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壟罩城市的球體出現,已經過去四十分鐘。
寒風從遠處輕拂而來,捲起地面的塵埃。綿延百尺的區域壟罩在一片黯淡的陰影下,四周鴉雀無聲,時間好似被按下了暫停鍵。
在群眾已然逃離且道路封鎖的當下,剛剛步行至此處的虹明與赫辛兩人,站在寬敞道路的中央,隔著十公尺的距離觀察前方的龐然巨物。
毋庸置疑,這等同一面完美的鏡子。
既不折射又不散射,一眼望去像是前方還有一片空間,稍不留神可能就這麼撞上去了。
「這是……反轉的能力嗎?」看見光線反射出自己倒影,虹明低聲喃道。
他環顧四周空曠的柏油路,從車道旁的雜草下撿起乒乓球大的石子。
掂量一下後,朝那光滑的表面丟去。
沒有半點聲音,沒有半點回饋的感覺。只見石子一觸碰結界,隨之被一股奇異的力量牽引。「砰」接著以原本的速度沿180度飛回原處,被虹明單手接住。
「——拋物線變了。」他疑惑地歪著腦袋,朝下鬆開手掌。
然而那顆接觸過結界的石子,依舊穩穩停在手心。
不知道是受到反重力影響,還是石子的時間或移動傾向逆轉。即使他用力向下甩動手掌,石頭僅僅稍微晃動,整體紋絲不動地吸附在手上。
「咦?管子怎麼折了。」
赫辛詫異地低頭,看著手裡那根從施工現場拿走的鋼管。他發現鋼管前端接觸結界的部分,不僅發生肉眼可見的彎折,表面上的紋路似乎也左右顛倒了過來。只是當他再次戳回去後,部分顛倒與扭曲的結構又恢復成原狀。
「觸碰後不只受力的方向……連外觀也會呈現鏡向反轉。如果沒猜錯,可能是經歷了一次完整的PT變換。」
「是對方首領的能力嗎?真是棘手,受他影響估計用不出能力吧。」
聽到對方判斷的內容,虹明托起下巴思考了幾秒。
「……或許可以。」沉吟一陣子後,他弱弱回覆一句。
「白癡,在逆熵情況下別談輸出,輸入信號都不一定能被條件判斷。沒記錯你是條件型……這情況基本只能等死了——」
赫辛強硬地開口,隨手丟出戳到一半的鋼管後,「噗嘎!」猛地抓住停在虹明肩上的鴿子。一邊擺出棒球投手的姿勢,一邊發動能力將鴿子朝結界方向扔去。
剎那間,鳥兒的輪廓化作一道縱向拉長的砲彈,消失在視線裡。
「怎麼樣?」能力解除,鴿子貌似出現在了結界內側。
赫辛回頭向對方擺出自信的神態,虹明則是緊閉雙眼,站在原地感受另外一頭的視野。
「要找個手電筒。」
「我有,趕快進去吧。繼續拖下去麻煩的傢伙們就要來了——」
赫辛抬手一揮,像是從異空間探囊取物,憑空把一個巨大的探照燈遞給對方。
「感覺好像哆拉x夢呢,沒有小一點的嗎?」他雙手顫抖地抓緊把手,斜身舉起那估計有二十公斤,像一門圓筒大砲的手電筒。
「只有這個,順帶一提這是我朋友做的好東西。」
「是喔……好重。」
「像男人一點好嗎,西裝買給你了,別給我丟臉。」
赫辛壓低無奈的聲音說完後,迅速恢復成淡然中帶點認真的樣子,攤開手掌遞給對方。
虹明看著他,轉動銅鈴大的眼眸。
臉上遲疑的表情維持短短數秒,隨後低下頭,不自覺地竊笑一聲。
「直率點還是比較適合你——」他伸出手來抓緊對方,「進去吧,輪到我們進攻了。」
與此同時,時針悄然走到下午一點整的位置。
遠在華盛頓的國會大廈,在收到先前魔人方發出的宣戰聲明後,聯席會議內容從原本的魔人安全法案,臨時變動成了緊急應對會議。原本全程直播的內容,也因為安全需要中斷。
