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承諾

真的完全忘記她了


在接待室變成戰場時,她跟著貝雅在那,而交鋒前因為這幼女的所作所為,便將她的事推到思緒邊緣

她有逃出來嗎?

我指向隊長,身旁幼女很快便明白我的意思


「叔叔,請問有看到阿涅斯姊姊嗎?」

「阿涅斯?是跟你們一起來的姑娘嗎?」

壯年人摸著下巴鬍渣想了會


「上樓時沒有看到,有看過房間了嗎?」

跟隊長告別後,牽著貝雅回到最初借住的那間房


「啊!!!」

阿涅斯像是野貓般縮在房間角落,手上還拿著不知道怎麼搞到的匕首

「姐姐別怕,是我們」

「哈啊……哈啊……」

直到幼女從我身後探出頭來,她才放下手中武器喘起氣來,貝雅噠噠噠跑過去抱住她,全身縮到她的懷裡,環抱的小小雙手輕拍後背


「姐姐別怕」

這樣安慰了陣子後,才平息下來

「狩顱者……!」

「……」

如野獸低吼,我遞出早已寫好的蠟板,裡面是事情大致經過


她用那顫抖著的右手接過,盡可能保持冷靜閱讀,偶爾將臉埋入貝雅的蜂蜜色秀髮中大口吸氣

「呼……明明不常洗頭,怎麼聞起來這麼令人安心」

藉著她的存在平息恐慌,以僅存的理性盯著蠟板幾秒後,情緒接近平常後,將蠟板遞回來


「啊……總之,事情多虧貝雅完美解決就對了」

她輕撫著貝雅髮旋

「沒想到妳是解決問題的核心,是想過妳擁有聖力啦,但沒想到會到這麼誇張」

明顯阿涅斯對於貝雅擁有大量聖力並不意外,畢竟幼女整天唱讚美詩有目共睹

不過很快地就將雙手往下,玩起她的臉頰,嗓音隨之低沉

「但一碼規一碼,就算妳能做到也不代表得做,不是嗎?」

「嗚噁嗚……」

為了逃避阿涅斯的捏臉,貝雅在她的懷抱中縮得更深


「真是的,妳怎麼會牽扯進去,抱歉喔,我一個人先逃走了」

「我也對讓姐姐被嚇到抱歉」

「既然知道我會嚇到,就不要亂跑啊」

「……」

將頭埋在阿涅斯胸口的貝雅沒有回應,前者輕敲她的頭

「反正妳下次還是會做想做的事,對吧」

「嗯」

「呼……算了」

阿涅斯用力嘆了口氣


「我們什麼時候離開」

「等我拿回戰利品」

「戰利品?新裝備不就是嗎?」


相較於阿涅斯的困惑,貝雅將臉抬起,表情不怎麼好,皺起的臉龐彷彿鬧彆扭的小孩

不對,本來就是小孩


「說到裝備,你知道沒見過的騎士闖進來有多讓我害怕嗎?」

我的裝備徹底換去,在不知道誰勝誰敗的情況下,有陌生人闖入自然會忍不住想到最糟的情況,何況之前早就有類似的經驗

聽著這些話同時,鐵筆仍在蠟板上刻畫


「我割下某名戰士的首級,加上做為報酬的頭顱」

「噁」

她露出與貝雅相同的厭惡表情,身體往後縮,抱住貝雅的雙臂收得更緊

「等等,割下?不是砍下?」

聰慧的少女快速抓到重點,我抽出沾染血跡的匕首

「你瘋了嗎?」

對此,她立刻反應過來,輕易理解薩拉的死法


「為什麼要讓她痛苦離開」

貝雅從懷抱中轉過頭,顯得相當難過

阿涅斯不情願地履行職責


「『我贏了,有權決定她的命運』」

「但明明可以讓她無痛死去」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好了貝雅,像是妳不會放棄多管閒事,狩顱者也不會放棄砍人頭」

「但是……」

「乖,還有謝謝妳安慰我」

安慰者與被安慰者的身分倒轉過來,她撫著貝雅的頭,建議她認清事實


我挺喜歡這名接受我喜好的幼女,但同時也認知到我們不可能達成共識

先不說砍人頭的習慣,我本身就是冒險者,與傭兵沒有太大差別,貝雅卻是對每個人都能流露出溫情


就算是在衝突中,她也盡可能想減少損傷,將囤積至今的聖力全部贈給特莉絲就是其中一環,這平息了這個家庭的紛爭,也阻止了未來很可能再度爆發的衝突


在她看來,觀賞薩拉的死亡歷程肯定毫無價值,但這對我來說至關重要

要知道,戰場上出現女性的機會通常只有在劫掠聚落才會出現,遇到薩拉這樣強大,又保有容貌的戰士更是絕無僅有

這時候錯過機會,誰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有下次機會?


