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側邊的木門被一隻小手緩緩推開。
持槍守在門邊的三人有了反應,他們戒備地從木椅上站起,摩拳擦掌,下意識想攔下來者。
「妳……」一名男人剛要開口,聲音硬生生卡在喉頭。
透過門縫,他看清了對方稚嫩的面孔。
散發著滲人紫光的眼瞳。
——還有,跟在背後那血肉腫脹、約有一艘快艇那麼大的猩紅魚怪。
一大一小,四顆眼球正凝視著他。
「我來找人的。」虹明壓低聲音,面無表情。
無視眼前高大魁武的男子,他獨自穿過三人中間,踏進教堂主廳。
微弱的燭光在人們掌間顫動,照亮一張張茫然錯愕的臉龐。他孤身一人、舉止怪異的模樣引來十幾道目光。左右兩側、地板、還有擠滿人的長椅,那些見到這「女孩」的人,內心不約而同升起了強烈的違和感。
「嗚嗚……」
「沒事的——」
「噓、安靜點。」見到對方準備經過,一名女人提醒同伴別說話。
他手握一把槍,槍口自然垂落。
另一手抓著一把傘,在地上輕盈拖曳。
周圍盡顯死寂,無數雙眼在黑暗中一眨一眨。
沒人說話、沒人阻攔。
皮鞋明亮地落在大理石地板,他每邁一步,波及到的心臟便不禁咯噔跳動。
當那機械般的步伐走到廳堂中央時,一人開口了。
「——初次見面,你是透過預報……還是卡特隆記憶找到我的?」
瑟琳娜坐在教堂前排的長椅上,十指緊扣祈禱著。
她沒有睜眼,也沒有回頭。
「妳認為呢?」虹明默默走到她身後,槍口抵在對方腦袋,「躲在這種地方,妳是覺得我會投鼠忌器嗎——」
「砰!」子彈從她額頭穿出,血液與腦漿並流。
槍決聲迴盪在教堂的穹頂與牆壁,圍觀群眾見此一幕忍不住失聲尖叫。
彈殼「叮」的一聲掉到地上。
他低頭準備檢查屍體,可還沒眨眼,對方身影和血跡憑空蒸發了。
「是或不是都無所謂,主動權在我們手上——」空靈的嗓音接上對話,從遠處傳入耳畔,「不用任何時間、任何限制,我都能讓你的所作所為前功盡棄。」
「更何況,你的能力已經被解開了。」
虹明轉過身子,冷淡地面容有了一絲起伏。意識到對方有辦法藉由能力規避死亡,他內心不由得感到棘手。
「『預報』效果是標記未來七秒內,對宿主產生不利行為的信息與事件。同時暴露出事件製造者,『當時』行動的意圖與想法。其原理不是雷達,而是單方面不間斷接收。故條件大致由兩種構成,一是信息的過濾、二是目標自身的判定。」
瑟琳娜鬆開藍袍前禱告的雙手,沿著教堂盡頭主祭壇的台階走下。
她口中的話沒有停止,腳步往講台旁的輪椅靠近。
「——除此之外,能力感知到的範圍,應該是事件更新率的上限『光速』。算上提前預知的七秒,那極限範圍就是光在14秒內經過的距離。
只要我那擁有傳送能力的同伴,從這之外發動超光速的攻擊,你將毫無防備死去……」
她瞇著眼,動作溫柔地俯身彎腰,將臉頰貼向眼睛被黑布遮住的盲女耳邊,雙手掛住對方脖子。
「是這樣沒錯吧?罪人……」最後一句話幾乎是氣音,讓人得靠唇語才能讀懂。
感知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唔!」虹明倒吸一口涼氣,臉龐倉促發白。他喉嚨感到一絲溫熱,在原地顫抖地喘起粗氣、不知所措。
「失禮了。」瑟琳娜輕聲安撫,摟住脖子的手臂向下滑落。
她一手扶正露西腿上的槍桿,另一手食指壓在狙擊槍的扳機。
「砰!」
子彈從下顎射入,貫穿露西顱骨。
兩人天靈蓋猶如火山噴發,血柱交匯綻放出雨點般的花瓣,而後蒸發成猩紅的霧氣消散。
目睹這一幕發生的虹明,印象停留在對方剛開始後仰的腦袋。
