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從一開始到現在,妳好像都沒有表現出一點敵意。」
擺出勝利姿勢後,我轉過腦袋,目光悠悠地投向講台:
「原本我以為妳會為了同伴乾脆點下手。」
眼前,坐在輪椅上的柔弱女子,有著一襲及腰的金色波浪長髮。
她眼睛裹纏亞麻色布條,身上則樸素掛著一件灰白連身長裙,放任槍身壓在胸前和兩腿間,似是不經意地凸顯出妙曼的輪廓。低頭沉思的她,壟罩在講桌旁的燭光,靜謐得像一尊擺放在角落的天使雕塑。
直到周圍安靜下來,自己才終於注意到令人訝異的一點。
面前這弱不經風的盲女,竟是前陣子讓我多次陷入困境的狙擊手。
撇除回朔關鍵的瑟琳娜,還有在路邊亂竄的藍皮人。她這幾輪沒有出手,是因為維持結界負荷太重了?
「你頭腦似乎有什麼問題……為什麼我一個正常人,要跟你們兩個精神變態一樣?」聽見我拋出的疑問,盲女些微抬起下巴反駁。
「咦?不試試看。」
「我連你模樣都看不見,是能夠做什麼呢。」
她嘆息一聲,又把頭低了回去,抱緊懷裡沒有瞄準鏡的狙擊步槍。
「有回朔能力的不是我,我也沒有死而復生的機會——這雙眼睛,以及你同伴的手臂都是回不來的東西。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怕未來自己還活著,也跟現在無關。」
她是在影射我?沒想到都被你們害成這樣了,還要被當成藐視生命的瘋子。不過其實也沒錯啦……自己身上還背負著一萬三千多條人命,這件事我沒什麼資格反駁。
這幾天,我時常陷入迷茫的情緒,反覆想起那次倒在河邊的夢。
一遍一遍思考復活前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是不是同一個人。
即使有同樣的記憶,身體卻不再是原來的模樣。
這樣子復活,真的好嗎?
我的能力不光能複製記憶,還能複製出跟其它人一模一樣的虛假人格。甚至被創造出的人格還能根據已有的記憶和慾望,用出原身掌握的能力。
對我而言,人是一台機器——
一台被輸入代碼後就能自主運作的機器。
這六年來我總有個預感……自己大腦裡的代碼早已被人更換。如果過去失去記憶,現在又失去肉體,我還會是當時希摩耶在意的那個人嗎?
在這之後,希摩耶見到我會怎麼想?
而迴聲……何嘗不是這麼想。
「那麼,妳坐在這裡是不打算掙扎了。」收起紙傘後,我舉起被玻璃割破的手掌,「我在想一件事——如果用血液控制妳之後,結界裡的所有人也會被控制嗎?」
「你最好收起這種想法,雖說沒必要出手……我還是有一戰之力。」
盲女語氣自然平靜地開口,空氣靜止下來。
殺意悄然起伏。她臉上看著毫無波動,話裡卻無疑透著一股不屬於怯弱之人的破釜沉舟。僅僅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保不準等等就準備拿槍把我射成蜂窩了。況且她既然選擇獨自留下,一定是藏了什麼後手。這盲女之所以能活到現在,還被同伴器重,絕不會是個簡單的人物。
「抱歉,那我先閃了。」我淡然假笑,盯著對方倒退兩步。
「等等。」
「怎麼了?」
「如果瑟琳娜沒有威脅的話……可以請你不要殺死她嗎。」
「嗯?為什麼。」
「我可以告訴你希摩耶的位置——」
「不需要。」
我果斷朝木門方向離開,瀟灑揮著手,不管對方看不看得到。
「妳欠我一個人情,回頭見。」
***
離開恩典教堂,我動身前往赫辛身邊。
藉由預報,我得知他那邊戰鬥已經結束一陣子了。可目前結界外存在許多危險的敵人,早點跟他會合除了比較安全,我還得利用他的能力進入第二結界。
