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雖然時間不多,仍可稍微歇息」
答應重傷傑弗瑞的要求後,子爵就將我趕出門外,外頭的騎士雖點頭致意,同樣沒有交談的意願
走廊上的油燈火苗微弱地晃動,即便有月光仍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雖說不論明亮與否皆對我毫無意義
順著來時的路走回出發處,門前的衛兵換了對人,眼下有些黑眼圈,仔細瞧的話似乎正半睡半醒站著,作為衛兵就該擁有站著睡覺的能力
走入輕輕拉開的門內,兩人依舊安穩睡在床上,只是阿涅斯的睡姿有些差,貝雅如抱枕般被抱在懷中
雖然想說這樣被抱著應該不怎麼舒服,不過她的神色毫無痛苦就隨她們倆了
又過了幾小時,東方出現魚肚白時終於開始了,隱約傳來鐵甲碰撞聲與沉重腳步聲
讓魔力穿越數層樓層,見到某扇專供僕役進出的小門有群武裝分子進入,不用多想,顯然與昨日聽到的對話相關
再度確認全身裝備與武器狀態,確定皮帶、繩結皆打緊了,最後抓握劍身準備迎向戰鬥
「要走了嗎?」
可能是剛才過於專注在自身,沒注意到貝雅什麼時候醒來,那隻發著金光的右眼正看著我,不過睡沉的阿涅斯正抱著她,所以姿勢有些彆扭
輕點頭,便直接打開門
「要安全回來喔」
貝雅微笑著,彷彿我只是要去郊遊,可不知為何看到那笑容,就讓我對未來的思索暫時中止
彷彿捲入貴族間的問題只不過是小事,不用想怎麼應對父子倆的爭鬥與逃脫方法
說起來,初見貝雅時她制止我殺人,此刻明明知道會見血,卻什麼都沒說,為什麼?
阿涅斯還未醒來,沒辦法提問,反正這問題也不著急,回來再問也行
推開門扉,無視衛兵訝異眼神,獨自衝下數層階梯加入戰線,此處已經有六名騎士與士兵守在樓梯間了
「你來了」
「是友軍,給我看前面」
士兵慌張接連回頭,擔心著從後頭來的我,騎士則安撫他們
如黑衣人所說,叛變者數量相當多,從裝備上看來有部分出身雇傭兵,但能支付薪餉就意味著貴族階級的介入,甚至還有兩名背叛騎士
但堅守誓言的騎士仍然較多,更何況旋轉樓梯對守軍有利,逆時針的設計會擋住進攻方武器的揮砍
多虧如此比起野戰時輕鬆許多,至少不用擔心四面八方的敵人
與過往相同的思緒早已準備好迎接戰鬥
用劍柄砸擊頭盔,拿護手撞擊手指,劍刃滑動著試圖切斷敵人四肢
半手握劍套住敵人脖頸扭倒在地,讓後方士兵切斷生命線
抬起腿把人踹下樓梯,一樓傳來碰撞與骨折聲
挑開刺來的攻擊,刺擊露出破綻的脖頸,聽著鮮血發出咻咻聲噴出
感受敵人武器從身上板甲滑開,就算能使用身體強化,只要角度對仍會被彈開
透過魔力加固皮膚、肌肉與骨骼,以此獲得更高的速度與強度終究有極限,最多大概就是原先的兩、三倍左右,在激烈活動的戰場幾乎不可能打穿板甲
戰錘猛力砸下,我匆忙讓劍刃在握柄上滑動,迫使士兵害怕手指被割斷而放棄攻勢
質量武器根本沒辦法彈開,必須搶先用長劍架開
畢竟穿過鎧甲的衝擊,得由我自身吸收
未成功避開的攻擊固然沉重,衝勁甚至透過鎖甲與襯衣,哪怕我的肉體同樣經過強化也不可能持續承受
踩住襲來的雙手戰斧的斧背,戳刺鎖子甲的鎖眼,將孔細撐大逼使後退
勾住戰錘錘頭,扭轉錘路使之傷害到自身戰友
如此近的距離幾乎能感受彼此熱氣,要不是頭盔經過改造,早就會有人意識到頭盔內部
相比被鐵甲包覆的騎士,士兵受到的傷明顯更多,每隔段時間就會聽到負傷的悲鳴
同樣在內戰出現的聲音理所當然還有雙方的汙言穢語,從友好的問候父母,到得體的詢問侍奉對象的身體狀態都有
「去你媽的,叛徒!」
「服從瘋子的白癡都給我進瘋人院!」
「哈!明明只是被叫來的雇傭兵,我等不及看你們的頭背掛在長牆外!」
雙方情緒高昂時,我重新檢視戰況
戰況看來是有利於我們,叛變者的數量逐漸減少,潺出的鮮血組成地上血泊
