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石路邊,一隻蜥蜴沿著輪胎印跑過。
牠橫跨兩側,在步道上的一塊石板戛然而止。腹部貼地,盯著灌木叢陰影下方成群移動的螞蟻,緩緩挪動四肢。為了確認攻擊距離,蜥蜴輕輕抬起頭,左右顫動。正當牠準備把舌頭彈出,卻發現壟罩螞蟻的陰影,不知何時也出現在了自己周圍。
牠目光小心地轉向上方。
三齒蒿粗細不勻的枝枒,逆著風,漸漸傾斜下來。枯黃細碎的葉子凋零成灰,從荊棘狀的末端擠出褐紅色的汁液。映在牠黑珍珠般的眼珠裡,那是一張野獸開合的嘴。是掠食者露出獠牙後,無意間垂涎的唾沫。還來不及防備,汁液就滴在了牠僵硬的頭皮。
什麼也沒發生。
蜥蜴狼狽地跑開了,留下尾巴在乾裂的石板上跳動。
一隻潮濕的靴子踩過它。
渾身淌水的白衣男子,揮手撥開身側枯萎的枝枒,同樣悄無聲息地,向不遠處的莊園走去。
在前面那座寬闊的別墅外,供汽車進出的鐵柵門已然斷成兩截。恐怕是遭到物體高速撞擊,水泥地上殘有數道划痕,蔓延消失在庭院中央種植仙人掌的沙地裡。
中午時分,灑水器定時啟動。
水花淋在杜賓犬的毛皮,以及旁邊的草坪上。泳池旁除了半截狗的屍體,還有五、六個人一動不動躺著。他們手腳被捆在後背,眼睛被布條纏繞,嘴上則是黏著電工修理用的膠布。
空曠的前院,時不時吹來溫熱的風沙,恰好蓋住孩童的哭聲。那些從房子裡被驅逐出來的人們,如同一個個被拋棄的玩偶,只能在烈日的刺激下痛苦掙扎,等待被人發現。
不過,離他們最近的鄰居,得有一公里遠呢。
「佳世呢?」
圖曼盯著左手繃帶滲出的血液,嘗試握了兩下。確定稍微能動,他面不改色地用手指夾走嘴邊香菸,吐出一縷白霧,靠在沙發上睥睨窗外。
風吹過庭院,紗簾搖搖晃晃。陽台外的日光與搖盪的樹影不請自來,在大理石那光滑的地面,留下刺眼的斑痕。寬敞的客廳,高挑的天花板。一張單調的褐色牛皮沙發,還有三張別處拉來的椅子,全部圍繞玻璃桌旁擺放,其中尚有兩個位置是空的。
「聽說『替代品』沒死,佳世小姐帶人監視他了。」
老舊雕花扶手椅上,坐著一位被黑布裹成倒三角輪廓的神秘人。他頭上頂著一具山羊頭骨,說話時夾雜粗啞的呼吸聲。高大的身形與椅子格格不入,像是硬塞進去一樣。
「泰勒那小子,為什麼沒看好——」
「啊、她把泰勒帶走了喔。」
圖曼抬頭。
路西法跟著轉頭。
兩人互相對視,恰好瑟琳娜從廚房走來。她把冰箱偷來的三瓶能量飲料擺在桌上,鞠躬說完一句「慢用。」後,頭也不回地離開客廳。
「該死——」
「你快成為光桿司令了欸。」
「閉上你的狗嘴,你們到底沒半個人可以讓我省心。」等對方走遠一點,圖曼捏著額頭碎念。
此時瑟琳娜的背影剛離開過道,另外一人與她擦肩而過,朝這裡逕直走來。
「我錯過了什麼。」帕爾壓低聲音,神情嚴肅地環視四周。
他簡單拍走身上的水滴,站到圖曼對面的木椅前。
「有人放鳥,我們三個把事解決吧。」
圖曼擠了擠眉頭,吐出最後一口煙。
發動能力將菸頭扭曲掐滅後,隨手丟進桌上的煙灰缸裡。
「帕爾先生不換衣服嗎?會感冒、感冒唷。」
「不用。」帕爾脫下白袍,全身上下的水液頃刻蒸發,「之前的事我聽源豐轉達了,直接進入正題。」
為配合圖曼發言,路西法從斗篷下伸出纖細的枯臂,攤開桌上地圖。
「自從一禮拜前我們得到戒指後,齊格正藉鳳凰城的名目召集兵力,準備在接下來的七天內頒布屠魔令,把我們一鍋端平。」