沒有一絲抵抗機會,他頭顱相繼爆裂,炸出粉紫色的碎肉、腦組織、骨片。身體像斷電似抽搐兩下,緊握的短槍跟紙傘從手中掉落,最後面目全非、死狀悽慘地跪地倒下。
一時間,所有腦袋整齊地鑿出一個大洞,如陶罐破裂。
潔白的牆壁與椅背濺滿脊髓液與鮮血,空氣瀰漫刺鼻的鐵銹味,還有一種像是肝臟塗抹上黃油的味道。每張充滿恐懼的面孔皆被名為「死亡」的相機,定格在了最後一刻。
「擴散」襲捲而來,結界內半徑5公里的所有活物。
無論是躲在車裡、巷弄、地下室、公寓、防空洞、體育館——只要是存在於這片圓球裡的空間,一律無視敵我、無視任何防禦手段;以必然蠻橫的方式,令其承受爆頭的傷害而亡。
穹頂之下,沒有生靈倖免於難。
這份最無理絕望的手段。
可說是接下來瑟琳娜為擁有「預報」的虹明,量身訂做的禮物。
「咚隆。」教堂裡的數百屍體先後倒下,血液熄滅了蠟燭。
當一切重歸於沉默與黑暗。
一顆滾落在瑟琳娜屍體身邊的眼球,無意間發出了燦燦白光。
彷彿是受到上帝指示。瑟琳娜失去生命跡象的左手在地上慢慢挪動,四處尋找。最終奉命抓住了那顆發光的眼球。
枯紅的血樹枝枒鑽出她腹部,穿刺遺體,將她從冰冷的地板舉起,懸在木刺頂端。蠕動的荊棘從分支上冒出,野蠻生長,向前向上纏繞拉伸著僵硬的手臂。
瑟琳娜伸出左手,握有眼球的那隻手。
背後一雙雙長滿枯木紋理的粗臂,撕裂身上的血木,如影而至。臉頰大小的數十隻蒼白手掌,在那顆顯得過於小巧的眼球前,逐一豎起食指與拇指,將無數以數字七構成的取景框交錯堆疊。
褻瀆死亡的她,獲得了死後發動能力的機會。
當快門按下,閃光躍動。
這無人生還的世界,時間、又一次回到了過去。
——靈魂回歸至每一個生者的軀體。
不過這一次,逆流的起點改變,不再是回到眾人進入結界的時間點。原因是瑟琳娜能力存在10分鐘上限,結界時間被重置到了12點13分12秒。
當下是卡特隆乘著怪蝦,追獵虹明的時機。
是瑟琳娜精心挑選,足以威脅對方的生死關頭。
「唔!嘔——」那會砸破水箱,把魚丟出的虹明乾嘔一聲,手掌下意識摀住口鼻。
還沒搞清發生什麼狀況,預報便瘋狂電擊著大腦神經。七秒前敵人腦中殘留的殺意沒有被回朔沖刷,反而歷歷在目。
溫熱腥甜的鼻血瘋狂傾瀉,浸染他的手掌與臉頰。
他站在原地顫顫發抖,低頭緊盯自己空無一物的雙手,隨後又呆呆地望著手腕上的時間。「啊啊……」下一秒,原本那驚恐的表情竟洋溢起病態般的微笑,連面龐也漲起甜美誘人的紅暈。
無視頭頂快要揮落的巨大蝦鉗。
「——六點鐘、100公尺!在恩典教堂那裡!」虹明喘著粗氣,撕下前三回合的偽裝,在腎上腺素刺激下激昂吶喊。
那一聲跨越時空,掠過瑟琳娜的背脊。
十分鐘前站在主祭壇上,背對教堂正門的她。剛轉身便見到廳堂中央多出一道不存在於印象中、不合時宜的黑影。
「捉迷藏結束了……混蛋。」
受預報指示,赫辛躲過了擴散與回朔。
那一瞬間,躲過了他們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布局,勢不可擋殺到這裡。
「是你……」瑟琳娜瞳孔睜大,雙手未抬起。
赫辛手中長矛先一步脫手,穿透她的胸膛、擊中心臟。將那搖搖欲墜的軀體砸飛,逕直釘在教堂後方帶有十字圖案的紅旗。
「呃啊……果然——
我就知道、你們……你們、都還記得吧。」
看見赫辛那一刻,瑟琳娜嘴角不禁陶醉。
瀕死之際,她全身隱約發出回朔發動時的神聖白光。
自第一次回朔「監視」到川逝意外的行動,以及虹明數次反常的表現。她很早就猜到對方大概在時間重置後,保留了部分記憶。
