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马的残骸在身后逐渐缩小,履带重新咬紧路面,将速度提起。
螺旋桨的嗡鸣依旧粘在头顶,像一道永不消散的诅咒。
然后,前路被山体吞没。
不是转弯,不是峡谷:
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方形洞口如同巨兽闭合的嘴,一扇厚重的金属闸门严丝合缝地嵌在洞口。它冰冷地宣告:
此路不通。
「排长。」
汉森科的声音和制动几乎同步。
坦克在距离闸门十余米处停稳,发动机空转,发出低沉的、不甘的呜咽。
我从车长塔迅速直起身。
闸门很高,目测超过五米,表面是波纹钢板,边缘有粗大的液压杆残留基座。
大概已经有了一些年头。
而此刻,另一边,封锁我们的,是头顶那些飞行物。
「绕路?」
伦德萨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丝侥幸。
「没有路。」
汉森科接话,他大概已经在脑内调阅了沿途记下的地形图。
「两侧是陡坡,植被稀疏,坦克上去就是靶子。」
而回头,无非再经历一遍生死博弈。
以及更多要命的玩意儿。
用炮弹?
眼前的门显然不是一般用途。
我扫视闸门两侧。
右侧山体与闸门连接处,有一道几乎被藤蔓吞噬的缝隙,和一扇小铁门。
而门上的标识是:操作室入口。
唯一的通道,唯一的开关。
在无人机俯瞰之下。
「我去开门。」
声音,比预想的平静。
「少尉!」
「排长,车内交给我。」
我必须去。
汉森科要操控坦克,随时准备冲刺或规避。
伦德萨是炮手,需要稳住那门可能唯一能反击的炮。
只有我,车长,此刻的职责可以暂时脱离这具钢铁躯壳。
「伦,天空交给你。」
我翻出炮塔。
他们明白怎样做。
轻装,快速。
无人机的嗡鸣陡然放大,无比清晰。
它就在某处,在云层下,在林梢上,用冰冷的镜头俯瞰着这片区域,
俯瞰着这辆突兀停下的坦克,以及即将从铁壳里爬出来的我。
我翻身落地。
没有立即奔跑,而是紧贴着坦克冰冷的侧装甲快速扫了几眼:
陷阱、敌武装,没有。
无人机声音还在,像耳鸣一样挥之不去。
行动。
我离开坦克的遮蔽,冲向那扇小铁门。
十几米的距离,在空旷的路面上被无限拉长。
背脊暴露在天空下的每一秒,都感觉有无数根针在扎。
我几乎能想象出某个屏幕前,操作员略微疑惑地调整焦距,十字线缓缓套住那个奔跑的身影……
铁门比看起来更沉重。
铰链系死了。
我用肩膀猛撞,固定板脱落了一部分,门向内咧开一道缝,刚好够人侧身挤入。
阴暗、潮湿、弥漫着尘埃和机油变质的气味。
我反手将门掩上,剧烈的心跳撞击着胸腔,耳朵里血液奔流的声音暂时压过了外界的嗡鸣。
操作室很小,布满灰尘。
正对闸门的是一整面玻璃窗,此刻灰蒙蒙的,一半在隧道内,
另一半,勉强能看见外面坦克的轮廓。
窗前是控制台,老式的按钮、拉杆和指示灯,还有一个带着摇杆的控制器。
角落里散落着空罐头和废弃的纸片,看起来废弃已久,但控制台面板上几个关键的指示灯,竟然微微泛着暗红——有备用电源。
希望升起。
我扑到控制台前,快速辨认着标识。
「主电源开关」——推上,毫无反应。
「液压启动」——拉杆沉重,纹丝不动,估计油路早就干了。
「紧急手动」——一个需要钥匙的开关,钥匙不在。
该死!我还有多少时间!
冷汗滑下额角。外面的嗡鸣声似乎靠近了些。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带摇杆的控制器上。旁边小字标注:闸门定位控制。
我试着扳动摇杆。毫无阻力,像是内部连接早已断开。
又浪费几秒…
不安感开始渗入。
不,一定还有办法。
这种应急通道,必然有最基础的机械冗余设计。
我的目光扫过控制台下方的金属柜门。
用力拉开——里面是错综复杂的线缆和管道,还有一个小型的手动液压泵,连接着粗大的管线,通向闸门方向。
泵上有一个手柄。
就是它了。
我抓住手柄,开始上下压动。
起初极其沉重,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呻吟。
每压下一次,都需要全身的重量和力气。
灰尘被震得飞扬,在从门缝透进的微光中狂舞。
汗水迅速浸透衣服。手臂肌肉开始灼痛。
我咬着牙,心里默数着压动的次数,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那扇巨大的闸门。
一下。
两下。
十下。
液压表的指针在变化。
五十下……
闸门纹丝不动。只有液压泵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
动啊!