可正當我盤算要如何抓捕主謀,子爵長子傑弗瑞時,腦中突然浮現見過一次的感受
『平均肉體能力』
有人在修改法則
頓時身體彷彿被抽乾似的,不論是肌力、耐力還是其他身體素質皆宛如被奪取似的消失一空
不,以「奪取」一詞稱呼有問題,證據是身邊普通士兵訝異地看向雙手
「什麼?怎麼回事」
「唔!」
試探性的揮出一擊,欣喜地發現敵人悶哼一聲後退
但這絕對是壞事,削弱強者加強弱者絕對糟糕透頂,正因如此我方好幾名騎士第一次向後退,一次盾擊便節節敗退,騎士們不禁慌張起來
叛軍卻毫無受到影響,像是早就料到般加強攻勢
攻擊逐漸集中變弱的騎士身上,就連襲來我這的劍刃同樣變得頻繁,緩慢的反射神經跟不上白刃,衝擊沿著劍柄一路震上肩膀,重心偏移使得距離失衡越來越近
「怎麼現在才來!」
明明是我方戰線開始受壓後退,卻反倒是叛軍發出怒吼,目標是在我們後方的某處
不對,是某人才對,專心於審視變化現況的我這才意識到後方的魔力出現大片死角
為了專注對前方叛軍揮舞兵器,大部分的魔力都被調動來前方,沒想到會有背叛者藏在後頭
「阿呀,不是說了會自行判斷何時介入嗎?」
「別開玩笑了,區區女流傭兵怎麼敢違抗公子?」
「當時不就這麼說了嗎?你家主人點頭了」
也不只有對方,我方好幾名士兵雖然沒回頭,可聽到聲音時仍顫了幾下
「薩拉,妳竟然是……?」
「抱歉囉」
「認識這麼久,難道沒有一點想法嗎?!」
「嗯,沒有呢,不過認識一場,我能盡快送你上路」
無視這些廢話與爭吵回到她本身
令人訝異的是從聲音判斷約在20多歲,接近30左右的女性,語氣聽上去相當悠閒
無法判斷身形,先不說以虛弱肉體應付猛烈攻擊需要比往常更龐大的魔力補強感官,以對方能干涉法則的密度來看,調轉魔力也是於事無補,根本穿透不了
可就算無能為力,偶爾還是有必須硬著頭皮出來的時候,尤其地位不如人時
「狩顱者,清除掉那女人」
「……」
身為外來者,又是除了這身鎧甲之外沒太多值得注意之處的冒險者,只能乖乖服從命令,挑戰相性極差的女傭兵
想想也自然,相比配合良好的騎士同僚,或是乖乖服從的士兵,讓尷尬的協同作戰、脫離也沒太多困擾的異物擔任清除麻煩的打手符合直覺
更重要的是阿涅斯不在身邊,又不像跟拉斯與亨利相同,有先商量好手勢,連抱怨都無從說起
那麼要怎麼做呢?轉過身看向死角處,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比起回收阿涅斯的財寶時遇到的青年散發的魔力量低上不少
而且控制能力不怎麼好,未徹底奪去我的感官,從飛散的黑色間隙能看到外貌
保養良好的皮甲、襯衣完美貼符身體,雖有破損與補丁痕跡,卻間接說明本人習於戰鬥,手上的匕首與短刀決不是虛張聲勢
而甲冑空隙能隱約看到僕役的麻製連身裙,顯明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跑到我們後頭
至於臉部,則可能是因為是魔力冒出處,漆黑的看不見五官,身高約與阿涅斯相同,只有到我的胸部處
「你就是狩顱者吧?這好像是近距離見面?」
如同在街道旁見面的熟人般打招呼,毫不顧慮我被派來與之對峙
時間對叛軍有利,她深知此點
雖說正常來說叛軍應該在援軍來到前將首領頭顱斬下,但眼前被喚作薩拉的女人鎖修改後的法則,反使叛軍受到時間眷顧
只要讓騎士變得弱小,趁這時間將其收拾就能徹底逆轉形勢,一旦拉高平均體能的強者死去,剩下的殘兵就如同砧板上的魚肉任人料理
就算是子爵本人清自加入戰鬥也必定束手束腳,倚仗的技藝讓沒有肉體支撐也底不過圍毆
「不過來嗎?也正常呢,你沒辦法正常視物吧」
完全沒有主動的意思,只能由我這邊發動攻擊,低垂長劍,受動作牽動的鎧甲發出鏗鏘聲
單論體能這女人與我相等,技藝呢?我能比得上習慣於這種場景的她嗎?
