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管怎麼想,特莉絲都不可能活著」
最後經過好段陣子的沉默後,阿涅斯吐出了這句話
也理所當然的讓貝雅鼓起了雙頰
「但特莉絲姐姐活得還好好的啊」
「若只是謠言,子爵也不會背負那種外號,只要讓特莉絲小姐露面,一切自然能澄清」
畢竟現在不僅在人家地盤,甚至就在大本營中,阿涅斯除了聲量外,同時注意著用詞
保險起見,兩人到了離門最遠的床上坐著,免得門外士兵聽到
「可是姐姐生病了」
「說到底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只有父親與一個外面來的傻姑娘才能對話,真的有這種病嗎?」
「嗚,肯定有的」
但兩人都不是醫師,連村里的大夫都稱不上,當然得不出答案
「該睡了」
「……我跟貝雅睡沙發」
捨不得床鋪的柔軟似的緩緩站起,還留戀的回看了用棉花與羽毛整理好的臥榻
至於貝雅則不解的看了我和阿涅斯,再看了床鋪,不解的歪歪頭
「為什麼要分開來睡,明明夠大啊」
如她所說,這張大床即便躺下五個人都足夠,以貝雅的年紀,提出這疑問很正常
這番提議讓阿涅斯微微紅了臉頰,不自覺地瞄了我幾眼
即使知道我不會做什麼,光是想像同床共眠的情景,仍讓她耳根微微發熱
「呃,當然,但貝雅妳還好,如果我在旁邊的話,狩顱者可能睡不安穩」
「為什麼?」
不帶惡意的再度詢問,只是基於孩童的好奇想知道答案,阿涅斯為了想必談那事而拼命轉著腦子,從她正在震動中的瞳孔中就能知道
她沒有尋常少女那種羞得說不出話、手忙腳亂的模樣
是商人之女自幼培養出的沉著?還是她本就如此?
但此刻該替她解圍了
「我不喜歡跟人共享床鋪,給妳們睡」
看到我寫的字明顯鬆了口氣,她沒有直接接受,而是走到我旁邊,彎起腰將嘴巴靠近我的頭窺側邊,眼瞼還閉上,分明想到我不喜歡人注視頭盔的警告
說起來,頭盔裡空無一物,這動作在知情人眼中肯定顯得滑稽
不過知情人不是死了,就是失去感情,不如說該稱讚阿涅斯的細心
「真的可以嗎?明天你可能會戰鬥吧?」
這話聽起來不是單純的客套,而是真正的擔心
而且不是可能,是必定會戰鬥,我可不是為了近距離看戲才跑來這
「無所謂」
只要能讓身體休息,草地或羽毛床基本上沒太大差別,還在帕特爾時,就常隨便找處空地休息
套了身鎧甲不管睡哪裡都沒太大差別,畢竟就跟鐵罐子沒兩樣
「既然如此」
跟了我好陣子,知道我不是那種自己明明乖乖照做,卻又亂發脾氣的偽君子,便跟貝雅躺了下去,卻又坐起身子
「……狩顱者,我要去要幾盆熱水,你要擦擦身體嗎?」
在荒野折騰數十天,偶爾遇見小溪時稍微沖涼,來到城鎮後也未曾休憩,身為女性難免會對身上汙垢感到不適
也不只有她,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喜愛對悶在鐵甲下的黏膩感,就算多少有擦過,但穿脫本就麻煩,頂多手腳部分能夠時常脫下
至於身體處因為頭盔與護脖相連,後者又被鎖在胸甲上,剛好胸甲不是能分層脫下的類型
說起來這身板甲本來就不算是實用,更偏向於比武專用,到底誰會穿這身進入洞窟,然後死在裡頭沒人收屍,最後被我發現?
