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隧道后,世界重新变得开阔。
主路在森林的夹道中向前延伸,天空重新出现在头顶
——那是一种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不完整的蓝色。
阳光刺眼得不真实。
我的手仍然无法握紧。
在抖。
汉森科降低了车速,履带碾过破碎的沥青路面时发出规律的嘎吱声。
伦德萨从炮塔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睛打量四周。
森林很静,静得让人不安。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发动机单调的轰鸣,还有风穿过树梢时那种空洞的呜咽。
「排长。」
汉森科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来,
「一点钟,四百米。」
我举起望远镜。
一座加油站。
准确地说,是半座。
主建筑塌了一半,顶棚扭曲着垂向地面,裸露的钢筋像骨架一样刺向天空。
但加油机还立着,三台,外壳斑斑但看起来还算完整。
其中一台的油枪软管垂落在地,像一条黑色的死蛇。
更重要的是——没有战斗痕迹。
没有焦痕,没有尸体。
这里像是被战争遗忘了,或者,战争还没来得及真正光顾这里。
「伦德萨。」
我对着舱内喊话,
「伦德萨,去加油站。汉森科,警戒。」
「明白。」
坦克在距离加油站五十米处停下,炮塔缓缓转向,对准森林最密集的方向。
伦德萨拎着空油桶跳下车,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刚经历生死时速的人——或者,正是因为刚经历过,才格外利落。
我留在车长塔,望远镜缓缓扫过三百六十度。
森林,森林,还是森林。
克拉维堡森林的树木长得格外高大,针叶林和阔叶林混生,层层叠叠的绿色在视野里延伸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墙。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排长。」
汉森科的声音再次响起,
「九点钟方向,小溪边,有建筑。」
我转动镜头。
一条不宽的小溪从森林深处蜿蜒而出,水很清,能看见底部的卵石。
溪边有间木屋,原木搭建,屋顶铺着苔藓,烟囱里没有烟。
典型的猎人小屋,或者林场工人的临时居所。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身影。
坐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迷彩服。
是我们制式的迷彩服。
「我去看看。」
「需要掩护吗?」
「保持警戒。有异常立刻机动。」
「明白。」
我爬出车长塔,落地时脚底传来碎石的触感。
空气里有股味道——腐叶、湿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不,是血。很淡,但确实存在。
我拔出手枪,向木屋走去。
距离拉近到三十米时,
我认出了那身迷彩服的臂章。
——701重装甲营。
与我们同一批次进入的友军部队。
再近些,二十米,
我看清了肩章上的军衔——上尉。
十米,我停下了脚步。
「弗拉基米尔连长。」
那人缓缓转过头。
我见过他三次。
第一次是在联合演习的简报会上,他作为701营的尖刀连长发言,语速快,眼神锋利。
第二次是在授勋仪式上,他胸前挂满了勋章——北境十字、银星、双剑橡叶——站在台上接受敬礼,背挺得笔直。
第三次是在后勤补给点,他对着一个搞混了炮弹型号的补给兵大吼,声音能掀翻帐篷顶。
现在,他坐在溪边,坐在一块沾满青苔的石头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他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静,是彻底的空。
眼睛看着溪水,但瞳孔里没有倒影,什么都没有。
他胸前没有勋章。
只有迷彩服上几处颜色略深的污渍,像是洗过但没完全洗干净的血。
「德萨菲尔少尉。」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溪水声盖过。
我收起枪,走近。
溪水在石头间哗哗流淌,清澈见底。
几条小鱼在阴影里游动,完全不在意岸边的两个活人。
「你的连队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追着一条鱼,看它从一块石头游到另一块石头。
「没了。」
「全没了?」
「全没了。」
我蹲下来,从溪里掬了捧水洗脸。水很凉,刺得皮肤生疼。
「什么时候的事?」
「四天前。也可能是五天。我记不清了。」
「在哪?」
「河湾镇东侧,三号公路交叉口。」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预报,
「伏击。反坦克导弹,至少六发。我的车是第一个。」
我想起四天前的战报。
河湾镇方向确实有交火记录,
但战报上写的是
「701营遭遇敌方小股部队袭扰,击退敌军,继续向前推进」
「战报说你们击退了敌军。」
弗拉基米尔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抽筋,然后迅速消失在脸上。
「是啊。」
「击退了。用全连十二辆坦克、四十七个人的命,击退了一个排的坦克跟大概两个排的步兵。」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是那种最便宜的战斗口粮配给烟。
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
「我爬出来了。装填手和驾驶员没出来。炮手出来了,但下半身没了,爬了大概十米,死了。」
他弹了弹烟灰,
「我在燃烧的坦克后面趴了三个小时,等到天黑,然后开始往回走。走了四天,或者五天。」
「为什么不去集合点?」
「集合点?」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什么集合点?」
我愣住了。
「撤退命令里说的,第二备用集合点,在……」
「我没收到撤退命令。」
他打断我,
「我收到的最后一条命令是:『占领河湾镇东侧路口,等待进一步指示。』」
他又抽了口烟,
「我等了。然后,没了。」
溪水哗哗地流。
远处传来伦德萨操作油泵的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格外刺耳。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让整个701营骄傲的连长,这个胸前挂满勋章、在简报会上能把地图讲活的人。
现在他坐在这里,坐在溪边,烟灰掉在裤子上也不掸。
按照军官条例:在未收到明确撤退命令的情况下擅自离开阵地,视同临阵脱逃。
按照战场纪律补充条例:丢弃所属部队、未履行指挥职责,应移交军事法庭审判。
按照此刻的现实:
我们三个人,一辆坦克。多带一个精神已经垮掉的上尉?