「Evo呢?」
「那傢伙倒沒動作,估計期待我們打起來吧。而且我猜……之前是他把我們行蹤暴露給對方。」
帕爾雙手插胸,思索地圖上大大小小的紅圈。似是察覺到圖曼想做的事,良久後他抬起頭,冰冷湛藍的眼眸轉向對方。
「那麼,為什麼現在還要回去?」
多一人的客廳,更久的沉默。
低頭發呆的路西法忽地抽走桌上飲料,以手指削去瓶口,灌入眼睛上的孔洞。頃刻間,他頂著的那顆山羊腦袋開始上下搖晃,奇怪的氣泡漱口聲也從面具下發出。
「我打算進攻,請君入甕。」
圖曼加重後面四字成語,身體前傾,把地圖拉向自己:
「他們,目前一定會經過舊金山一趟。利用我和露西能力,優先封鎖金門、海灣大橋,外加附近機場跟港口。之後第一結界留幾個人拖時間,再扣著平民,能降低軍方進攻的效率。
「假設情報充足、時間拖得夠久,可以試著南下突圍。途中失敗也無所謂,撤離就行。現階段目標是破壞命運之矛,其餘的……視情況再議——」
圖曼手指在地圖上來回比劃,正要抬頭作結時,一灘金黃的液體噴了過來。
他瞪大雙眼。
原本標記用的地圖,沾滿了刺鼻的甜味。
「嗝噁——!」路西法朝天花板打了個響嗝。
「給你一分鐘整理,沒弄好把你腦袋塞進外面那條狗的屁眼裡。」
帕爾瞅著二人,嘴唇似笑非笑地抖了一下,一時間忘記該接上什麼話。
「所以……你要拿我女兒當誘餌。」帕爾起身拿走飲料,「可約翰預計的『審判日』剩不到七年,萬一又加快進展怎麼辦?」
「哪個約翰?」路西法拉起斗篷,慢悠悠擦著桌子跟地板。
「耶書亞身邊的跟屁蟲。」
看到圖曼把手伸向紙盒,帕爾順便抽出紙巾遞過去。
「——正因為時間不多,才得鋌而走險一次。齊格為了封印迴聲,當天肯定會用到命運之矛。但是那武器不會受能力影響,只要確認不在他身上,那就是被某人看管……或藏在附近的軍隊裡。」
「那麼圖曼,你要派誰去找呢?」
路西法收起地圖,被他點到的圖曼沒有回答,而是意有所指地瞥向帕爾。
「我不覺得他會蠢到忘記這點——」
聽到帕爾這麼說,路西法連忙附和:
「我也覺得是Evo的圈套,要是他像七年前一樣跟齊格聯手,這次高機率會全滅……是全滅喔。」
他詭異地伸長脖子,把頭骨貼向圖曼。
空洞的雙眼近距離盯著對方,最後四個字還特地放慢念出來。
「我不會再犯七年前的錯。」
圖曼望著折疊後的地圖,將手置於腿上。
「況且,你也希望希摩耶她……變回原樣吧?」
帕爾咬著嘴唇,微不可察地彎下眉頭。
他手指撬開拉環後,便一直提著鋁罐,遲遲沒有下口。不安放的視線四處游移,一轉眼又落到玻璃桌上,審視自己的倒影。
「靠結界跟其他人,大概能拖多久?」
「時間不是問題,戒指在我們手上,要是齊格或Evo不答應我方開出的條件,隨時可以藉由『創造』的能力,遠程摧毀其它地區。」
「傳送攻擊?」
「對……無論是白宮,或是五角大廈,總共有33個區域在提前部屬的範圍內。」
一邊解釋,圖曼骨節分明的手指,不自覺敲著膝蓋。
「話說圖曼,你戒指剛拿到不久吧,這麼快就會用了嗎?你果然比我想得聰明、好厲害!」路西法激動地舉高手臂,賣力鼓掌。
「閉嘴、過動兒。」
帕爾默默喝著手裡的飲料,過了幾秒,轉頭望向陽台外倒地的人質。
「你試過了嗎?」
「試了……剛開始確實很難,現在一天頂多製造六百克的物質。」
在同伴圍觀下,圖曼伸出戴著戒指的左手。
電弧和白光圍著他手邊竄出,交匯成刺眼的輪廓。菱狀的細片隔著掌心浮現,捲入周圍電光,然後像細胞增生一樣分裂,疊合生長出璀璨的多面晶體。
