到手?」
「咦?」
「是這樣嗎?」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貌似是因為心思被看穿而感到恐懼。
「嗯,清除……魔人的力量,我要把魔人控制伊特的能力消除。」
「喔?有辦法。」
「沒有,我還在——」
我抬起放在桌上的手指,雙眼專注地盯著對方。
瑟琳娜喘了一下,停住嘴邊的謊言。
「我利用了圖曼的能力、Evo的技術,製造出能刪除一切存在的武器。它無視物理定律、無視一切能力和規則;能夠將目標的過去未來,以及與之有關的信息抹除,但是只能用一次。」
「妳要拿那東西處理迴聲?」
「是的……」
不在瑟琳娜身上,貌似被她認識的人藏了起來。
那東西以黑、紅、靛、白四色交替閃爍呈現,外觀在每個瞬間都會發生形變,從六面體十八面體都有可能。它實際上沒有實體,像是損壞的3D影像。物體與其接觸會直接消失,並永久改變這武器的狀態。
瑟琳娜簡潔地稱這武器為:「非(∅,phi)」。
或者也可以直觀一點稱呼另一個名子,「絕棺」。
關鍵在於,這武器不只製造了一個。技術分別被Evo和圖曼掌握,得假設這兩個人都有這糟糕的玩意。
(迴聲於三千年前,成為第一位魔人。
因她願望而生的力量,拯救了當時的人們,卻為這世界帶來魔力。)
上述……是瑟琳娜接觸某一歷史文獻後,得出的信息。加上文獻來源的時間,可推得迴聲是距今一萬三千年前出現的魔人。假設判斷為真。那麼她打算做的——便是終結迴聲的「願望」,使一切從未發生。
而結果恐怕導致,人類覆滅於過去。
「這件事,貌似不太安全呢。」我用吸管攪勻杯裡的糖漿,一邊注視氣泡飄浮,「妳是深思熟慮了,還給出這個答案嗎。」
瑟琳娜低下頭,指尖輕輕捏著膝蓋上的裙擺。
「我沒什麼要狡辯的了,你作決定吧。」
她嘆上一口氣,無精打采地瞇著眼,在我面前吸上一口冰咖啡。
「瑟琳娜小姐,我的目標或許與妳相反,也或許與妳相同。如果可以解決人類與魔人的問題,我自然會去考慮。儘管……目前自己想得還不夠全面、不夠成熟。但我會一邊去修正答案與目標,努力前進的。」
瑟琳娜沒有說話,面無表情地凝視桌子上的水痕。後來似乎是意識到我的話說完,她挪開撐著臉頰的手臂,冷漠地盯著我。
「這樣,有回答妳一開始的問題嗎?」
我挪動了下椅子,稍微前傾身體。
「我不在乎,靠著記憶操縱,反正你要誰死還是怎樣都行——」
「並不是唷。」
我悠然地打斷對方,聲音輕柔,語調果決而明確。
「人的生命很可貴,不管是自己還是別人的,請別恣意糟蹋。」
在我一臉真誠說完後,空氣又陷入了寂靜,旁邊客人的笑聲在反差的襯托下是顯得多麼刺耳。本以為這樣能博取一些信任,結果又把這麻煩的女人弄沉默了。
唉,到頭來還是得用之前那招嗎。
想一下該怎麼講吧。
「瑟琳娜姐姐,妳一個人能做到這些……真的很厲害喔。」
「什麼?」
「雖然其它人不太在意妳,可我真的很需要妳,請不要低估了自己的價值。而且妳的眼睛像寶石一樣,多笑一點會更好看的!」
她眨了兩下眼,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吐槽的樣子。
「不是……你真實年紀不小了吧,用這種語氣是什麼意思。」
「嗯?我剛過18歲生日耶。」我低下腦袋,裝作無辜地開口,「妳不喜歡聽別人叫妳一聲姐姐嗎?」
對付這種長時間待在教堂或實驗室裡,鮮少接觸人類社會的老女人。
這招真的再好用不過了。
完了……一想到自己的樣子有點憋不住笑。
瑟琳娜捏了捏鼻子,緩緩吐氣,臉上的表情彷彿是在表達「認真?」兩個字。最後她嘴角無奈地勾起,堅守的思緒,被我的表情給破防了。
「……我平常只負責偵查。」
「沒關係,妳的第一個任務可以選以下兩種——」
我繼續以充滿活力的聲音開口,用這副天真的皮囊,令對方自動降低防備。
「一是幫我在結界裡蒐集信息和布局,找到另一個『我』的位置。二是陪我找圖曼,然後得充當人質或保鑣的責任。妳想要選哪一個?」
瑟琳娜閉眼沉思,片刻後簡短回應。
「前面第一個選項。」
「好的,那麼妳現在就是一隻鴿子了!」我瞇起眼眸,滿意地看著對方。
「嗯?」
「像妳之前的看到那樣,鴿子該有鴿子的職責。目前我的能力聯絡不上這裡的同伴,所以——」
我的食指剛豎起,耳邊傳來其它顧客的尖叫。
「咦?」
不見了?她跑去哪裡……
當我循著其他人視線轉頭,只見瑟琳娜——
不、準確來說是她半截的身體。
她被一道由光束構成的巨大十字架,從下至上穿透半個身子,牢牢釘在了吧台後方的柱子上。
鮮血沿著柱子流淌而下,流進下方的洗碗槽裡。
手洗到一半的店員,剛好被突如其來的畫面嚇到昏厥過去。
「呼——」川逝跨過窗邊,踢了踢碎開的玻璃,「啊、那是你的果汁嗎?抱歉抱歉。」
對方一說完,「咚隆」瑟琳娜肚臍以下的身體,從椅子上倒了下來。
「你在……幹什麼。」
「嗯?你說她啊。」
川逝看向洗手槽那邊,然後對我比出剪刀手。
「瑟琳娜暫時復活不了喔,畢竟這樣子對我而言比較保險不是嗎。不過等到事情結束,你帶她走我不會有什麼意見的。」
這傢伙……竟然沒有嶄露敵意,也沒有產生直接阻止我的意圖。
預報沒有作用,完全無法預測他下一秒行動是什麼。
根據之前交手的情況,川逝能力很可能跟概率或時間有關。不想辦法觸發能力,根本戰勝不了這怪胎——
要直接動手嗎?
「放輕鬆啦,我不是來找你玩的,有重要的事。」
似乎是知道我打算做什麼,川逝舉高雙臂。
我盯著對方,在腦中快速審時度勢。
隨後又看了一眼瑟琳娜的屍體,從椅子上站起。
「長話短說。」
「你要找的傢伙在另一邊等你,一起走吧。」
真奇怪……是有什麼詛咒嗎。
為什麼瑟琳娜每次都死得那麼誇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