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先生、叔叔,我先替你們治療吧,哥哥,能不能先幫我取出武器?」
「嗯?喔」
一時還搞不清楚是誰發出光芒,或者說,散發出這股聖力,聽到那幼嫩的請求就能理解了
哪怕身體被貫穿的劇痛正使我的意識恍惚,我仍繼續釐清現況
貝雅整天都在用歌聲讚美神,旅行途中很少看見到她中斷,從魔力精煉而成的聖力自然可觀
此時的光線使她如同太陽,根本見不到全貌
右眼散發光芒的原因自然呼之欲出
亨利說的沒錯,心靈純潔之人非常顯眼,儲藏聖力的靈魂所散發的光芒甚至能突破陰暗肉身
某種程度而言,這比隔著皮革仍能看見燭火更加令人吃驚,不論光度還是材質,都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我呆愣地望著被光線覆蓋全身的貝雅,傑佛瑞則走到我身前
「忍住」
逆子抓住劍柄,能感受到震動傳遞到劍身,抽出腹中劍刃,劍刃同時刮過傷口,讓疼痛再次加劇
要不是腎上腺素仍在作用,更重要的是我失去聲帶,否則肯定已經痛得哭嚎
「嘿,這都不叫,真是個猛漢啊」
他敬佩的感嘆,在反駁之前一股溫暖觸感就浮現於皮膚上
如同浸泡在溫泉中——不,更準確地說,是光之泉
這並非比喻,那股力量確實覆蓋了我的全身
活力正在湧現,貝雅身上的光芒更加強烈,從掌心射出的光線落在我身上
無須理解身體構造,也無須任何醫學知識,唯一所需的是對神的信仰,與純真的祈求,幼女的治療速度甚至比亨利快上十倍不止
湧出的鮮血被止住,皮膚復原、肌肉接合
不只如此,折斷的手指、脛骨、脊椎,甚至脊髓等神經都重新連結,本來瀕死的我甚至有力氣,用手掌撐著地面試圖站起
「騎士先生再休息會吧,接下來不用再互相殘殺了」
這可不行,我的武器呢?
魔力掃視木質地板,碰觸到那經過一番折騰,刃部破損殆盡,比起劍更像鐵棒的長劍
「哼,戰鬥損失之後會賠償」
還算有點良心,願意賠償無法維修的板甲與武器
「哥哥,還有叔叔啊」
「妳認真的?」
「是」
「嘖」
面對堅定的幼女,即便她只是一介平民,但那光芒仍讓身為貴族的傑佛瑞無法無視其意見
他握住自身武器,經過猛烈戰鬥後同樣是殘破不堪
劍刃被用力抽出,隨之噴出的鮮血卻顯得無力,子爵只是悶哼了下就別無反應
「不要治好他,如果再來一次我跟狩顱者可受不了」
「沒關係,叔叔已經無法戰鬥了」
沒有解釋這話含意,相同的能量同樣治好了子爵,可他不只失去鬼氣逼人的威壓,連最初的威嚴都徹底失去,只是嘟囔著女兒名字
「特莉絲啊」
就如同個癡呆老人,只盯著那具標本,貝雅對此怪異行徑,如往常般顯得輕鬆
「叔叔、哥哥,跟姐姐道別吧」
「什麼?」
沒有回應,她將雙手握於胸前,跪了下來低垂臉龐
「主啊,我的神,請垂聽僕人的話語,請施捨目光在飽受痛苦之人身上,因我們無力解決事態,唯有仰靠您的救恩」
光芒正在加劇,貝雅吞了口水
「榮光之母啊,請您庇佑您的孩子」
話語聲一落,本來遮掩全身的光線慢慢匯聚到頭上與後背,身旁則出現女人樣態的身影,如同戴著光之王冠、跟著仕女的女王
那穿著禮服的光之人影向前一步,明明不存在嘴巴,如夜鶯般優美的嗓音仍流洩而出
「爸爸、傑弗瑞」
「等、等,什麼?」
「我能留在世上的時間不多了,一些細節之後問爸爸」
「……」
「我有很多想說的話,可到了最後,或許也只剩這種老掉牙的話能說」
人影像是吞嚥口水般停頓,傑佛瑞的神情緊繃,甚至比叛亂時更加緊張,空氣彷彿凝結
我也在這時迅速思考現在情況,疼痛消失、活力重現後重新評估現況變得更輕鬆
……聖力的容器是靈魂,並且會散發光芒,因此貝雅的右眼在我看來才會時刻泛著光線
那還是她平常的模樣,不過如果是貝雅全力以赴呢?或者更乾脆的,是失去全部肉體呢?