回顧整場戰鬥,由於n+2次回朔前我得知瑟琳娜擁有監視全場的能力。
從n+2次開始我便想假藉失憶,來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只是n+3那次川逝太早出現,害我接收到記憶後來不及思考,不小心露出馬腳。但在這次回朔後半,我還是利用操控記憶的能力,暗中把改變好的計畫告知給赫辛。
多虧有這極為高效的傳訊方式,我才能控制整場作戰的進展。
之前解決完卡特隆後,我便思考起如何利用短暫陷入僵持的條件作為誘餌。拿命引誘瑟琳娜上鉤,並布置接下來的行動。
萬一假裝失憶的策略失效,也能用備案打一個措手不及。
不過……這次很大程度吃了一些運氣成分,以及未來自己的臨場發揮。
條件改變這點其實我早就料到了,但瑟琳娜死後也能發動能力倒是意料外的事,本來很多以除掉她為主的想法都只好捨棄。
此外,關於連續回朔造成的影響……還有箱子紙傘會不會在正確時間出現這兩點,也沒辦法準確判斷。這幾輪沒有發生類似問題,我只能推演兩種可能的發展,再集中精力為最壞的結果打算。
說到底還是不夠幸運……如果n+5那次是回朔到12點3分左右,那就不必那麼麻煩了。
畢竟有敵人位置,利用上赫辛的能力管她重置幾次都沒有屁用。
「喂、結束了?」
我經過海產店隔壁兩條的路口,正要跑回分開前的地點,恰好撞見赫辛拉著住宅用的大型垃圾桶走來。
「結束了……卡特恩人呢?」
「後面。」赫辛晃了一下腦袋示意。
我好奇地走向前掃視一眼,桶內正垂直擺著卡特恩的屍體。他半身赤裸,對折躺在桶內,四腳朝天。興許是被赫辛攔腰砍中,腸子從肚臍下裂口流了出來,黑紅色的血漿堆積在底部。
「去超市拿些膠帶跟報紙,幫我把蓋口邊緣加固一下。」
我捏著手背上腫起來的皮膚,從傷口中擠出幾滴血液。暗粉的血液沿另一隻手的手指滑落,暈染進卡特恩死不瞑目的眼球裡。
「拿個防潮箱裝頭就行了吧,用不著那麼麻煩——」
「我之前提過我母親的事,你沒認真聽。」
「啊……對、抱歉。」
赫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前腳準備離開,臃腫混濁的啜泣聲忽從後方傳來。
儘管可能是倖存者躲在角落偷哭,可在這片已經沉寂下來的空氣裡,實在是顯得過於突兀,令我們忍不住停下動作回望。當視線落在那被肚皮撐起的圍裙,我馬上明白,是那令人反感的傢伙追來了。
「大……大哥,你怎麼會——」卡特隆雙手抱頭,一臉不可置信地站在路中央顫抖,「不可能,時間怎麼沒倒退!」
「怎麼現形了?」我納悶地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15分半。
n+3同樣十五分那會……他和卡特恩一起被幹掉時沒有現形。即使藍皮人在我見瑟琳娜之前被川逝幹掉,這一輪也該復活了才對,況且這傢伙沒理由隨便解除隱形的能力。
「咦?我來的路上不是把龍蝦打爆了嗎,那胖子怎麼還不跑。」
「你先走吧,帶上垃圾桶。」
我推了一下赫辛的後背。見到赫辛要帶桶閃人,卡特隆狠狠瞪了我們一眼。
接下來……他會把右手伸進圍裙兜裡掏出一小袋碎石,把整個塑膠袋丟來,再把壓縮在石頭裡的車子放出。儘管以上的情況都還沒發生,散發的殺意卻已經暴露他的想法。
「喂……你們要去哪!把大哥還——」
他手臂剛有動作,「噗哧!」粗長的鋼管刺穿空氣,在他寬括的肩膀打出一個大洞。衝擊連帶卡特隆半身後仰,他受傷的雙腿無法支撐,只能背朝下重重摔在地上。
「你到底跑不跑。」
赫辛站在原地,居高臨下、沒有絲毫憐憫地俯視。他舉起的手掌低了一點,對準卡特隆的頭顱。只要對方一有動作,第二根工地撿來的鋼管便會從上而下,將那傢伙天靈蓋釘在柏油路上。