不過,並非所有參眾議員都抵達了現場。
主張利用魔人的那一群人,或許是害怕受到輿論壓力,全都不約而同地人間蒸發了。
「那群該死的懦夫!」一名年輕的議員大力拍著桌子,語氣憤怒罵道,「真出事的時候,人都給我死哪去了——」
「情報部門呢?一小時過去怎麼還沒人出現,對策不用制定了?」
半圓形的議會廳裡,燈光照在一個個焦躁的臉龐。低聲的議論和緊張的氣氛充滿了整個空間,像是一口不停加壓的壓力鍋似,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電台被控制,國防系統也不知為何出了岔。
面對這意料之外的情況,如果政府無法好好解決,可能就會導致不久後更多魔人相繼出現,使得既有的社會結構遭受打擊。
倘若真讓魔人在這片領土上,建立屬於他們的國家。
那不僅是個恥辱,對全世界的人類而言,也無疑是場巨大災難的前兆。
「齊格能妥善處理嗎?萬一失敗或魔人試圖反擊,我們應該提前撤離相關地區的民眾,或者先派遣人員藉談判拖延時間。」
「報告……關於襲擊範圍,內容中只提到重要機構——」
「嘎吱——」忽然,刺耳的摩擦聲打斷了對話。
正當眾人討論到一半,厚重的大門被一隻枯長的手臂推開一道縫隙。
或許以為是某個遲到的議員現在才來。
在場的人們只是隨意朝身後瞄了一眼,又默不吭聲地轉身回去。
「什麼鬼?」可片刻後,其中一人像是察覺到哪裡不對,又回過頭看。
頓時,他的臉色乍地僵住。
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好似冰冷的空氣灌進胸腔。
恐懼以他為中心擴散,人們順著視線望去,彷彿被迫看見什麼恐怖的東西似的,臉上接二連三地浮現出惶恐的神情。靠近門邊的人甚至從座椅上嚇得跳起,撞開桌椅,倉皇後退。
——議論戛然而止。
眾人視線緊盯矗在門邊的黑影,以及那枯朽斑駁的山羊頭骨上。
來者細長的身形約兩米半,身穿染血的黑袍且沒有露出半點肌膚。彷彿剛從經年累月的棺材裡鑽出,一身濃烈屍臭熏得旁人忍不住掩住口鼻。
眼窩上乾癟的空洞好似地獄的入口,看不出一絲光采或人類的痕跡。雖然沒人知道他在看誰,可所有人都同時覺得他正盯著自己。
「בקע, הנחיה, אדון הצאן」
一瞬間,沒有絲毫前兆和防備。低沉而毛骨悚然的呢喃從頭骨下發出。
燈光一盞、兩盞,漸漸熄滅。
沉重的節拍接著墜落,如一道漆黑波紋朝四周擴散。
最終,在一片黑暗中還亮著的,除了門邊標誌著「緊急出口」的綠色燈牌外。只剩下一根矗立在議場前方的主席台上,嵌有無數扭曲面龐和枯枝狀的手臂,通體散發暗紅幽光的詭譎血樹。
扭曲、黑暗,不可名狀。
沒人知道那鬼東西是怎麼出現。
唯一清楚的是當那東西冒出之後,在場每一根手指與每一道目光,皆不約而同地對準了,那一張張不停哀號、哭泣且血肉交織的面龐上。
「這次效率比之前好上不少呢……是因為你們同伴的關係嗎?」
站在中央的一名士兵輕輕按下遙控器,「喀嚓」一聲,將議會現場播映的畫面關上。
在白宮裡的橢圓辦公室中,Evo和佳世兩人正雲淡風輕地面對面坐在沙發上。雙方身後各自站著三、四個西服筆挺,打著領帶的隨從,門邊則站滿了一排負責看守的士兵。
除了正中央主導談判的兩位代表以外,他們每個人神情戒備、面露凶光。
至於現在為何看不見總統的身影?
