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千钧一发

拒马的残骸在身后逐渐缩小,履带重新咬紧路面,将速度提起。


螺旋桨的嗡鸣依旧粘在头顶,像一道永不消散的诅咒。


然后,前路被山体吞没。


不是转弯,不是峡谷:

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方形洞口如同巨兽闭合的嘴,一扇厚重的金属闸门严丝合缝地嵌在洞口。它冰冷地宣告:

此路不通。


「排长。」


汉森科的声音和制动几乎同步。

坦克在距离闸门十余米处停稳,发动机空转,发出低沉的、不甘的呜咽。


我从车长塔迅速直起身。

闸门很高,目测超过五米,表面是波纹钢板,边缘有粗大的液压杆残留基座。

大概已经有了一些年头。

而此刻,另一边,封锁我们的,是头顶那些飞行物。


「绕路?」

伦德萨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丝侥幸。


「没有路。」

汉森科接话,他大概已经在脑内调阅了沿途记下的地形图。

「两侧是陡坡,植被稀疏,坦克上去就是靶子。」


而回头,无非再经历一遍生死博弈。

以及更多要命的玩意儿。

用炮弹?

眼前的门显然不是一般用途。


我扫视闸门两侧。

右侧山体与闸门连接处,有一道几乎被藤蔓吞噬的缝隙,和一扇小铁门。

而门上的标识是:操作室入口。


唯一的通道,唯一的开关。

在无人机俯瞰之下。


「我去开门。」

声音,比预想的平静。


「少尉!」

「排长,车内交给我。」


我必须去。

汉森科要操控坦克,随时准备冲刺或规避。

伦德萨是炮手,需要稳住那门可能唯一能反击的炮。

只有我,车长,此刻的职责可以暂时脱离这具钢铁躯壳。


「伦,天空交给你。」

我翻出炮塔。

他们明白怎样做。


轻装,快速。


无人机的嗡鸣陡然放大,无比清晰。

它就在某处,在云层下,在林梢上,用冰冷的镜头俯瞰着这片区域,

俯瞰着这辆突兀停下的坦克,以及即将从铁壳里爬出来的我。


我翻身落地。

没有立即奔跑,而是紧贴着坦克冰冷的侧装甲快速扫了几眼:

陷阱、敌武装,没有。

无人机声音还在,像耳鸣一样挥之不去。


行动。


我离开坦克的遮蔽,冲向那扇小铁门。

十几米的距离,在空旷的路面上被无限拉长。

背脊暴露在天空下的每一秒,都感觉有无数根针在扎。

我几乎能想象出某个屏幕前,操作员略微疑惑地调整焦距,十字线缓缓套住那个奔跑的身影……


铁门比看起来更沉重。

铰链系死了。

我用肩膀猛撞,固定板脱落了一部分,门向内咧开一道缝,刚好够人侧身挤入。


阴暗、潮湿、弥漫着尘埃和机油变质的气味。

我反手将门掩上,剧烈的心跳撞击着胸腔,耳朵里血液奔流的声音暂时压过了外界的嗡鸣。


操作室很小,布满灰尘。

正对闸门的是一整面玻璃窗,此刻灰蒙蒙的,一半在隧道内,

另一半,勉强能看见外面坦克的轮廓。

窗前是控制台,老式的按钮、拉杆和指示灯,还有一个带着摇杆的控制器。

角落里散落着空罐头和废弃的纸片,看起来废弃已久,但控制台面板上几个关键的指示灯,竟然微微泛着暗红——有备用电源。


希望升起。


我扑到控制台前,快速辨认着标识。

「主电源开关」——推上,毫无反应。


「液压启动」——拉杆沉重,纹丝不动,估计油路早就干了。


「紧急手动」——一个需要钥匙的开关,钥匙不在。


该死!我还有多少时间!

冷汗滑下额角。外面的嗡鸣声似乎靠近了些。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带摇杆的控制器上。旁边小字标注:闸门定位控制。

我试着扳动摇杆。毫无阻力,像是内部连接早已断开。


又浪费几秒…

不安感开始渗入。


不,一定还有办法。


这种应急通道,必然有最基础的机械冗余设计。

我的目光扫过控制台下方的金属柜门。

用力拉开——里面是错综复杂的线缆和管道,还有一个小型的手动液压泵,连接着粗大的管线,通向闸门方向。

泵上有一个手柄。


就是它了。


我抓住手柄,开始上下压动。

起初极其沉重,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呻吟。

每压下一次,都需要全身的重量和力气。

灰尘被震得飞扬,在从门缝透进的微光中狂舞。


汗水迅速浸透衣服。手臂肌肉开始灼痛。

我咬着牙,心里默数着压动的次数,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那扇巨大的闸门。


一下。


两下。


十下。


液压表的指针在变化。



五十下……


闸门纹丝不动。只有液压泵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


动啊!

