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手、魚鉤、追蹤、解構、陷阱、重置、標記、四一二、零加一。」
12點26分,距離事發地舊金山整整200公里之外。
正位於高速公路上行駛聯結車的威廉,原本正看著中控台上螢幕播報的新聞。他的嘴不自覺地動了起來,像是機器人般唸叨一個接一個單詞。即使手指仍緊握著方向盤,眼神卻已經失焦。
「咦……我剛剛睡著了?」一回過神,他全身不安地抖了兩下。
威廉下意識瞥向後照鏡,試圖確認恍神期間是否錯過什麼。可不管怎麼回憶,都感覺腦海裡有一分鐘被人抹去似,完全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彷彿是被操控一樣——
他腦子裡不經意這麼想。
「……川逝。」恍惚片刻後,虹明沉下臉呼喚對方。
「嗯?」
川逝愣了一下,顯然不清楚對方為何叫他。當他一回頭,對上虹明那充滿敵意的眼神後,全身頓時打了個哆嗦,彷彿內心某個不可告人的心思被猜中一樣。
「咚咚!」擋在前方的魔物重重踩踏地面。
震動經由地面傳遞出起跳的前奏,牠彎曲後足,準備撲向眾人。
不等其它人反應,赫辛一言不發地站到前方。
探照燈的光線勾勒出模糊的輪廓,他壓低身姿,身體像要跌倒似地往前傾斜。剎那間,燈光下的黑影一閃而逝,僅是一眨眼,赫辛便悄無聲息來到魔物身後。
俯身、抽刀,一記交叉雙斬。
簡潔有力地,切斷了魔物兩邊彎曲到一半的關節。
「——看來只是虛有其表罷了。」他向後一丟,將大刀收進虛空裡,順手丟出另一把武器。
在魔物失去平衡瞬間,赫辛轉身抓住停在半空的蛇矛。「唰!」僅是一記粗暴地上挑,力道之大令整輛救護車掀至空中,並連同那寄居在車上的魔物一分為二。
用時不到兩秒,輕而易舉地將其解決了。
「……是陷阱、快退回來。」不過,等到赫辛準備收矛,虹明這時候才突兀地發出提醒。
「咦?」
話音落下,「砰隆!」無數帶有倒勾的尖刺,冷不防地從車子底部彈出。膨脹的車體頃刻變成刺蝟,接著如同撐破的氣球般爆裂開來,向外噴濺大量墨綠色的腐蝕液體。
「喔呀?跟他們說的一樣呢——」
一道瘦長的身影,正從地上那攤充滿惡臭的腐水中浮現。
來者全身濕漉漉,皮膚像泡爛似坑坑疤疤。身上僅穿一件由皮革製成的燈籠褲,光禿的頭頂沒有半點毛髮,手裡握著一把由腿骨削成的魚叉,看起來活像從水溝裡撈出的屍鬼。
等到對方整個人浮上水面——
一雙臃腫、粗糙的手臂,緊接著從他明顯駝背的脊柱上鑽了出來。
「……這次目標是個小女孩?哼、太瞧不起我們了吧!」粗啞的聲音傳入旁人耳畔。
一個穿著血白圍裙,帶著刀鋸,外貌形似屠夫的胖子,正以令人意想不到的靈活姿勢,從同伴背上落至地面。他雙手撐地,順勢朝後展示了一圈空翻。雖然頂著一身便便大腹,但手臂和大腿無意中展現出的肌肉,卻結實得讓人不敢輕視。
「大哥,把那小鬼抓來伺候一陣子,再做成紀念品吧!」那胖子將雙拳緊緊湊在一起,說完還一臉猥瑣地甩動舌頭。
「蠢貨……瑟琳娜不是才剛講完嗎?別給我大意了——」
見到兩位不速之客,虹明立即拋下鐵盒,舉起提前儲存好能力的紙傘。
或許因為不久前接收到奇怪的敵意,他臉上中正透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模樣。縱使那雙黯紫的眼眸,正安靜盯著敵人的一舉一動,實際大概也並非在思考眼前發生的事。
「你在幹什麼?」
一回到虹明身邊,赫辛馬上察覺到對方舉手投足間的異狀。
「不用管我……擺好架式就進攻吧。」他把探照燈還給對方,有些敷衍地回應,「小心那光頭,那人攻擊模式大概以遠程為主——」
兩人討論到一半,一道驚慌失措的聲音從側邊傳來:
「咦?欸!隊長、他……他們去哪裡了?」跟在川逝旁邊的手下,率先打破了冷靜的氛圍。
頃刻間,川逝拖起阿乙,赫辛拉著虹明。在空中一顆看不見的巨石重重砸來之前,兩組人馬像是搭著火箭一樣,同時消失,又同時出現在半空,並高速向市中心飛去。
「嗚啊——!哇嗚——!」