谁知道下一架无人机什么时候来。
给些反应啊!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头顶的死亡盘旋不去。
我不能停。
一百下。
手臂麻木了,动作变成机械的重复。呼吸扯得肺叶生疼。视线因为汗水和疲惫有些模糊。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考虑是否全员弃车时:
「嘎吱……」
一声低沉、艰涩、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金属摩擦声,透过墙壁隐隐传来。
我猛地看向观察窗外。
巨大闸门的底部,那道与地面紧密贴合的铁黑色缝隙,似乎……扩大了一丝丝。
极其细微,但在死寂的观望中,如此清晰。
哈——
它动了。
哈哈——
好!
一股混合着狂喜和更强烈紧迫感的电流窜遍全身。
我更加疯狂地压动手柄,不顾一切。
齿轮的呻吟变成了嘶吼,手动泵的连杆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嘎吱——嘎——」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连贯。
闸门底部抬升了!
先是露出一个巴掌高的缝隙,
然后是半尺,一尺…
光线涌了进来。
但还不够。
坦克过不去。至少还需要再升起两米。
我的体力在飞速流逝。手臂肌肉酸胀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我。
就在这时——
「咻——!」
沉闷的、截然不同的破空声,穿透了操作室单薄的墙壁和玻璃。
紧接着是爆炸。
不在门口,而是在坦克侧后方不远处的树林里。
火光一闪,黑烟腾起,树木碎片四溅。
无人机开火了?
还是那自杀式无人机?
「再快一点!快一点!」
我对着或许根本听不到的空气嘶吼,手下动作更快,几乎是在搏命。
坦克的发动机轰鸣陡然加剧。
它开始缓慢倒车,离开最容易命中的原地。
我听见了高射机枪的开火声。
又一发爆炸,落在更近些的路面上。
下一次,还能躲过去吗?
我压下了最后一组泵程。手臂彻底失去了知觉,只是靠着意志在重复。
闸门底部。
足够了!
我踉跄扑到玻璃窗前:
「冲过去!汉森!冲——!」
坦克的发动机发出咆哮。
它不再倒车,而是猛地向前一窜,对准那道缝隙,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压低车首,冲了过来!
履带碾过门下的碎石。
它挤进去了!
半个车身没入了隧道的黑暗。
但后部还在外面!
而天空的嗡鸣,骤然转为俯冲的厉啸。
又一架,完成了盘旋,锁定了目标最脆弱的时刻——坦克一半在门内,一半在门外。
时间似乎凝固了。
没有时间了。
我转身,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扳动了控制台上那个我一直没碰的、标注着「紧急泄压」的红色拉杆。
「轰隆——!!!」
不是爆炸。是闸门失去液压支撑后,那千钧重量猛然下落的巨响。
巨大的金属闸门如同断头铡刀,以惊人的速度坠下!
「咣——!!!!!」
地动山摇的撞击声。金属与金属,与混凝土,与地面的恐怖撞击。
闸门,在坦克尾部上方不足半米处,狠狠砸回了地面,重新闭合!
几乎在同一瞬间。
「砰!!!」
沉闷得多的爆炸声在门外响起。
火光被厚重的闸门隔绝,只有剧烈的震动和一声被闸门削减的碎裂声传来。
然后是……寂静。
只有坦克发动机在隧道里回荡的轰鸣,和我自己拉风箱般的喘息。
试图松开紧握泵柄的手,却发现五指已经痉挛,僵硬地保持着抓握的形状,怎么也伸不直。
最终,我瘫坐在操作室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背靠着控制台。
窗外,只剩下那扇重新紧闭的、纹丝不动的巨大闸门,将我们与外面的天空、森林、无人机……以及刚刚那近在咫尺的死亡,彻底隔绝。
隧道里传来坦克的细微声响,调整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
控制室的另一边传来了门被撞开的声音。
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
我们,进来了。
我咧了咧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起还在发抖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汗与血污。
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千钧一发呢,排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