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1. 灰色的工廠與次品

Direct Attack (DA) 的地下訓練中心，空氣中永遠維持著攝氏 22 度與 50% 的相對濕度。 這是一個最適合槍械保養與彈藥儲存的環境。同時，這也是最適合抹除「人類情緒」的溫度。

「嗚……我做不到……我不想被淘汰……」 更衣室的角落裡，傳來微弱的抽泣聲。那是編號 032 的候補生。她在今天的體能與射擊綜合測驗中，心率波動超過了標準值，導致射擊精準度下降了 15%。 按照 DA 的標準，她已經處於被標記為「次品」的邊緣。

我坐在長椅上，將 9mm 子彈一顆一顆地壓入彈匣。 喀噠。喀噠。喀噠。 金屬碰撞的聲音清脆而有規律。

「恐懼會導致肌肉緊繃，進而影響拔槍速度與瞄準精度。哭泣會消耗水分與體力，並模糊視線。從生存機率來計算，這是極度缺乏效率的行為。」 我在心裡默默地對 032 號的行為進行了評估，得出的結論是：毫無意義的能量浪費。

我們是 Lycoris，是維持社會平衡的齒輪。 齒輪不需要感到害怕，只需要咬合精準。生鏽的、會發出多餘噪音的齒輪，理所當然會被更換。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規則。簡單，且絕對公平。

2. 模擬戰：無解的變數

下午 14:00，室內 CQB（限制空間戰鬥）模擬測驗。 這是一場兩人一組的攻堅測驗，使用的是帶有痛覺模擬的特製漆彈與全像投影靶。

「情境設定：兩名恐怖份子將一名平民劫持在狹窄的辦公室內。平民被當作肉盾，恐怖份子的頭部暴露面積僅有 5%。」 教官冰冷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 「限時三十秒。測驗開始。」

我的搭檔是編號 018 的女孩。她負責突入，我負責掩護。 砰！ 我們踹開了模擬辦公室的門。

情況比預期的更糟。全像投影的恐怖份子完全躲在人質背後，手裡的槍已經上膛。 「怎麼辦……打不到……如果開槍會打中人質的……」 018 號舉著槍，雙手在微微發抖。她的呼吸頻率加快，瞳孔放大。系統顯示她的壓力指數正在飆升。

「距離恐怖份子開槍還有 2.5 秒。如果妳不射擊，我們和人質的生存率都會歸零。」 我冷靜地陳述著客觀事實，試圖修正她的錯誤判斷。

「可是！如果打中人質，測驗就會不合格……」 018 號的猶豫成為了致命的變數。

嗶——！ 模擬系統發出刺耳的警報聲，代表恐怖份子已經開火。018 號的戰術背心上亮起了代表「死亡」的紅燈。

3. 最優解（Optimal Solution）

「018 號，陣亡。」教官的聲音毫無波瀾。「023 號（瀧奈），輪到妳了。系統重置。」

場景回到了我們踹開門的那一瞬間。 我獨自一人站在門口，舉起了手中的配槍。呼吸平穩，心跳維持在每分鐘 65 下的最佳狀態。

眼前的畫面在我的大腦中瞬間被解構為幾何圖形與數據：

 目標： 排除恐怖份子。 障礙： 人質擋住了 95% 的致命區域（軀幹與頭部）。 距離： 7.5 公尺。 武器穿透力： 標準 9mm 訓練彈，足以穿透模擬人體肌肉組織，並保留 40% 的動能擊中後方目標。 

「只要人質的致命器官不被破壞，就不會構成『死亡』條件。」 這是一個極其簡單的數學題。

我沒有像 018 號那樣猶豫，也沒有尋找那僅有 5% 暴露面積的爆頭機會。那種機率太低，不符合最優解。 我的槍口微微下移，對準了人質的左肩（非致命區域），而那條射擊延長線的終點，正是躲在後方恐怖份子的心臟。

沒有恐懼，沒有憐憫。 只有絕對的精準。

砰！ 我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4. 滿分的怪物

子彈精準地擊中了人質的左肩，穿透了肌肉模擬層，隨後命中後方恐怖份子的胸膛。 全像投影閃爍了一下，恐怖份子倒地，系統判定威脅解除。 用時：1.2 秒。

「測驗結束。」 擴音器裡傳來教官翻閱報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宣佈了成績。 「023 號，威脅排除效率極高。雖然人質受傷判定扣除 10 分，但整體戰術決斷力獲得額外加分。總評：S 級。妳做得很完美，井之上。」

我垂下槍口，關上保險。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犧牲人質 10% 的健康狀態，換取 100% 的任務成功率與生存率，這是一筆非常划算的交易。

然而，當我走出模擬訓練室時，我發現走廊上的氣氛變了。 其他的候補生，包括剛才「陣亡」的 018 號，都用一種極其陌生的眼神看著我。

「妳瘋了嗎……居然直接對著人質開槍……」 「如果那是真槍，人質的手臂就廢了啊！」 「她開槍的時候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簡直就像個沒有感情的怪物。」

她們在竊竊私語。 那些刻意壓低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特別刺耳。

5. 孤獨的槍管

我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她們。 我不理解。 為什麼她們要對一個「成功解決問題」的方法感到恐懼？

「如果我不開槍，人質和我們都會死。死亡的代價是 100%。而一條手臂的損傷是可以修復的。」 我用最平靜的語氣向她們解釋這個顯而易見的邏輯。

但我的解釋似乎只讓她們退得更遠了。018 號看著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無法溝通的外星生物。

「瀧奈……妳根本不懂。」018 號搖了搖頭，轉身跑開了。

我不懂？ 我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槍。槍管還微微發熱，散發著淡淡的火藥味。

這把槍不會害怕，不會猶豫，只要你給它正確的指令，它就會給出最致命的打擊。它很完美。 如果想要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活下去，想要完美地完成 DA 交代的每一個任務，我就必須變得和這把槍一樣。

「感情，是不需要的瑕疵。」 我將槍插回槍套，獨自走向了射擊場的深處。 周圍很安靜，沒有人願意靠近我。但這種安靜並不讓我覺得難受，反而讓我的思路更加清晰。

不需要同伴的理解，不需要多餘的心跳。 我是井之上瀧奈。 我是 DA 最無瑕的模具。

（幼年瀧奈篇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