「赫辛,你還不走嗎?」趁對方還沒被幹掉,我出聲打斷。
聽見我這麼開口,他平靜地用餘光瞄來一眼。而僅僅是一眼,他回身放下手臂,沒有多餘動作和廢話,難得聽話的拉著垃圾桶走了。
「嗚嗚……把大哥還來……」
「喂,去別的地方哭吧,別在這裡裝可憐。」
卡特隆哼氣一聲,捶了下地板,吃力翻起半邊身子後用手指著我。
「妳果然是怪物……沒人性的怪物!像妳這種賤種、婊子,一輩子都不會懂我們的感受!連死人屍體都要利用、妳會下地獄,下輩子變成一條路邊野狗被車輾過,變成砍下來的樹……做成衛生紙天天給人擦屎!」
「說完了嗎?」
我靠著路燈,雙手疊在傘柄上,有些無語地瞇起眼。
這人的腦迴路實在清奇……令我回憶起了打工時遇見的奧客,還有那天監獄裡碰到的小混混。
都是只在乎自己,享受了利益就忽視別人感受的混蛋。
「嗚嗚……我是不會被妳利用的。我知道妳可以操控別人,在這之前我會破壞自己腦袋——」
「隨便你,死的時候別嚇到人。」
去找瑟琳娜前自己為了得到情報,不小心多看了幾眼對方的記憶。加上剛剛控制卡特恩後,基本上我已經對這兩人的經歷瞭如指掌了。
總結——這傢伙是個依賴哥哥的巨嬰。
脫離對兄長的依賴,甚至連生活都不能自理。
「別走……有種正大光明單挑一場啊!」彷彿怕我轉身離去,他急迫地張口吶喊,「我要宰了妳,臭小鬼!」
「為什麼一定要打打殺殺的,你人生沒有其它在意的事了?」
「……啊啊?」
「我不想處理你,那沒必要又麻煩,而且不會讓人感到愉悅。」
我低下頭,緩緩走到卡特隆身前。
「安穩過好生活是我追求的目標,也是每個人該互相遵守的本分。自從復活後我逐漸明白,無論自己變成什麼樣子都不能成為你這種人。」
「妳……瞧不起我?」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眸死死盯著我,話音剛落,他爆發全身力氣撐起受傷的雙腿撲來。
卡特隆的左手猛地伸長,試圖抓住我發動壓縮的效果。在他腦中想法發生前,我緊握紙傘朝他手掌狠狠揮了下去。將攻擊拍開,再接上一個簡單的側身,輕易躲開了對方向前撲倒的軀體。
「唔!好痛……」
「你是個蠢貨,也該慶幸自己是個短視近利的蠢貨——」收回儲存好能力的紙傘,我轉身離開,「下個死的輪不到你,滾吧。」
「我、我會讓妳後悔的……」
他顫抖地吐出這句威脅,像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你要是和你哥一樣有本事,至少不會像個廢物一樣在這哭。」
聽見這般無情的話語,卡特隆彷彿被戳到痛點,不顧形象地把臉埋在地上大嚎,沒有了之前囂張的嘴臉與氣焰。
「嗚嗚……這太不講道理了,至少讓我見大哥最後一面吧!幾分鐘就好、拜託妳別走啊——」
卡特隆與卡特恩,這兩兄弟來自德國北方。他們父親在發現自己兒子和妻子是魔人後,連夜拋下了他們。母親則是為了保護兩人,被村民丟進處理牲畜的絞肉機而亡。
自此之後兄弟倆便相依為命。
難怪他們作為輕視生命的人渣,彼此感情還是那麼好。
不過……一個人生平可不可悲,性格惡不惡劣跟我沒有半點關係。讓他活下來並不是我的選擇,是由他自身所展現出的價值所決定的。
恐懼、厭惡、憎恨這傢伙的人多的是,唯獨不能是我。
為了更大的目標,得把自己抽離於情感中。
如此這般,破壞規則便不再是自私的一件事——不是因為我討厭任何一人才恣意清算,而是為了大局、為了所有人考慮才決定動手。
「卡特隆,我現在心情算不錯……所以給你兩個選擇。」
我抬手朝天空彈了一聲響指。