「你的武器呢?」
「扔了。」
「为什么?」
「重。」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扔掉的不是步枪。
「你知道我现在应该做什么吗?」
「知道。」
他点点头。
「按照条例,你应该逮捕我,将我押送至最近的军事法庭,或者,在无法押送的情况下……」
他没说完,只是又抽了口烟。
或者就地执行战场纪律。
后面半句他没说,但我们都明白。
溪水继续流。
一条鱼跃出水面,银光一闪,又落回去。
「你为什么不逃?」
「森林这么大,你完全可以消失。」
「逃去哪?」
「回家?我的家在战区另一边。往北?北边是北方军的控制区。往南?南边是我们自己人,见到我这种『逃兵』,大概会直接开枪。」
他扔掉了烟蒂,看着它在溪水里打转,沉下去。
「我走到这里,看见这间木屋,这小溪,觉得……」
他停顿了很久,
「觉得累。就坐下了。」
伦德萨的声音从加油站方向传来,她在喊什么,听不清。
汉森科回了句什么。
弗拉基米尔抬起头,望向坦克的方向。
「你们的车还能动?」
「能。」
「多少人?」
「三个。我,我的驾驶员,还有一个路上遇到的空降兵。」
「空降兵?」
他挑了挑眉,那表情里终于有了一点属于活人的东西,
「23师的?」
「嗯。」
「运气不错。」
「23师的走散的人活得不长。」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
远处的加油站,伦德萨已经加完了油,正朝这边挥手。
炮塔缓缓转动,警戒着另一个方向。
时间到了。
该做决定了。
逮捕他?押着他走完剩下的路?
一个已经精神崩溃的上尉,可能会在某个夜晚突然大叫暴露位置,可能会偷走仅剩的食物和水,可能会……有很多种可能。
每一种都可能让我们死。
执行战场纪律?
我看着他。
他看着溪水。
溪水反射出我。
他的手很稳,没有抖。
一个能在全连覆灭后独自穿越森林四天的人,手不会抖。
放他走?当做没看见?
「弗拉基米尔连长。」
他抬起头。
「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我把你绑起来,塞进坦克,带回去交给军事法庭。审判结果大概率是……但至少是正式的程序。」
他点点头。
「第二。」
「我给你留一天的口粮和水,你继续坐在这里,或者往任何你想去的方向走。我不会报告见过你。」
他沉默了。
很长时间的沉默,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德萨菲尔少尉。」
「你多大了?」
「二十七。」
「我三十七。」
「当了十五年兵,参加过十一次冲突,拿过七枚勋章。我的连队,四十七个人,最大的四十二,最小的十九。他们现在都躺在河湾镇东侧的路口,有些烧成了灰,有些……」
他没说下去。
「你知道吗?」
他换了种语气,那种在简报会上分析的语气,
「战报会怎么写?『701营二连在河湾镇遭遇优势敌军伏击,连长弗拉基米尔上尉指挥全连奋勇作战,击退敌军三次进攻,最终寡不敌众,全连壮烈牺牲。连长本人负伤后仍坚持战斗,直至弹药耗尽,为不做俘虏,饮弹自尽。』」
他笑了笑,这次笑容停留得久了些。
「很光荣,是不是?家属能拿到抚恤金,档案里会是『阵亡』而不是『失踪』,孩子们长大后会以父亲为荣。」
他顿了顿,
「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我明白了。
他不是在求我放过他。他是在求我,给他一个配得上那些勋章、配得上那些人命的结局。
「你的手枪,还在吗?」
他从腰后抽出配枪,一把标准的制式手枪,保养得很好,枪身在阳光下泛着暗蓝的光。
「子弹?」
「满的。」
我接过枪。
很沉。
「最后一件事。」
「如果你能回去,如果能见到我妻子……不,算了。别见了。就让她相信战报上的说法吧。」
我点点头。
他重新坐直,面朝溪水,背挺得笔直,就像在授勋仪式上那样。
远处,伦德萨又喊了一声。
这次听清了:
「少尉!搞定了!」
我没有转身,只是举起左手。
溪水哗哗地流。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光影晃动,像很多年前,很多次,在军营的操场上。
枪口向前。
手没有抖。
枪声很响,在森林里回荡了很久。
鸟群被惊起,黑压压一片从树冠中飞出,盘旋,然后散开。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加油站。
伦德萨站在坦克旁,手里拿着油枪,看着我走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汉森科从驾驶舱探出头,蓝色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枪,然后点了点头。
「油加满了。」
「嗯。」
「那……我们走?」
「走。」
我爬进坦克,关上舱盖。
发动机启动,履带开始转动。
我们从加油站驶出,重新开上主路。
森林向后退去,溪水、木屋,还有木屋边的那个人,都消失在视野里。
没有人说话。
只有发动机在响,履带在响,还有风吹过观察窗缝隙时发出的、细微的呜咽声。
很长一段时间后,伦德萨小声问:
「排长,刚才那是……」
「一只迷路的棕熊。」
「我开枪让TA离这里远一些。」
她沉默了。
汉森科什么也没问。他只是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我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是弗拉基米尔刚才放在石头上的。
里面还有三支。我抽出一支。
钻出炮塔。
点燃。
烟雾弥漫开来,辛辣,苦涩。
在风的作用不断向后。
坦克继续向前。
森林无边无际。
德萨菲尔,你究竟是忘了还是习惯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