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车间短憩


风停了一阵。


阳光变得刺眼,斜切在坦克的装甲上。

——车体低矮紧凑,是那种旧时代轻坦的典型骨架,

但炮塔明显是后来焊上去的,带着不同军工体系的粗犷线条。

一门细长得有些突兀的主炮从炮盾后探出。


橄榄沙色的涂装,倒挺融入这情景中。


而我甚至能在检查坦克的间隙,烧开一壶水。


可惜没有咖啡。


按许多老兵的习惯,这种时候该点支烟。


但我戒了——因为我姐闻不惯。


于是最后只能把水灌进水壶。


闭上眼,揉着发胀的眉心:


车间里所有还能用的工具,都已经躺在坦克尾部的储物箱里了:

三把尺寸不一的扳手、一根撬杠、半卷电工胶布,甚至还有一罐不知何年留下的防锈漆。


坦克内部只差发动机没有彻底检查——汉森科正在做这件事。


「少尉?」

声音从侧面传来,很轻。

我睁开眼:


伦德萨踮着脚,仰头打量眼前的坦克。


「我们真要开它走?」


我点头。


剩下一百多公里,徒步几乎不可能完成。


况且

——我拧开水壶盖,热气蒸腾起来

——每在停火区多滞留一天,国际舆论里就可能多一次别国外交部的质询。


「可这标识……」

她指向车体侧面一处仍可辨的徽记。

「像是当地武装的。」


一把抽象化长剑,垂直贯穿一面盾牌。

线条粗犷,像是用刷子匆忙涂绘的,漆色斑驳,但透着一股草莽的生气。


这的确是个问题。严重的问题。


「有涂料和刷子。盖掉就行。」

汉森科的声音从发动机舱方向传来,闷闷的。

「灰色、绿色,都有。」


「少尉,我觉得留着更合适。」


我看向伦德萨。

她仍仰头盯着那个徽记,淡黄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评估什么。

头盔已经摘下,阳光把她散落的发丝染成透明的金棕。

不过——对空降兵来说,是不是太长了点?


汉森科拧扳手的声音停了。

伦德萨眨了眨眼:

「……我是觉得,双方都撤了,接下来最容易遇见的……反而是当地人。」


的确,如果彻底抹掉涂装,这辆坦克就成了一辆「三无」车辆:无标识、无国籍、无归属。

在目前情势,可能引来任何一方的敌意。


况且,几个士兵的失踪是「悲剧」,一辆不明标识的坦克在缓冲区活动,就可能变成「挑衅」。


不如保留一方标识,至少能避免一些麻烦。


何况车内电台完好,快到接应线时,也能呼叫友军——或直接弃车步行。


我习惯性看向汉森科:

他已经从发动机舱里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撑在舱口边缘,手背上沾着新鲜的油污。

他没有看伦德萨,而是看着我。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像冬日的湖面——平静,却能把一切倒映得清清楚楚。


他在等我的决定。


我收回目光,拧紧水壶盖。金属螺纹咬合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保持原样。」


「明白。」


伦德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她转过身,走向车间角落里堆放的补给箱,脚步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轻盈的弹性。




空气中的湿气有些重。



「哼哼~」

伦德萨已经撬开了一盒军用罐头,正用折叠勺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吃得很专注,嘴角甚至扬起一点细微的弧度。


「罐头都这么好吃吗?」

她含混地问,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难吃。」

汉森科的声音从坦克另一侧传来,

伴随着工具放入铁盘的哐当声,

「尤其是连吃一个月之后。」


「唔?」


汉森科绕过车尾,走到我旁边。

我递过水壶,他接过,没有喝。


「你们23师的二十四小时口粮,配方好像也没换过。」

汉森科的目光落在伦德萨手里的罐头上,

「豆子炖牛肉,总是偏咸。蔬菜压缩饼干,永远像在嚼木屑。」


伦德萨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着汉森科,眨了眨眼。


「……可能是我吃得少。」

她小声说,把罐头往怀里收了收,

「或者……吃得比较匆忙。」


汉森科没有接话。他举起水壶,终于抿了一口。

喉结滑动。

然后他盖上壶盖,把水壶递还给我。



嗡——


声音从屋顶上方划过。不是引擎,更像是某种电动马达高速运转的尖啸,频率很高,转瞬即逝。


嗡嗡嗡——


又一道。更远了一些。


嗡——


最后一道,微弱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然后彻底消失。


大概只是路过。




——咔哒


发动机盖合拢。


汉森科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空油桶上。


「排长,发动机没问题了,燃油够我们开个五六十公里。」

「干得好。」



驾驶员,车长。


如果只把这辆坦克当作交通工具,两人倒也足够。

我是从驾驶员位置爬上来的,而炮手……那是另一门手艺。

瞄准镜里的刻度、弹道计算、不同弹种的着弹点修正。

我懂理论,但手指不曾真正拥有那种肌肉记忆。


炮塔里需要一个专业的人。


「少尉。」

伦德萨吃完罐头,擦擦嘴看过来,

「如果开坦克的话……还缺什么岗位?」


「最缺炮手。不过你作为随车步兵就可以。负责观察、警戒,必要时下车排除威胁。」


「诶——我用过防空炮!也操作过反坦克炮!」


她眼睛忽然亮起来,语气也不由快了起来:


「请让我担任炮手。我……我甚至击落过一架飞机!」


反应热烈得有些突兀。


汉森科微微歪头看向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分明在说:


看吧,排长。


「呃…我太激动了,抱歉。」

伦德萨意识到什么,声音低下去,

「我知道坦克炮手不一样,所以……」


「可以。」


「——真的?」


我点头表示肯定。



接下来的时间,我问了她几个问题。

关于炮镜的分划认读,关于穿甲弹与破甲弹的辨识特征。

她答得不算快,但说得很清楚。

不过答案更像是实战中才会记住的、笨拙却有效的土办法。


然后,在我和汉森科的注视下,她抓住炮塔侧面的扶手,轻轻一跃,脚踩在履带护板上,再一撑,整个人便灵巧地钻进了炮塔舱口。


车间里忽然空荡了许多。


只剩下我和汉森科。坦克、工具、散落的箱子,以及从屋顶裂缝漏下的、缓慢移动的光斑。


「排长。」


「嗯?」


「你确定?」


「我们缺个炮手。」


总算,凑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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