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机的轰鸣打破了密林的寂静。
我们于雾霭中现身,疾驰在林野间。
我从车长塔探出身体——相较于视野受限的观察窗,一双活生生的眼睛显然更合适。
一个急弯,车体猛甩。
舱内传来一声闷响和哀嚎。
「早知道不摘头盔了——嗷!」
山间的小路额外崎岖:遍地的碎石、倒下的树木和早已消失的道路标识,无不迫使坦克自己冲出一条路来。
履带时而碾碎石子,时而压过泥土。车体则不断刮过灌木。
在越过小坡时上下颠簸,在通过狭窄道路左右寻隙。
抓住栏杆,稳住身形。
我注意着每一个可能隐藏危险的树丛、岩石、壕沟。
「我这也——坐飞机——也不会这样啊——」
伦德萨几乎要利用完每一处可用于固定身体的物品。
「少尉,您确定——要在这种路况下——」
「嗡——嗡——」
一阵微弱而单调的不和谐音传入耳中。
「嗡嗡嗡——」
单调、不祥的震颤,压过了一切噪音。
「能不能让——」
「安静。」
我们陷入诡异的寂静。
只有履带碾过碎石的咯吱声,在密闭空间里膨胀成某种粘稠的东西。
循着声音,密密重重的树叶遮蔽了视野。
但我知道那声音,来自天空,且愈发清晰。
「战斗准备。穿甲弹装填。」
——战场的天空,不存在神话与传说,只有铁与血。
它只投下阴影,和阴影中坠落的死亡。
沉厚的炮闩闭合声响起。
汉森科的拇指大概正摩挲着方向盘旁的紧急制动阀。
在跃出林道的那一刹,
我对上了它,
也正如它锁定了我们。
——天空的狼群
——无人机。
「准备应对无人机!伦,注意前方。汉森,速度。」
我死死盯着无人机的动向
——不同于步兵应对无人机时需静观其变,
坦克的停下只会迎来死亡。
剧烈的爆炸足以掀起炮塔,连带里面的车组。顺带省去火化流程。
钢铁摩擦发出怒吼,破风之声猎猎作响。
它近了。
嗡嗡声汇成催命的低语,黑点膨胀,却悬停在某个高度,不再靠近。
侦察型。
我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攻击,这是标记。
狼已经发现了猎物,并将信息传回巢穴。
真正的猎杀,随时会从任何角度扑来。
我一把拉过炮塔上的高射机枪。
命中高速移动的无人机近乎妄想,但火力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右侧,树冠线陡然降低。
一架四轴无人机从天空降临,贴着树冠高速靠近。
没有拐弯、机动,只有不断的加速,再加速——是自杀式无人机。
距离在不断拉近。
屏住呼吸,让血液泵入大脑:
北漠风暴行动的漫天黄沙之中,存在着比无人机更危险的物体,
我突然想起突击营的老连长——
「狼群永远不会单独出击。」
二百米——
一百米——
一场博弈,以生命为注。
「左转!」
同时我猛地捶响舱盖。
压低身体。
轰——!!!
热浪灼过脸庞。
一声爆响,道路旁的树木应声倒下,随之成为焰火的燃料。
火舌顺着树脂流淌。
坦克左转打死冲下了道路。
履带卷起的泥浆在空中划出扭曲的抛物线。
在树木间极速穿梭,针叶扎得肉深疼。
身体又猛地向右倾斜。
一阵闷响,钢铁之兽再次冲上路面,声声咆哮几乎掩盖住了一切。
「伦,炮口指向前方。」
由无数齿刻构成方向机也无法稳住炮塔。
而肺几乎扯出来的不适也带给我神经强烈冲击。
「汉森——前方交给你。」
天空仍未平静,
我必须让坦克具有眼睛。
风在耳边呼啸,一股浓重的铁锈味钻进鼻腔。
脸上传来温热的滑腻感——我用手背抹过,一片刺目的猩红迅速覆盖了皮肤的苍白。
上方的黑点,再次变为两个:
又一架,真正搭载战斗部的自毁无人机。
流线机体让它飘过更多阻力,同飞机一样的结构让它能拥有更高的速度——恰如优雅而迅疾的花剑。
而同样的,在剑出刺的那一刹,它不能随心停下。
透过飞掠的树冠,我瞥见前方豁然开阔的山谷,
或是生路,或是坟墓。
「压速,15秒后到达山谷口。」
坦克速度慢了下来,只待时机。
击剑手即将来到擂台中央。
它只有一次机会,
我们也一样。
压低机头,俯冲。
利剑般出刺,无人机笔直向我们冲来。
剑已出鞘,难以回头。
比我想的还要快:
「加速——进!」
履带与地面发出尖厉到极致的嘶鸣,火花四溅,
坦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滑」进了山谷入口。
无人机的操纵手显然没料到这近乎自杀的机动,
Ta拼命拉起机头,死亡之剑的轨迹被迫改变——
巨响伴随着砂尘,炸裂的山壁显出大坑,碎石不断从山上滚落。
当钢铁与山岩相撞的巨响震掉最后一片树叶时,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我们再次死里逃生。
汉森科,不愧是你。
即将冲出山谷的刹那,
一排冰冷的钢铁拒马,毫无征兆地横亘在路中央。
命令尚未出口,汉森科的声音已然响起,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
「伦德萨,最右侧,摧毁它。」
坦克速度再减。
炮塔缓缓右转,将我探出的身体带向目标。
履带的滚动声慢得令人心焦,炮口沉默着。
我选择相信。
坦克借助最后的惯性微微前倾,如同滑行者舒展身躯。
就在车身将稳未稳的瞬间——
炮口轰鸣,硝烟喷吐。
金属弹头将拒马撕裂、揉碎、抛向空中。
我们擦着崩塌的山壁,从那个被强行打开的缺口中挤了过去。
螺旋桨的噪音,依然如跗骨之蛆,笼罩头顶。
我将视线从后方收回,投向终于展开的前路——
还未结束吗?
——看来天使并不眷顾我们。
「排长。」
汉森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听不出波澜。
「前面,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