谁知道下一架无人机什么时候来。

给些反应啊!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头顶的死亡盘旋不去。



我不能停。


一百下。


手臂麻木了,动作变成机械的重复。呼吸扯得肺叶生疼。视线因为汗水和疲惫有些模糊。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考虑是否全员弃车时:


「嘎吱……」


一声低沉、艰涩、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金属摩擦声,透过墙壁隐隐传来。




我猛地看向观察窗外。


巨大闸门的底部,那道与地面紧密贴合的铁黑色缝隙,似乎……扩大了一丝丝。

极其细微,但在死寂的观望中,如此清晰。


哈——


它动了。


哈哈——


好!


一股混合着狂喜和更强烈紧迫感的电流窜遍全身。

我更加疯狂地压动手柄,不顾一切。

齿轮的呻吟变成了嘶吼,手动泵的连杆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嘎吱——嘎——」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连贯。

闸门底部抬升了!

先是露出一个巴掌高的缝隙,

然后是半尺,一尺…


光线涌了进来。


但还不够。

坦克过不去。至少还需要再升起两米。


我的体力在飞速流逝。手臂肌肉酸胀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我。


就在这时——


「咻——!」


沉闷的、截然不同的破空声,穿透了操作室单薄的墙壁和玻璃。


紧接着是爆炸。

不在门口,而是在坦克侧后方不远处的树林里。

火光一闪,黑烟腾起,树木碎片四溅。


无人机开火了?

还是那自杀式无人机?



「再快一点!快一点!」

我对着或许根本听不到的空气嘶吼,手下动作更快,几乎是在搏命。


坦克的发动机轰鸣陡然加剧。

它开始缓慢倒车,离开最容易命中的原地。

我听见了高射机枪的开火声。


又一发爆炸,落在更近些的路面上。

下一次,还能躲过去吗?


我压下了最后一组泵程。手臂彻底失去了知觉,只是靠着意志在重复。


闸门底部。

足够了!


我踉跄扑到玻璃窗前:


「冲过去!汉森!冲——!」


坦克的发动机发出咆哮。

它不再倒车,而是猛地向前一窜,对准那道缝隙,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压低车首,冲了过来!


履带碾过门下的碎石。


它挤进去了!

半个车身没入了隧道的黑暗。


但后部还在外面!


而天空的嗡鸣,骤然转为俯冲的厉啸。


又一架,完成了盘旋,锁定了目标最脆弱的时刻——坦克一半在门内,一半在门外。

时间似乎凝固了。



没有时间了。


我转身,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扳动了控制台上那个我一直没碰的、标注着「紧急泄压」的红色拉杆。


「轰隆——!!!」


不是爆炸。是闸门失去液压支撑后,那千钧重量猛然下落的巨响。


巨大的金属闸门如同断头铡刀,以惊人的速度坠下!


「咣——!!!!!」


地动山摇的撞击声。金属与金属,与混凝土,与地面的恐怖撞击。


闸门,在坦克尾部上方不足半米处,狠狠砸回了地面,重新闭合!


几乎在同一瞬间。


「砰!!!」


沉闷得多的爆炸声在门外响起。

火光被厚重的闸门隔绝,只有剧烈的震动和一声被闸门削减的碎裂声传来。


然后是……寂静。


只有坦克发动机在隧道里回荡的轰鸣,和我自己拉风箱般的喘息。


试图松开紧握泵柄的手,却发现五指已经痉挛,僵硬地保持着抓握的形状,怎么也伸不直。 


最终,我瘫坐在操作室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背靠着控制台。


窗外,只剩下那扇重新紧闭的、纹丝不动的巨大闸门,将我们与外面的天空、森林、无人机……以及刚刚那近在咫尺的死亡,彻底隔绝。


隧道里传来坦克的细微声响,调整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


控制室的另一边传来了门被撞开的声音。


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


我们,进来了。


我咧了咧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起还在发抖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汗与血污。

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千钧一发呢,排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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