答案其實很簡單。
以Evo為首、支持國家編入魔人體系,實現武裝改革的政黨和秘密團體,早在今日上午聯合軍隊發起一連串的軍事政變,迅速將總統本人軟禁在了白宮當中。
不僅如此,剛剛那些出現在國會大廈的議員們。
也全在這場政變下遭到清算。
「我們份內的事已經完成。」佳世故作從容地開口,金黃雙眼卻緊盯對方,「請按先前約定,解除齊格軍隊的控制權吧。」
「哈哈……沒有問題、我還能順便幫你們解除緊急命令。」Evo雙手一攤,爽快地給出答復。
下一秒他話鋒一轉,將目光放在佳世後方一名外貌十歲左右的女孩身上。
「不過在離開之前,請留下身邊那名魔人孩子。」
聽見這般要求,深知對方惡劣性格的佳世眉角不自覺跳了一下。在她旁邊一名銀髮老者見狀,則悶不吭聲將手放在腰間刀柄上,做好隨時進攻準備。
「……沒事的,佳世大人。」
那女孩將手搭在她的肩上,像在安慰對方一樣語氣溫柔地開口。
「請放心,我們不會傷害孩子,畢竟這對雙方來說也是一份保障對吧?現在總統的命還掌握在你們手上,或許換做是您也會提出相同要求。」
眼見條件觸碰到對方逆鱗,Evo連忙補上幾句話緩和氣氛。而佳世目光依舊平淡如水,僅僅回頭與那孩子相視,沒有交換任何話語。
「除了這孩子外,你得確保其它魔人安全,還有延長先前合作的內容。」她保持平靜的語氣開口,不疾不徐地舉起矮几上的茶杯。
「好的,請放心吧。」
等到對方輕描淡寫地答應完,房間內短暫陷入一片沉寂。那名孩子將雙手叉在後背,在所有人緊迫的目光中,伴著皮鞋腳步聲一步一步走到Evo身後。
「猿豐、交給你處理。」然而,她依舊沒有流露任何情緒。淡定地朝剛剛持刀的武士使了個眼色後,便放下手中茶杯,從沙發上拍了拍屁股起身。
談判結束,隨行的泰勒從角落站到前方,伸出手掌示意會談終止。他輕輕朝佳世頷首致意,才接著站到眾人身後,準備透過先前標記好的能力,將己方魔人傳送離開現場。
「——對了,由於這件事短時間可能壓不下來。這次只能給你們三天的時間解決,請好好斟酌。」不過在臨走之際,Evo背對眾人,再度意味深長地提醒一聲。
***
穿過結界,一片粗暴的黑暗首先映入眼簾。
在反轉能力作用下,外界電磁波無一例外皆被反射了出去,因此在結界裡面除了看不見光、無法收到信號之外,就連地球的磁場也遭到屏蔽而失去作用。
內部失去了陽光的照射,僅過去兩個小時,氣溫便下降2~3左右的攝氏度。不過由於無法和外界交換能量,再加上原本濕熱的環境失去海風吹拂和大氣對流。或許環境將隨著時間過去,逐漸累積起廢熱,最終導致整個空間變得悶熱窒息。
雖說如此,這顆圓球的尺寸還是過於龐大。
所以這幾天還不會產生什麼影響。
「哪個按鈕?」虹明盤腿坐在地上,摸黑找著探照燈上的開關。
「紅色。」
「我看不見啊……」
「手把上那個凸起的,開之前先調一下後面的旋鈕、往左轉——」
「啊、眼睛!」一道光柱乍地噴出,整條街道瞬間被照亮,強烈反差刺得兩人不得不緊閉雙眼。
「白痴!叫你把功率調低一點、別搞壞它!」
電筒裡負責散熱的風扇發出「呼呼」運轉聲,機器內的灰塵頓時隨著熱氣排出。然而聞到一股塑膠燒焦氣味的赫辛,卻心急如焚地撲到地面按下開關,將燈光熄滅。
「用不著那麼激動吧……」
「唉、這東西年紀很久了,壞掉可找不到人修。」他坐起身子,重新打開探照燈確定沒有短路後才鬆一口氣。
正當兩人坐在地上稍作歇息,這時一道悠哉的招呼聲傳來打斷了他們。
岔路中間的樹叢陰影處,前後走出兩道身影。
「唷,你們兩個!剛進來就表現得這麼亮眼呀——」
「啊?」
虹明抬起頭,瞇起還沒完全適應光線的眼睛。
「我們也要去找那個叫做圖曼的傢伙,你要不要——喂喂!慢著慢著!」不過當他一看見來者,卻毫不猶豫地從夾克拔出防身用的手槍。
「嘖噫噫!跟我沒有關係、是隊長拉著我來的!」
跟在川逝身後那名陌生的臉孔,突然一邊揮舞手臂,一邊發出奇怪的叫聲。
雖然對方看起來十分懦弱膽小,頭上卻長有惡魔同款的小犄角。