而歸咎於虹明在12點13分39秒擊倒卡特隆,導致她位置與存在曝光。瑟琳娜刻意在第四次回朔前拖延時間,透過改變能力的「附加條件」;使原本十分鐘一到自動回朔,變成只能在自己死亡後回朔。
代價是新一輪的十分鐘內,她無法透過改變條件主動使用能力。
但為打倒眼前的對手,她寧願下這步險棋。
「婊子!想都別想——」不等她發動能力,赫辛忿然伸出手掌。
隔著一步之差,消除作用於半徑三米以內的範圍。
「嗡——」空間轉瞬撕開一道球狀的次元裂隙,將二人拖入絕對真空的領域。留下周圍氣流快速捲動,填充進消失在祭壇上的圓形坑洞。
基於上一輪過程,「露西死亡後回朔依然能啟動」這點。赫辛推論是瑟琳娜在死前接觸到對方,接受擴散影響,促使結界以她狀態為主進行回朔。
這件事不會發生在12點22分前。
因為瑟琳娜被虹明殺死過一次,卻沒有觸發全體死亡的事件。合理的解釋是:「她在22分復活後,靠向露西的時候才被對方標記。」
所以他試著趕在對方重新標記前,提前拆散兩人,阻止時間倒退。
只是,心思縝密的赫辛誤判一件事情——
現在時間是12點13分36秒,離原本「十分鐘一到回朔」的條件更改還差半分鐘左右。敵人依舊是照前三次回朔的操作方法:「藉由瑟琳娜自身標記,隔空讓同伴回朔到十分鐘前」。
露西身上的標記還沒消除。
也就是說,結界在14分前,是以露西的狀態為主進行回朔。
哪怕赫辛把瑟琳娜從空間中抹去……也無法阻止第五次回朔的發生。
「咳咳……!嘔啊——」身處真空狀態下的瑟琳娜臉頰膨脹,掙扎地吐出最後一口沸騰的血液。
伴隨生命體征消失,血木再一次撕開她的後背。
一雙雙枯臂,聚集在她左眼前面。
「魔物……!」離對方不到兩公尺的赫辛,沒有機會避開。
迎面接下那眼眸發出的閃光,他的視野剩下一片眼花的白芒。意識粗暴地分離肉體,自身和周圍被消除的事物,一同迎來了回朔的結局。
這一輪的整個過程,持續不到一分鐘時間。
虹明與瑟琳娜雙雙倒地。
一個被卡車大小的蝦螯拍成肉醬,一個在真空中內臟爆裂而亡。
按照能力最多只能回到十分鐘的規則,這次瑟琳娜無意識觸發的第五次回朔,將不超過第四次回朔的時間。
原本600秒的回朔時間,被雙方壓縮剩下31秒。
然而,對於她而言——
這即是賽末點。
「結束了……讓我親手把你送下地獄吧。」再次睜眼,時間回到12點13分12秒。
經由五輪的試探,她發現虹明在重新獲得記憶間,具有兩秒的無意識狀態。原因是前四次時間重置中,對方將重新獲得記憶的條件,設置成敵人殺意改變,自身接收到過去殺意的瞬間。
再來,相較藉由「監視」得到畫面上的資訊。
虹明完整接受記憶所帶來的負擔,明顯比她高了不只一個層次。
不管是被壓成肉餅、或是先前的爆頭,傷害造成的疼痛不會隨死亡消除。瑟琳娜正料到這點,才選擇在教堂裡做出「自殺」之舉。為的是讓他在復活後,立刻吃滿能力造成的副作用,陷入嚴重昏厥與神經性休克。
「唔!」時間重置,來自過去的殺意第五次傳來。
眼下虹明獲得記憶、產生無意識間隔,已是板上釘釘的結果。除非改變過去,否則一路利用自動條件所制定的策略,將成為無法避免的破綻。
再過兩秒,四、五次回朔的記憶就會累加上來。
他被卡特隆殺死,已是既定事實。
「這是——」虹明的嘴唇低聲顫抖。
龍蝦的巨大前螯,在他搖晃的瞳孔裡上升。
意識迷濛,他的眼球卻自然轉動。
脖子微微傾斜,將視線掛在了離他腳邊不到3米,被扔在地上的鐵箱。
「動了?」
不可置信地,瑟琳娜揉了揉發動監視的左眼。
「怎麼可能……難道這也是在偽裝?不對——」片刻間,她不由自主陷入頭腦風暴。