「不過把條件反轉後,就是六百克的反物質了。」圖曼拋下散射七彩光芒的水晶,舉起桌上鋁罐輕輕搖晃,「光靠這點……擺平美國不是難題,對吧?」
「無論未來律法怎麼改變——
至少這件事必須由我們掌控,任何國家或個體都無從干預。」
***
昏黃的街燈下,一張面額十美元的紙鈔,被緩緩吞入販賣機的洞口裡。
顯示器亮起,赫辛掃了一眼貨架上閃爍的數字,指尖來回敲下按鈕。
「咚咚。」悶響傳出,一瓶礦泉水和橘子口味的汽水從貨架上推落。除了兩瓶飲料,還有貨架下方的蘇打餅乾與海苔口味的洋芋片。
「——你真的打算前一天去?」
赫辛轉過身子問,卻沒發現半點人影。
他頓了一下,直到沉下腦袋,才發現身邊的虹明已經蹲下身子,正替自己拿出販賣機裡的東西。
「嗯,不過在行動前,我會把這消息放出……」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將水和蘇打餅遞給對方。「畢竟敵人不必由我們出手,只要帶走戒指或迴聲其中之一就好。」
赫辛呆呆地看了看他,又望向了遠方車道,彷彿話語正從他耳邊吹過。
自從離開咖啡廳後,他們已經在路上討論了不少對策。除了談到之前那些襲擊的魔人外,還包括了當時能使用火焰能力的齊格和川逝。
總之把事「搞亂」,是現在二人的目標。
除了借助其它勢力削弱兩邊的敵人,分裂雙方的勢力也是不錯的做法。
不過由於虹明失去了戒指帶來的能力,所以眼下還得重新考量何以進攻、自保,克制敵人關鍵的能力。此外,即便制定計畫暫時沒有太大問題。但說到底還是讓人很難想像之後的他,到底要怎麼應付那些來歷不明的妖魔鬼怪。
畢竟……眼前這傢伙——
要是沒穿上西裝外套,看起來就是天真無邪的可愛小女孩。
「虹明,我覺得你這幾天還是再考慮一下。」
「不行嗎?」
儘管虹明只是單純地問著,但他一看見對方那盈盈秋水般的眼神,本來想說的話不自覺地憋了回去。
「沒什麼……只是突然覺得,那傢伙說得有點道理。」赫辛扶了一下額頭,匆匆接過對方手中的東西,「我之前講的那些,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沒事,這本來就是我選的。」
虹明面無表情地開口,左手沉甸甸地抬起裝著紙傘的鐵箱,便朝前走去。
「你不願意的話,我不會勉強——」
他落寞地走著,聲音很輕,彷彿隨意說了一句話,一不留神就被街上車水馬龍的喧囂聲蓋過。赫辛沒有第一時間跟上,而是望著他嬌小的背影好一陣子。他心裡清楚知道,這次計劃兩人都可能有去無回。也許這件事對虹明而言非常重要,但也不值得把命給搭進去吧。
——為什麼眼前這人,不打算好好活著呢?
是啊,對於從地獄中倖存下來的他而言,
那是完全理解不了的事。
明明這傢伙都變成了這副模樣,為何還拼命實現那些不可能的理想?
「聽今天那個人說,你是因為過去某些事,逼不得已才變成魔物吧。」
「……你知道了?」
「我耳朵很靈,能像蝙蝠一樣回聲定位喔——」他閉上一隻眼,猶如精靈般的長耳刻意跳了一下。
這時,虹明翩然轉身,鬢前那兩綹烏黑的髮束隨風揚起。他歪著腦袋,然而紫水晶般的眼眸,卻格外認真地注視對方。
「赫辛,你認為我是怪物嗎?」
熙來攘往的人群,漫不經心地從二人之間經過。遠去的步伐和車聲,模糊了這問題的重量,好似沉寂在一片充滿假象的海洋中。
眼前平靜的光景,是夢寐的歸宿、還是幻覺?
