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来自天空,不是天使

发动机的轰鸣打破了密林的寂静。


我们于雾霭中现身,疾驰在林野间。


我从车长塔探出身体——相较于视野受限的观察窗,一双活生生的眼睛显然更合适。

一个急弯,车体猛甩。

舱内传来一声闷响和哀嚎。

「早知道不摘头盔了——嗷!」


山间的小路额外崎岖:遍地的碎石、倒下的树木和早已消失的道路标识,无不迫使坦克自己冲出一条路来。

履带时而碾碎石子,时而压过泥土。车体则不断刮过灌木。

在越过小坡时上下颠簸,在通过狭窄道路左右寻隙。

抓住栏杆,稳住身形。

我注意着每一个可能隐藏危险的树丛、岩石、壕沟。

「我这也——坐飞机——也不会这样啊——」

伦德萨几乎要利用完每一处可用于固定身体的物品。

「少尉,您确定——要在这种路况下——」


「嗡——嗡——」

一阵微弱而单调的不和谐音传入耳中。


「嗡嗡嗡——」

单调、不祥的震颤,压过了一切噪音。


「能不能让——」

安静。」


我们陷入诡异的寂静。

只有履带碾过碎石的咯吱声,在密闭空间里膨胀成某种粘稠的东西。

循着声音,密密重重的树叶遮蔽了视野。

但我知道那声音,来自天空,且愈发清晰。


「战斗准备。穿甲弹装填。」


——战场的天空,不存在神话与传说,只有铁与血。

它只投下阴影,和阴影中坠落的死亡。


沉厚的炮闩闭合声响起。

汉森科的拇指大概正摩挲着方向盘旁的紧急制动阀。


在跃出林道的那一刹,


我对上了它,

也正如它锁定了我们。


——天空的狼群

——无人机。


「准备应对无人机!伦,注意前方。汉森,速度。」


我死死盯着无人机的动向

——不同于步兵应对无人机时需静观其变,

坦克的停下只会迎来死亡。

剧烈的爆炸足以掀起炮塔,连带里面的车组。顺带省去火化流程。

    

钢铁摩擦发出怒吼,破风之声猎猎作响。


它近了。


嗡嗡声汇成催命的低语,黑点膨胀,却悬停在某个高度,不再靠近。


侦察型。


我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攻击,这是标记。

狼已经发现了猎物,并将信息传回巢穴。

真正的猎杀,随时会从任何角度扑来。


我一把拉过炮塔上的高射机枪。

命中高速移动的无人机近乎妄想,但火力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右侧,树冠线陡然降低。



一架四轴无人机从天空降临,贴着树冠高速靠近。


没有拐弯、机动,只有不断的加速,再加速——是自杀式无人机。


距离在不断拉近。


屏住呼吸,让血液泵入大脑:


北漠风暴行动的漫天黄沙之中,存在着比无人机更危险的物体,

我突然想起突击营的老连长——

「狼群永远不会单独出击。」


  二百米——

  


  一百米——



    一场博弈,以生命为注。

   

左转!

同时我猛地捶响舱盖。


  压低身体。

  

轰——!!!

热浪灼过脸庞。


一声爆响,道路旁的树木应声倒下,随之成为焰火的燃料。

火舌顺着树脂流淌。


坦克左转打死冲下了道路。

履带卷起的泥浆在空中划出扭曲的抛物线。


在树木间极速穿梭,针叶扎得肉深疼。

身体又猛地向右倾斜。

一阵闷响,钢铁之兽再次冲上路面,声声咆哮几乎掩盖住了一切。


「伦,炮口指向前方。」

由无数齿刻构成方向机也无法稳住炮塔。

而肺几乎扯出来的不适也带给我神经强烈冲击。

「汉森——前方交给你。」


天空仍未平静,

我必须让坦克具有眼睛。


风在耳边呼啸,一股浓重的铁锈味钻进鼻腔。

脸上传来温热的滑腻感——我用手背抹过,一片刺目的猩红迅速覆盖了皮肤的苍白。




上方的黑点,再次变为两个:



又一架,真正搭载战斗部的自毁无人机。

流线机体让它飘过更多阻力,同飞机一样的结构让它能拥有更高的速度——恰如优雅而迅疾的花剑。

而同样的,在剑出刺的那一刹,它不能随心停下。



透过飞掠的树冠,我瞥见前方豁然开阔的山谷,

或是生路,或是坟墓。


「压速,15秒后到达山谷口。」


坦克速度慢了下来,只待时机。


击剑手即将来到擂台中央。

它只有一次机会,

我们也一样。


压低机头,俯冲。

利剑般出刺,无人机笔直向我们冲来。

剑已出鞘,难以回头。


比我想的还要快:


加速——进!


履带与地面发出尖厉到极致的嘶鸣,火花四溅,

坦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滑」进了山谷入口。

无人机的操纵手显然没料到这近乎自杀的机动,

Ta拼命拉起机头,死亡之剑的轨迹被迫改变——


巨响伴随着砂尘,炸裂的山壁显出大坑,碎石不断从山上滚落。

当钢铁与山岩相撞的巨响震掉最后一片树叶时,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我们再次死里逃生。


汉森科,不愧是你。


即将冲出山谷的刹那,

一排冰冷的钢铁拒马,毫无征兆地横亘在路中央。

命令尚未出口,汉森科的声音已然响起,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


「伦德萨,最右侧,摧毁它。」


坦克速度再减。

炮塔缓缓右转,将我探出的身体带向目标。

履带的滚动声慢得令人心焦,炮口沉默着。


我选择相信。


坦克借助最后的惯性微微前倾,如同滑行者舒展身躯。

就在车身将稳未稳的瞬间——


炮口轰鸣,硝烟喷吐。


金属弹头将拒马撕裂、揉碎、抛向空中。

我们擦着崩塌的山壁,从那个被强行打开的缺口中挤了过去。


螺旋桨的噪音,依然如跗骨之蛆,笼罩头顶。


我将视线从后方收回,投向终于展开的前路——


 还未结束吗?


——看来天使并不眷顾我们。


「排长。」

 汉森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听不出波澜。

「前面,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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