這兩個問題的答案此時正顯現在我眼前
「我呢,作為你的姐姐、爸爸的女兒,真的很高興。怎麼說呢……雖然你們有時候有些奇怪,但我知道,你們真的很愛我」
「姐姐……」
「先讓我說完,時間不多了」
「啊…..特莉絲啊,真的要離開嗎?」
人影的臉龐轉動,對準回過神來的白髮老人
傑佛瑞雖然抿嘴表示不悅,但沒有多說什麼,可能是不想浪費時間爭執
雖看不出光之生靈的表情,可那種茫然仍從她的舉止中流露出來
她停頓了一個心跳
「爸爸,不能說對您把我困住七年毫無怨恨,畢竟還是有悉心照顧我,讓我不至於因為孤獨而發瘋,可是這真的不行啊」
「我……做錯了嗎?」
對這問題,人影肯定的點頭,對這毫無遲疑的反應,老人臉徹底垮下
「是的,爸爸,那時的奇蹟對我來說反而是絕望,只不過是延續多年的惡夢罷了」
對於低垂臉龐的老人,特莉絲毫不留情地繼續
「我已經不斷重複這點,但最後還是要再說一次,我恨惡你那扭曲的愛,也厭惡你將我困住」
無情的話語使老人開始啜泣,光之人影在此時卻停止話鋒,試圖邁前一步,卻彷彿有玻璃牆般停滯,貝雅搖搖頭,特莉絲只好作罷
「但我也同時愛你,哪怕是那股幾乎讓我窒息的瘋狂也愛,所以抬起頭吧,爸爸,女兒遠行時,不該高興於她的成長嗎?」
「我的女兒啊,真的對不起……」
聽到這話,子爵將爬滿皺紋的臉龐抬起,似哭似笑的望著親生女兒
「傑佛瑞,謝謝你和媽媽為我作的一切,甚至因此被軟禁多年,直到此刻都想把我救出」
「不,姐姐,我只是個笨蛋,差點就鑄成大錯」
「是啊,你一直不相信爸爸的話,即便擊敗他,獲得我的軀體,如果直接將我埋於地下,等待我的將是永恆的孤獨,光是想想就令人恐懼,不是嗎」
「……」
她輕笑地說出如此恐怖的話語,傑弗瑞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好險貝雅來了,才避免這種後果」
「啊……真的該感謝她」
姐弟倆同時轉向帶著王冠的少女,隨著時間過去,光芒如落日般越發黯淡
「我不在後,記得與爸爸和好,你們是因為我的緣故才有分歧,既然如此,我希望你們和好,可以做到嗎?」
「……我會看著辦」
他彆扭的側過頭,特莉絲似乎輕笑著伸出手,卻又縮了回去,緊接著視線投到我這
「也謝謝狩顱者先生的幫忙,貝雅有跟我說過您的事情,嗯……雖然是想把我的首級贈送……」
「「不行!」」
「但如您所見,我們家男生肯定會反對」
她苦笑道,我握緊拳頭
媽的,未曾湧出這股殺意,要不是打不贏兩人聯手,絕對會繼續戰鬥
對那顆美麗頭顱失之交臂的恨意盤旋在心中,特莉絲沒有停止這話題
「處於這個狀態,能夠看到更多事情,所以狩顱者先生,前往南方吧,那邊或許會有您尋求的事物」
我壓下心中萌生的仇恨,重新回到現實
尋求的事物?會是什麼?美麗的頭顱、戰士的頭顱,還是我的頭顱呢?