「阿乙,保護好頭部。」
川逝面無表情地叮囑,反手像丟垃圾一樣。
雙手抓住對方的襯衫領子,猛地將手下朝旁邊大樓玻璃窗裡扔去。
下一秒,三人頭頂閃過無數細密如絲的銀線,如同傾瀉而下的漁網般,封住了周圍的退路。
「——喂、要來囉。」川逝回頭看了虹明一眼。
隨他身影再次消失,大量被壓縮在細線裡的屍體立刻從天而降。那些墜落的屍體在過程中膨脹、爆裂,接著不受控制地朝赫辛與虹明的方向,噴出一大堆紅褐色、像螢火蟲一樣的飛蟲。
「屍體……」
「爆開了?」兩人似乎對眼前冒出的蟲子視而不見。
只見陣陣火星忽地點亮一片漆黑,宛如絢爛奔放的流星飛至眼前——
「崩崩!」火光乍現,此起彼伏的聲響猶如煙火爆炸。
勘勘利用能力逃至天台上的兩人背靠著背,互相警戒周圍隨時冒出的威脅。雖然他們搞不清楚發生什麼狀況,鐵絲網外的街道上,實際上卻佈滿了一堆見到人就自爆的蟲子,將他們團團圍住。
「正面兩個、另外至少三個躲起來了,不會出手。」
「三個?」
「瑟琳娜沒死,當時殺的是分身。剛剛我感知到她的殺意,一起肯定還有隱形跟負責維持結界的狙擊手——」
「那先處理那兩個敵人?」
「不,慢點……」
兩人還沒商討出對策,「咚咚——」腳下便傳來一股劇烈的搖晃。整棟大樓像是在海上漂浮,不斷左右搖擺,又慢慢朝底下淹沒。
「地下!」察覺到危險,虹明提醒一聲後迅速後退。
與此同時,一個細小的手臂從地面鑽出,並從手指前端直直射出一道魚叉。那魚叉從兩人中間穿過,早有防備的他們,很輕易便躲開這速度不快的偷襲。
「……腐蝕?」赫辛的注意力,仍放在手臂出現過的地面。但他似乎更訝異於自己,突然能「預見」敵人的攻擊。
剛剛射出的魚鉤已經命中後方的建築,當他再次凝向身後,隨即見到半截分離後的大廈,被一條細線牽引,如同隕石朝二人高速逼近。
「碰——」猶豫片刻,赫辛選擇抬手接下。
雖然「消除」的範圍,通常以目標整體進行選取。可由於能力者在輸出能力的時候,受到自身大腦計算上的限制;因此不管任何能力,對範圍的選取存在一定上限。
建築物的體積過於龐大——
這樣的結果導致,牆壁在接觸到手掌瞬間,立刻被赫辛用能力削去一個半徑20公尺的圓形空洞。
半秒之後,整棟建築由於結構崩壞,崩裂成了漫天碎塊。
「跳起來——」一轉身,赫辛抓住虹明手腕。
脆弱不堪的地板開始墜落,當他們雙腳向上一躍,全身頓時停在半空。藏在暗處的敵人沒有放過這機會,他從腐水中伸出雙手,接二連三的魚叉從指頭射出,如同追擊獵物的箭矢,自下而上襲來。
「什麼!」只是,眼前一幕不禁讓人吃驚。
他抬頭望去,發現虹明嬌小的身子,正如孩子一般坐在赫辛肩上。
除此之外,雖然赫辛的雙眼一直是閉上的狀態,可剛剛的攻擊卻神奇地從兩人身旁擦肩而過。
彷彿能預知未來一樣,只要微微側過身子,他們就能輕易躲開。
「原來如此,將視覺傳遞給另一個人嗎——那麼……是不是包括『預報』的內容?」
那名光頭思考到一半,赫辛忽然惡狠狠地看向了他,嘴角露出狡詐且充滿威脅的笑魘。
「果然……你們看得見!」他眉頭緊皺,立即查覺到對方想法。
最後一根魚叉穿過殘影,赫辛果斷抬起手,朝包圍在身邊的魚線揮去。
「卡特恩……你倆跟傳聞一樣,一點殺手素養都沒有。繼續用那種下策,這輩子也就那樣了吧——」這次,他將消除的發動目標,放在對方射出的魚線本身。
在赫辛剛剛擋下石塊的短短幾秒,他一併驗證了對方能力上的猜想。「魚叉」和「魚線」,並非實際上的物體,而是由能力者所製造的一種具象化條件。
魚叉不會破壞物體,但會固定在擊中到的目標身上。
而魚線的作用則是負責施加一種向心牽引力,無論牽引的目標質量多大,都能夠將其拉回。
兩者作為能力的規則,正常情況不會遭受外力摧毀。
就算被摧毀,也應當在極短時間內復原才對。
然而,赫辛的「消除」並非是將物體摧毀,而是強制使目標陷入疊加態,從而無法與外界產生任何交互。
因此,對於擊出的魚叉而言——其留下的整體線段,超過了能力作用上限的直徑40公尺,在受到能力影響的當下,線段中間一部份遭到消除,導致能力者丟失與魚叉之間的控制權。