實際上在第三次回朔,也就是虹明在前往教堂之前。他把記憶寄存的對象,從原本結界外的威廉,改成藉由能力規避第四次回朔的赫辛。
直到現在,條件一樣沒有改變。
第四次回朔後,他也確實獲得了致命的記憶。
但令她沒想到的是:
因為自身被赫辛能力影響,使她意外能夠對那些同樣被消除的事物回朔。這樣結果令赫辛即使進入消除,也受到第五次回朔影響,進而丟失本該複寫回虹明大腦的記憶。
上述是第一個關鍵問題,第二個是:
消除狀態下的物體,沒有受第四次回朔影響,在第五次回朔後才受到完整600秒的時間重置。
相較經歷四、五次回朔的物體,共631秒的時間重置;這些被消除的物體在狀態上,領先了結界時間整整31秒的未來——其中包括當時與卡特恩交手的赫辛。
最後一個反轉點是:
12點15分,赫辛在解決完卡特恩後,他在18分左右又按照虹明吩咐,把空無一物的鐵箱消除帶走。
可是,第四次回朔時間點在13分12秒。
那時紙傘未被虹明從鐵箱取出。
鐵箱沒有受到第四次回朔影響,回朔規則又是以物體的「相對」狀態和時間進行,而非絕對時間與座標。所以在13分20秒虹明拿出紙傘以前,必須視鐵箱和紙傘為整體——
(這東西能吸收並儲存一次異能——不過!情況只限能力作用在這把傘身上。)
(怎麼用?)
(在沒有儲存能力的狀態下闔傘會自動吸收,打開就可以釋放……)
第三輪23分12秒,紙傘儲存能力為卡特隆的「壓縮」。
第四輪13分12秒,鐵箱無法指定、紙傘受第四次回朔影響,暫時從世上消失。
第四輪13分43秒,鐵箱帶著紙傘,相對從第三輪的23分43秒回朔。
第五輪13分12秒,鐵盒與紙傘出現在未來31秒後的位置。
原本存有的「消除」,在第三輪13分30秒被虹明使用。13分43秒狀態下的儲存能力空出,轉而自動吸收並抵銷全域生效的「第五次僅31秒的回朔」。
至此,一切盡在他計畫之中。
剩下的……
就是相信未來失憶的自己,會打開那把傘!
「妳完蛋啦!這裡沒地方給妳跑了、小朋友!」卡特隆站在龍蝦頭上舉起手臂。
——12點13分27秒。
虹明開啟丟棄在海產店門邊,原本拿在自己手上的鐵箱。
透過預報,他感受到龍蝦的巨鉗揮來。
沒有想那麼多。
就算猜到十幾秒前發生了回朔,渾然不知的自己也只能寄希望於傘上。
28……29——
虹明高抬雙手,對著頭頂托開傘骨。
不管上面存有的是消除、魚線、反轉、回朔。
亦或是空無一物。
他知道,只有前後一致相信自己所作所為。
把對未來與過去的自己考量進去,才有機會使計畫成功。
「咦?」
13分30秒,瑟琳娜左眼監視的畫面轉眼一變。下一幀,從原本550公尺外通往菜市場的街道,切換到教堂內部堆滿避難群眾的場景。
不是俯拍、也不是旁觀角度。
那是從她第一人稱視角出發那樣,漸漸逼近的畫面。
她有所預感地放下雙手。
透白的眼眸,恰好接上那俯身衝來的矮小身影。
「露西!快自殺——」此刻出現在眼前的是——第三輪回朔中22分59秒的虹明。
傘尖悶聲刺入瑟琳娜腹部。
虹明雙腳下沉,另一手托開傘骨。
「咔」的一聲,他向對方使出儲存在傘中的壓縮能力。
扭曲空間的漩渦自傘尖冒出,將瑟琳娜整個人連同聲音、肢體、氣息與尚未成形的思緒,收容至張開的烏金傘面上。
條件十分鐘內無法改變。
她由此失去回朔機會,一併失去死亡和行動上的自由。
「啊……真的、回來了啊!」
悠然撇頭,虹明用悅耳的聲音對輪椅上的露西開口。
接著像是在遮陽般,莞爾一笑,動作輕巧地撐起裝著瑟琳娜的紙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