沒人知道,或許永遠沒有正確的答案。
「在我看來,有些人披著人類的外表,卻藏著醜陋不堪的心;而有些人雖然帶著異樣的外表,卻嶄露出更加深刻的靈魂。所以……是又怎樣,別為了這點小事就急著證明自己。無論是人也好、怪物也罷,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才最重要——」
遲疑片刻後,赫辛緩緩抬頭。
可當雙眼再次凝向對方時,他的嘴巴卻語塞起來。
因為眼前出現的,正是自己還在集中營,尚未經歷換腦手術之前的樣子——正是自己,在做出後悔決定的前一刻。
這本該逝去的陰影,宛如死前的走馬燈。
在搖晃不清的視野中,逐漸與那人的身形重疊交匯。
「我一開始就說了,自己看重的是你的能力,而不是身分。這樣懂了嗎……」
赫辛支支吾吾地說,瞳孔早已飄向遠方。後半段的話戛然而止,他輕輕拍了一下對方肩膀,低頭藏起死灰般的面龐向前走去。
「——謝謝你。」
忽然,輕巧的嘻笑聲從身後傳出。
虹明瞇起雙眼,潔白如玉的皓齒像是一彎月亮似。
那釋懷而燦爛的笑靨,恰似一抹夏風拂面,猝不及防融化了眼前之人的內心。
***
「——川逝,除了封印迴聲外,不考慮別的方式嗎?」
崔世宇雙手插著口袋,望著幾十公尺外,在滑梯上玩耍的一群孩子。兩人一前一後,在公園附近的小徑上散著步。走在前方的川逝雖然步伐平穩,可目光始終保持垂下,像在思索什麼。
「嗯?要是讓她活著,還得犧牲八成無辜的人類唷。」他表情一沉,作做地擺出冷笑,「難道教授您發現什麼方法,能讓那些人變成魔人嗎?」
「別裝傻了,讓他吸收迴聲的能力,不就可以控制魔人的轉變?而且說到底……世上唯一能殺死迴聲的,也只有這魔物能做到——」
「是嗎?那你這大嘴巴,怎麼沒把這事說給他聽。」
崔世宇愣了一下,還來不及反應,川逝口氣毫無預兆地凌厲起來。
「……勸你離Evo遠點,我很快不是你的保鑣了。」
他邊說邊走,聲音平穩地像是沒有起伏的湖水,雖然看似寧靜,卻隨時爆發。
「反應比想像還大呢……」
崔世宇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從對方異常的反應中,他早已意識到川逝並非和齊格一樣,是單純站在Evo的對立面。或許他已經猜出對方在意的事,不過沒打算說什麼。
「——我只想提出一勞永逸的方法,至於背後連帶的效應並非自己本意。先解決她失控的能力,剩下慢慢考慮不好嗎?」
「你確定能解決?」
一輛大型的黑色轎車朝路邊靠來。川逝緩緩轉身,眼神犀利的注視對方,為其打開車門。
「倘若國家繼續把迴聲的能力,當作是某種權力結構的延伸。那麼放任Evo實現這愚蠢的計畫,才是最大的問題。所以啊,這根本不是解決問題……是徒增麻煩罷了。」
崔世宇默不吭聲地低頭,過了幾秒後,才試探性地開口:
「……你怕這世界改變?」
「我只知道沒有超能力,現在的人們也活得挺好喔。」
在川逝無形的威壓下,崔世宇沒有多說什麼,便彎下身子坐進車子裡。不過在對方將車門闔上前,他還是鼓起勇氣問出了內心的疑問。
「萬一未來某天,迴聲的封印又解除了……到時怎麼辦?」
聽見這問題的川逝,身體不自覺地輕微搖晃。
夜晚的涼風輕輕吹起他衣襟,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卻如磐石一般堅定起來。
「不管重來幾次,我都會擔起這份重任——
總有一天……我會找到真正替她解脫的辦法。」
此時的月夜下,一片落花在半空打著旋,最後落到了某處靜謐的湖面上,掀起細小的漣漪。
宛如捎來了一段訊息似,在水波底下漂浮的「迴聲」因此睜開雙眼。她緩緩抬起纖細的手臂,像要抓住飄在頭頂的花瓣。微弱的月光從指縫之間穿過,照亮她殷切的臉龐。
四周安靜無聲,偶爾有幾隻魚從旁游過。
拯救了世界,卻被世界拋棄的女孩,此刻正疲憊不堪地躺在湖底。
宛如陷入深淵一般,孤單又徬徨無助。
可無論需要重來幾次,需要花上多長的時間……
為了拯救這個世界,她依舊會選擇等待——
那個能解開答案的人。
「——虹明……那是你的聲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