「這段時間,你不該出現在這裡。」即便眼前兩人的樣子有些滑稽,虹明依舊警戒地環顧周圍,生怕在場有其他魔人或士兵埋伏。
他心底明白,這傢伙不會傷害他。
但也僅僅如此而已,這不代表對方有義務替他完成救出希摩耶的計畫。
「啊、我在雨傘裡放了定位器啦。」川逝搖頭晃腦,舉高雙手回答。
「那麼簡單的手段……我檢查過了——」
「這傢伙、這傢伙提前埋伏在這裡,是她把你位置供出來的!」
「噫噫?對……是我、對不起!」被川逝踢了一下後,她馬上反應過來並90度鞠躬道歉。
「喔?所以你們又打算把我抓走?」
虹明歪著腦袋,嘻嘻笑了兩聲。接著眼神猛然一凜,「喀擦」把手槍上膛繼續質問川逝:
「齊格在哪?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麼。」
川逝頓了頓,見對方依舊不留情面的樣子後,有些尷尬地撓了下頭髮。
「唉……我又沒欺負過你,你簡直像野貓一樣難以放下戒備呢。放心吧,齊格還沒來,我只是為了解決魔人先抵達的,你當作有伙伴不就行了——」
「第二個問題。」
對方的口氣依舊咄咄逼人,完全沒有想給台階下的意思。
見狀,川逝馬上收起了做作的傻笑,臉上取而代之的變成一抹淡淡的陰鬱。
「如果你想知道,請聽我的別去管希摩耶吧。就在這裡回頭……我不希望你把我當作敵人。」
「為什麼?我之前不認識你。」
「那無所謂,你認不認識我其實沒差——」忽然,他輕輕吐了口氣。
彷彿在內心下定決心,川逝說出來的聲音壓低幾分。
「這份重擔由我來扛,無論發生什麼,我不能眼睜睜讓無辜的人走上這條絕路。」
望著前陣子吊兒啷噹的川逝,突然一臉真誠且不像開玩笑的模樣。虹明訝異地眨了眨眼睛,放下持槍的手臂,儘管嘴角動了一下也未曾發出聲音。
倘若沒有記錯——
類似的這種話,不久前希摩耶也曾說過。
此刻就像是扔出去的迴力鏢一樣,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喚醒了這段思緒。
「哪來的怪胎,別在我面前搞男同好嗎。」赫辛開口插話。
「閉嘴!我是認真的,這件事除了我可沒人想做——」正當他攤開雙手,義正嚴辭說到一半,地上的探照燈突然被打開,「操!眼睛要瞎了,關掉那破燈!」
「嘿咻、我們走吧——」把手槍收進口袋,虹明舉著燈筒緩緩起身。
只是,就在他準備向前踏出一步時,抬起的腳卻停在了半空。
似乎是察覺到一件危機即將來臨,那雙淡紫色的眼眸不自覺睜大。
「……赫辛。」
「嗯?」察覺到對方反應,他迅速將虹明護在身後,取出長刀,「找得到敵人在哪嗎——」
「隊長,那邊是不是怪怪的……?」
「什麼東西,不就是一輛救護車嗎?」此時的川逝還在揉眼睛。
「不不、它是不是在往這邊靠啊!」
燈光搖晃地向前打去,站在道路中央的四人同時往深處凝望。
沒有引擎發動的聲響、沒有輪胎摩擦地面震動;沒有黃色的車頭燈光、亦沒有任何一個人坐在車上。雖然移動極為緩慢,但眼前那輛紅白色的救護車,確實正孤伶伶地朝他們接近。
好似蟄伏在影子裡的獵手,準備殺眾人一個措手不及。
「魔物?」
「有、有怪物啊!」她嚇得抱住了川逝的手臂,但很快被甩開。
感受到目光凝視,「咚咚」那台救護車從側邊長出六條螳螂般的長腿,像是寄居蟹一般從地面直直立了起來。下一秒,那引擎蓋宛如一張大嘴猛地撐開,露出數以萬計、大小不一,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牙齒。
「沒有方向……不是那隻魔物。」虹明扶著額頭,神情透著一絲驚訝。
雖然面對擁有明確殺意的目標,能夠提前知道對方的攻擊行為和想法。可面對以捕食為本能的魔物,就連他自己也不確定這能力是否還能如預期那樣湊效。
那麼話說回來,在什麼情況下——
幫助他死裡逃生無數次的技能,將成為一種大意的累贅呢?
「這是來自過去的殺意。」預報,超越時空敲響了警鐘。
真不错
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