沒有提出疑問,而是以點頭致意,她的注意回到親人身上
「能有機會跟你們道別真是太好了,再見了,傑佛瑞,再見了,爸爸」
「……一路順風,姐姐」
「啊……特莉絲,咳……以後再見吧」
「嗯,再見」
她彎下腰,提起裙擺行禮,身影隨即渙散,化成光束急速向上升去,穿透屋頂,直至看不到的高度
傑佛瑞本想走去跳往天空,在瞥了爬行中的子爵一眼後,嘖著舌,不甘願的抬起他,走到破洞的破口那
光線暗去,貝雅周遭的光芒逐漸熄滅,恢復到先前的亮度,王冠也消散在空氣中
「呼」
恢復成平常樣貌的貝雅摸著胸口吐出口氣
我快步向前,用雙手確認貝雅是否有在混戰中受傷
直到確定她的衣物完整,身上也沒有半點血汙,這時才真正鬆了口氣
唯一的異常,大概就是她的右眼不再發光,看來這次真的消耗不少
若能使用如此龐大的聖力,任何傷勢與沒受傷差不了多少,搞不好她連死者都能復活
「我沒事的,謝謝」
她拉下我的手套,用溫暖的小手握住
「再次謝謝妳,貝雅」
攙扶老人的傑佛瑞從牆壁缺口走過來,彎下腰,彎曲右掌覆蓋胸口致謝
「不會,你們能和好真是太好了」
「和好嗎?」
青年與生父尷尬對望,前者隨後乾脆將後者摔到地上
貝雅本想去扶,不過我沒鬆開握著的手,她鼓起臉頰輕拍我的臂甲
「話說回來,姐姐真的上天堂了嗎?」
「嗯,有聖徒聽見我的禱告,願意引導姐姐的靈魂跳過煉獄」
「啊,真是太好了」
煉獄概念與前世的天主教相同,人死後會在此地淨化靈魂,之後才能升上天堂,貝雅似乎讓特莉絲跳過這個過程
也因此兩人的態度更加友好了,就連剛才氣到想宰了貝雅的子爵也表情複雜的張了張嘴,五味雜陳的表示謝意,以及對自己剛才的無禮致歉
「抱歉啊小姑娘,看到女兒身體被破壞情緒失控」
「不用道歉也沒關係,叔叔現在還是很恨我吧」
她泰然自若說出這番話,反倒是被戳破的子爵身體僵硬
「……」
「這死老頭,貝雅都協助送姐姐最後一程,到底還有什麼不滿」
「哥哥沒關係,不管怎麼說,直到叔叔臨終前都再也見不到姐姐了」
準確來說,是再也沒辦法對話了,特莉絲的身體依舊躺在原位
「嘖,就算你沒關係……算了,反正這老頭也活不久了」
看著失去彈性、鬆弛的皮膚,以及瘦消的肌肉,比起四十多歲,更像是八十歲老人
「說到活不久,這老頭沒辦法恢復原樣嗎?」
她先遲疑了幾秒,才點點頭
「嗯……是可以,只是我想說比起完全治療,叔叔會更想見到姐姐,我做錯了嗎?」
「沒有,妳做得很好,本來就不該浪費時間與精力在他身上」
「可是……抱歉喔,現在沒有辦法治療了,可能會有後遺症」
為了治療我和子爵的重傷,以及讓特莉絲顯形,貝雅耗盡全部聖力
「不用道歉,反正這老頭肯定想快點死了去見姐姐」
雖說肯定會先下煉獄折騰許久,我可不會花錢替他做彌撒減少刑期,他聳聳肩,補充道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擁有此等聖力的聖職者」
「我不是聖職者唷,只是普通人」
「哪個普通人敢衝進衝突中心,還施展出如此強大的聖力?」
「每個願意的人」
「哈!說得真有趣」
貝雅此時莞爾一笑,以平靜笑容回望大笑的青年,又突然望向子爵
「我得提醒下叔叔,後遺症可能連聖力都治不好」
「連妳都不行嗎?就連變成瘸子的狩顱者不也能重新站起」
如他所說,脊髓被劈成兩半都能重新黏合,連死者都能叫出來送上天堂的貝雅,怎麼會突然說起喪氣話
「嗯……怎麼說才好呢」
她食指輕貼著臉頰煩惱著
「不是不行……可是我當時做的只是應急處理」
那隻泛著金光的瞳孔失去光芒,那隻棕色右眼正掃著子爵全身
「很多地方我都只有按著模板治療到一半,之後想恢復的話,就得先把現在修好的部分挖掉,再重新修復,可是損傷都圍繞著中樞」
簡單來說,就是復原的不上不下,只在理論上能康復到全盛時期
「無所謂,反正我也累了」
滿頭白髮的子爵疲勞地吐出,被撐著的長劍如拐杖般著地
話說她說什麼?模板?
「貝雅,模板是什麼?」
慶幸的是有人跟我一樣好奇
「應該是說,靈魂?現在看不到了,不過當時就是照著那個幫忙治療,唔,有點難用言語表達……」
如果是受過正經教育的學者在這,應該能清楚說明,但很可惜的是兩名貴族學識沒那麼高,我就更不用說了
就連貝雅也是憑著本能做到,沒辦法清楚用言語表達
看來聖力消失對她真有影響,這陣子得多保護她
「這樣啊」
青年的興趣迅速消散,停頓了會,歪起腦袋
「等等,好像忘記什麼……?為什麼這麼安靜?」
修到一半^^
那位標本師可能還兼咒術師吧,能束縛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