沒有答案,幸虧我的鎧甲足夠沉重與堅固,足以讓我承擔試探
「想知道我殺過多少騎士了嗎?」
薩拉靈巧的拋擲匕首,讓它在半空中轉動後用食指與中指捏住刃部,活像是小丑
但這是示威,說明她能輕而易舉讓刃器精確刺穿肩甲、肘甲、膝甲等關節處,讓她試試吧
側身使左肩向前,在這種情況抽出魔力強化身體是利敵,故單憑目前體能發起攻擊
如她所說,相比遲緩揮著長劍的我,傭兵輕巧閃過猛擊,挑開試探,趁隙試圖刺穿弱點
雪上加霜的是她明瞭我極度仰賴魔力感知,時不時在關鍵時刻製造盲區干擾
面對橫掃的長劍非但未後退,反而迎著劍鋒前衝,衝入我的懷中給予打擊
兩人幾乎貼在一起,肩膀互相碰撞,手臂彼此糾纏,匕首則在狹窄空間中不斷尋找縫隙
好幾次肌鍵差點被劃傷,底下鎖甲的鐵環被突刺撐壞好幾個,以傷換傷的嘗試同樣失敗
最後只能這樣了,對付有質量差距的敵人最好用的辦法不是那個嗎?
既然擅長調整距離,就連一絲距離都不給
扔掉長劍,就連匕首也不拔,直直衝了過去
「等等!慢著!」
就算體能差不多,質量、臂展、腿長都是我占優,那麼只要給予壓迫,不要留下任何把握距離的機會不就好了?
她的風格是鑽進肩膀與劍柄間的狹縫中給予傷害,最簡單的方式就是繼續拉近距離,變成幾乎沒有任何空隙地互毆
相比有板甲護身的我,嬌小、又只有皮甲的薩拉肯定會先倒地
……本來是這麼想著
出乎意料的是意識到意圖的薩拉卻反其道而行
非但沒有退後,反而往我這邊衝了過來
尚未反應過來,右手感受到股重量,緊接著被壓倒在地,聽到肘甲發出的悲鳴聲
十字固定讓右手繃直幾近折斷,肘甲絞索哀號著,抵抗敵人全身重量
出於反射轉動腰部緊握左掌猛擊,速度卻比剛才更慢,薩拉如母鹿般鬆開雙手雙腳的束縛迅速跳開
吭
石質地板發出清脆響聲,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反應
也在此時才發現身體更加虛弱,本來已經降得更多的力氣此刻僅比村姑高些
抽出大量魔力審視周遭,薩拉用異常開朗的神情望著躺著的我
「雖違背契約了,但沒辦法,既然你想這樣就來吧」
本來四處飛散的魔力飛絮此時大量匯集到她身邊,將我和她籠罩一起
正常判斷,控制魔力需要花費大量精力,尤其還要分散至不同人身上,想必非常消耗注意力
激烈搏鬥時還分心,十之八九會死得很難看
所以乾脆將注意力全集中在這個缺少魔力,就與盲人、聾啞人無異的我身上
此刻從體內放出魔力幾乎無法突破,她大幅提高魔力密度限縮我的視野,多虧如此我現在與盲人差不了多少
可這番嘗試並非徒然無功,從薄弱處魔力多少探出些頭,能感知到周遭氣體震動,以及聽取戰線情況
「恢復正常了?」
「喂!快把叛軍收拾乾淨,剛才淨被羞辱,給他們顏色瞧瞧!」
「是!」
騎士們轉守為攻,一旦叛軍的支援消失,必定免不了被鎮壓的命運
前提是我這邊未被先處理掉,若我失去戰鬥能力,薩拉重新給予支援將會使局勢再度逆轉
試著活動軀體,本來習慣的板甲雖未影響移動,卻像是首次穿上般不適應,身體彷彿活動來到這世界的第一天般虛弱
還沒來得及產生感想,右肘關節就傳來刺痛感,連忙轉過上身躲避,並張開左手嘗試回擊
盲人的捕抓當然失敗,在感官正常時都沒能抓住,在躺在地上、如凡人般脆弱時怎麼可能讓拳頭觸及
「躲過了啊,不是瞎了嗎?」
嘟囔聲,不是說給任何人聽
聲音在介質中震動,勉強被我的魔力捕捉到,現在除了觸覺外,就只剩這點殘餘
試著盡快站起來,薩拉卻連這點時間都不願給我,右膝受到衝擊,膝關節被迫伸直,對其張開的右手只接觸到空氣
無計可施了
若詢問旁人,相同年齡的男人與女人格鬥誰會贏,大概率直覺會是前者吧
但又若加上些許條件,前者是盲人並手無寸鐵,後者則握著匕首與短刀,雙方身體素質相同
那麼答案肯定一窩倒的偏向後者,甚至可能會想詢問這是什麼處刑現場嗎?
不對,不是手無寸鐵,將手探向後腰,一把匕首仍掛在腰間
將它從鞘中抽出,趁薩拉戒備時站起,第二輪戰開始了
被剋制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