最後,再加上收回的方式,是需要等待魚叉沿相同路徑返回手指。因此赫辛口中的光頭卡特恩,即使在意識到的瞬間試圖抵抗,也完全來不及了。
這一切都歸功於破解抹消的虹明,並非在一開始就展現出完整的效果,使對手意外誤判了形勢。
「你這傢伙……不講話裝酷啊——」落到另一處天台後,赫辛有些不悅地埋怨起來,看樣子完全是被同伴蒙在鼓裡。
但話還沒問出口,虹明慢慢湊到他耳邊,比了個噓的動作。
「——別說話。」
由於概念抹消存在,目標產生的資訊會因為加上一道干擾認知的「鎖」,從而無法被人發覺。
其中,就包括「魚叉」,還有其拉回石塊等衍伸攻擊。
卡特恩的想法正是如此,但他顯然不了解……先前在鳳凰城戰鬥時。如果對象會在未來作出攻擊,那麼「目標未來腦中」的企圖就會因為預報效果而暴露,導致只作用於「現在」的概念抹消半失效。
——赫辛並非真正看見對方,也不是看見黑影。
而是通過同伴賦予的信息,以及揉合敵人腦中擁有的畫面,才「組合」出了對方的模樣。
雖然這樣的前提,得靠虹明對預報精準無誤的解讀。
可一旦成功,其建立起來的信息差,或許又能作為進攻手段也不一定。
「……卡特隆,現在幾點?」
另外一邊,因為隱身不會被螢火蟲吸引的關係,他們兄弟倆正毫無畏懼地走在路邊,順帶利用那群會自爆的蟲子作為防禦。
「啊啊……我看看——12點9分24秒,已經過去4分鐘左右囉。」
一邊詢問時間,卡特恩一邊將小拇指上的魚叉收回;結界裡不能通訊,那是他們在戰鬥前就布置好的聯絡方式。而沒等多久,他便從遠處同伴身上,得到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差不多了……」
快速地看完一遍,他放手將紙條扔在腳下的腐水裡面。即使面對接下來九根手指上的魚叉無法使用的情景,卻仍不見他一絲慌張的表情。
「底下……好像還有很多蟲子對吧?」此時另外一邊。
躲在天臺的兩人,正快速復盤剛才短暫交手後的資訊。
「昆蟲作為魔物,是一種很罕見的類型。牠們不僅型態出奇一致,就連出現方式似乎都是從剛墜落的屍體裡鑽出的。」
「意思是……屬於能力的產物?」
聽到虹明的分析,赫辛托起下巴思考剛才發生的細節。
「——我猜大概是那胖子的能力,那傢伙貌似還能壓縮物體結構。如果兩者是相關聯的,那麼他能力可能圍繞在『改造』的機制上。」
聽完赫辛的分析,虹明只是安靜地雙手插兜,慢慢走到天台邊緣。
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默默注視著眼前的景象。
從這個角度望出去,結界內的事物大致一覽無遺。雖然漆黑無比,卻仍能看見遠方閃爍的光源——無論是移動的車燈、搖晃的手電筒,或是每一棟樓房裡空蕩蕩的燈光,它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頑強地照亮整座陷入絕望的城市。
這種感覺就彷彿被困在一個宇宙般地牢籠裡。
但只要抬頭,便能看見穹頂上方反射出的點點星光。
「雖然還不清楚……可你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麼他們會選擇蟲子呢?」
「什麼意思?」
虹明歪了歪腦袋,語氣突然變得像是在出一道謎題。
「赫辛,你覺得我能力的弱點在哪。」
「機器、陷阱、無意識的魔物,呃……大量敵人,原子彈?」赫辛瞇著眼,不明所以地猜了一堆答案。
可彷彿是得到了想要的結果,虹明竊笑一聲,隨即轉回身子。
與此同時,不知從哪颳來的風,也剛好吹起了他的頭髮。
「不——」虹明抬高下巴,從容得意地開口,「『預報』啊,才沒有任何弱點。」
(註:概念抹消與預報的交互關係,實際還牽扯到了信息傳遞、概率,以及能力基礎規則;簡言之可以理解成在某一時刻,「預報」的效果會提早於「概念抹消」觸發,導致信息還沒加鎖,就傳進虹明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