大約過了十多秒,一隻提前被我安插在結界裡充當眼線的鴿子,迅速從空中落到對方面前。鴿子的嘴上還叼著之前餵過的吐司片,在我控制下牠跳著向前,輕輕把那一小片麵包放到對方嘴邊。
「把這點土司吃了,我可以滿足你的任何心願。不管是想忘記過去,還是沉浸在夢裡都好——或者……你也可以自己作主。」
我從兜裡掏出手槍,「砰!砰——」二話不說朝對面街道清空子彈。
每一聲槍響,都濺起水泥地上的白色煙塵。直到最後一發子彈打完,滑套後移,手指扣下扳機後沒有反應。我往空出的槍膛瞥去,然後把手中的格洛克扔到對方身前。
「嗚啊?」卡特隆視線緊黏槍口,不敢伸手去碰。
我撥開外套,從腰間拿出另一組裝滿的彈匣。拇指用力壓在最上面的彈頭上,子彈被我一顆顆撥出,任由它們叮噹落地,發出陣陣脆響。
「子彈,我只留一顆。」
我舉起彈匣對他展示,接著放手讓它掉到鞋邊:
「這距離你爬一會應該夠的到,過程剛好就慢慢想吧。」
***
做完這些,我沒有再去理會其他敵人。而是加快腳步,直奔三百公尺外一座建在山坡上,毫不起眼的小公園裡面。沿著階梯往上,繞過一處可以俯瞰城市的觀景道,終於在高處平台邊發現坐在長椅上等候的赫辛,以及懸浮在鐵柵欄外的鏡面圓球。
由於隱形能力解除,第二結界的外殼完整暴露了出來。
奇怪的是……它並非按同心圓的規則出現在中心。
大概是被其他能力轉移到了這裡,如果沒有敵人記憶,恐怕要花更久時間才能找到。
「坐在上面會不會掉下來啊?」我在赫辛一手推搡下,小心翼翼爬上垃圾桶頂端。
裡面除了卡特恩的屍體外,沒有多餘的垃圾。整體重心不太均勻,加上僅有的兩顆輪子在後方,給人一種前輕後重的感覺。
「趴著,我拿捆膠帶把你綁在上面。」
「才不要。」
第二結界內部,與現實的一切完全相反。
進入前得先用紙傘儲存結界的效果,再讓赫辛發動能力控制我穿越外層的反射薄膜,進入內部空間。
第二步是在消除狀態下,利用儲存的能力反轉自身屬性,並透過血液在傘上設下觸發條件。
受預報控制的赫辛則會提前進入消除狀態。
只要紙傘儲存的能力觸發,他便能同時解開施加在我身上的消除,讓我順利抵達另一個世界。
關鍵之處在於兩個能力須一致啟動。
正反狀態下的物體無法交換「信息」,亦無法互相施加能力。
如果時機沒抓好……會被困在消除狀態下無法出來。
另外,離開消除狀態前,赫辛還得分別對我跟紙傘使用能力——尤其是紙傘,得連續使用兩次消除,才能解除消除狀態並儲存消除的能力。
「對了赫辛,我要帶個人進去——」
正當自己姿勢調整到一半,赫辛精靈般的長耳在我眼前顫動了一下。
「槍聲?」他回頭探尋起遠處明亮的響聲。
那一聲不算大,但在安靜的環境中足以繃緊神經。我想起幾分鐘前留給卡特隆的手槍,於是好奇地瞇上左眼,試圖通過鴿子檢查對方死狀。
「真的假的……虧我苦心開導那麼久,他竟然選了體面點的死法——咦?不對。」
僅僅片刻,我的表情不由得僵住。預期的畫面不僅沒有出現,換來的還是鴿子死前留下的最後一幕。
「我的鴿子……」
「幹嘛。」
「那頭蠢豬,他把吐司丟到水溝裡,然後開槍打死鴿子了。」
我垂下目光,胸口不知為何鼓起一陣暖意,使心跳加速起來。隨後那股錯愕下的憤怒,卻轉變為了意料外的驚喜,不經意拉扯著我的嘴角。
「有什麼好笑的。」
「不不,只是很久沒看到那麼荒唐的事。」
赫辛皺起眉頭,似乎是感到莫名其妙。不過他依舊豎起拇指,對我比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殺了?還是收下當狗?」
「哼、不必——」
我搖了搖頭,壓低愉悅的心情開口。
「給他兩個選擇,就是兩個……這是他自己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