想法滑過腦海同時,阿涅斯眼睛轉了轉

「咳咳」

「怎麼了?」

「呃……怎麼說呢,我一直想問,不會有天突然殺了我吧?你看,我也算漂亮吧?」

她指著自己,眼瞳如星星不安的一眨一眨

雖然是自誇,不過沒辦法否認,棕色及腰長髮,柔順地垂落在背後,經過長期旅程至今仍會映出淡淡的琥珀色光澤

那雙如祖母綠的眼瞳帶有生命力,望著就會想到最初相遇時與強盜抗爭的勇氣,令人不禁好奇死去時的擴散瞳孔會讓此面貌呈現何等風味


「不會有人沒事割下自己舌頭變成啞巴」

「所以如果找到替代者,就會殺了我嗎?」

「……」

「喂,回答啊」

阿涅斯半瞇著眼,雙手則在貝雅身上蠕動著尋求安全感

我回想著當時跟阿涅斯的承諾,似乎沒有提到不會傷害她?


「如果沒有先違反最初的要求就不會」

「……總覺得你會故意製造機會讓我違反,好把我宰了」

這姑娘是不是有些被害妄想症?雖在共感他人情感上有缺陷,但可不是反社會人格


「別說傻話了」

「哈……貝雅,如果狩顱者有天想殺我,能救我一命嗎?」

無視我的蠟版,少女抱住關係良好的幼女

「姐姐別擔心,騎士先生不會這樣」

「如果是真的就太好了」

對這不信任的態度我深感冤枉,根本沒有為難過她,我將這個疑問直白地說了出來


「真的不知道?」

她鬆開懷中孩子,抱著胸稍顯無言,隨後嘆了口氣

「不要把話說得留有餘地啊,當我問會不會殺了我時,就直接說『不會』就好,那種回答不排除之後有可能殺了我吧」

無話可說,那個回答就是為了之後留下漏洞


「就連誓言都不可靠了,如果連這種安撫人的話語都不肯說,我要怎麼相信」

如她所說,任何承諾都可能破裂,而連這種承諾都不願做出的我,是不可能獲得信任

她牢記我的要求,沒有直視我的頭盔,而是盯在胸甲處

雖說如此,仍能感受她的認真,那雙目光要求不要再閃爍其詞


「我還記得你當初救我時,對那群天殺的強盜達成有破綻的協議,就是為了之後能合理毀約」

弱肉強食是自然循環,但身為人類,做事就要有正當性

所以我用暴力支撐行為,並用言語來粉飾外觀


「你替我復仇,我當然沒有好說的,但用這種態度對待你的同伴不行吧?」

阿涅斯豈會不懂我的用意,也從未反對

而在此時,要求更明確的答覆


「我再問一次,會不會因為個人慾望,就殘忍地將我頭顱割下?」

既然她厭惡這種模稜兩可,也沒有保持模糊態度的理由,像她這種容貌的女人,以後總還會遇到

若我的外接舌頭想得到口頭保障,就給她也無妨


「不會」

「真的?對貝雅發誓」

「為什麼對她發誓」

「當然是因為你很疼她啊」

鐵筆停住好幾秒,糾結著要澄清這誤會,還是別浪費這力氣,過了片刻才下筆


「我發誓」

直到她接過蠟板再三確認後才還回來,鬆弛下來的臉龐如花盛開

宛如遭暴雨拍打的盆栽,終於被搬入屋簷下,流露出如釋重負的安心

我的心底蠢蠢欲動,渴望折花的衝突湧現心頭

貝雅不知何時來到我的右手,將其從匕首柄上拿開


自從肯認自己的願望,這種慾望越來越難以抑制,甚至到了能與前世相比擬的程度,也說明來源並非肉體,而是靈魂與思想

話說回來,這兩者的關聯究竟是什麼?


「我已經無處可去了,我願意伴你左右提供協助,只求保障我的性命」

「怎麼突然這麼說」

「要不要看看來到這座城市你做了什麼」

剛才顯露帶有虛幻的氣質又消失了,恢復成平常的樣子


來到格希斯後做了什麼?不就是交易毛皮、牽扯入領主的陰謀、隔天加入內戰,並在過程中改變陣營,最後回到這裡


……現在想想似乎有些過於緊湊

「這也就算了,明明說需要我,卻又把我拋在一旁只顧著貝雅」

我應該沒有說過需要她,更正確的用詞是「需要根舌頭」才對


或許因為得到我的承諾,阿涅斯將這段日子的不滿全都吐出

也沒有只顧貝雅,在急難時怎麼可能事事兼顧


相對於執意待在戰場中央的幼女,讓好手好腳腦袋又清晰的少女自己想辦法逃跑也是理所當然


「還有事情告一段落了,總能陪我跟旅館老闆把錢要回吧……?」

真惦記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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