我打出手勢,阿涅斯聽話的打開木門,對門外講了幾句話,沒過多久三盆溫水就被送到此處
「請問,真不用女僕協助?」
「騎士大人不喜愛他人碰裝備」
「我瞭解了」
還讓阿涅斯拒絕讓女僕擦身,理所當然拒絕
「唉……」
「姐姐怎麼了嗎?」
「格希斯裡有澡堂,本想說能去那邊洗澡,結果還是只能擦澡」
「嗯?那之後再去也可以啊」
「也只能這樣了」
那是曾經輝煌的帝國的遺址,以前是來看的話近似於羅馬帝國,部分雖然荒廢了,不過另部分城鎮還是有維護的經費,甚至有能力興建新澡堂
從這點來看,就算領主精神異常,內政與經濟仍相當良好
「城堡內也有澡堂」
「這種情況怎麼開的了口」
水、燃料的支出都不容小覷,光為了幾名旅人就要花費人力與資源燒大盆水,不可能被答應
「狩顱者,能轉過頭嗎?」
沒多說多餘的廢話,乖乖轉過身脫下臂鎧、手套與其他四肢部位,將布沾溼擦著,再度將布泡入水中時清水已經變得有些混濁,彷彿擦的不是皮膚而是骯髒地板
「貝雅,把衣服脫掉,我來幫妳擦」
「謝謝!」
毫無遲疑的衣物摩擦聲,隨後是衣料碰觸地面的微妙聲響,從前後文判斷是貝雅的連身裙
「……不會偷看吧?」
緊接著是阿涅斯磨蹭著慢慢脫去衣物,在路途中因為換穿需要,而多買了好幾件二手衣物,這便是其中一件
限縮魔力密度,使腦內畫面變得模糊,只偶爾感受到毛巾擦拭身體,以及亞麻布與肌膚所發出的摩擦聲
「好了,可以轉回來了」
阿涅斯滿臉通紅,貝雅則一如既往,唯一不同的是髒污都被擦去,本來就白嫩的皮膚反射落日餘暉如同鋪上金箔
「休息」
「……嗯」
她表情有些微妙,不知在想什麼呆坐幾秒才站起,呼喚僕從將汙水收走,自身則讓抱著貝雅縮進被窩中
在內室光線徹底消失時,只剩打呼聲緩緩起伏
叩叩——
「狩顱者閣下,子爵有請」
突然門外傳來叩門聲,又因為深夜,連同說話聲都放到最低
從窗外僅存的月光判斷大約過了五小時,一名騎士正站在外頭,即便入夜已深他仍全副武裝,不是子爵今晚的護衛,就是正等待戰鬥
「我能感受到您的魔力正在流動」
顯然已經意識到我根本沒睡,讓蓋著的毯子滑落地面,撐起有些發麻的身子,躡手躡腳握住長劍輕輕開門,避免吵醒睡著的兩人
「請跟我來」
被頭盔遮住的嗓音有些沉悶,不過對我這樣的流浪者也算是有禮
騎士轉過身迅速邁開腳步,雖未明說卻能看出些許著急
只花了白天一半時間就今日第三度面見子爵,外觀與先前幾乎未變,最大的不同莫過於特莉絲不在這,小桌上還擺著酒瓶與酒杯
從液體顏色判斷為葡萄酒,瓶身與酒杯皆以這時代難得一見的均質玻璃製成,加上液體顏色,光是價格可能比我這身板甲還高
「查覺到了吧?我兒子明天清晨會開始進攻」
未寒暄便直奔主題,彷彿被某物緊逼
「……」
就算底下藏有間諜,但該說不愧是城主嗎?這種情報還是有辦法弄得到
「所以你才沒有睡著,連鎧甲都不脫,隨時都能上陣」
不是這理由,但沒必要修正,只是沉默著等待他進入正題,幸運的是他沒有浪費時間的打算
「趁我女兒休息,才能提出這委託」
子爵吞了口水,此時有種緊繃感充斥此間
「明天趁亂將傑弗瑞殺了」
……
這並非我的本意,本就不該牽扯入這種麻煩事
可既然被牽扯進來,便需要尋找盡可能安全的道路,之前拒絕黑衣人時就是因為無法信任密謀殺害親人的人
不過該說是父子嗎?扔出的提議幾乎相同,除了父慈子孝找不出其他形容
不像那時是與手下交涉,現在沒有逃跑選項,土地主人就在眼前怎麼可能逃得過
雪上加霜的是無法探知子爵用意,這提議是試探,還是認真委託?從那張撲克臉根本無法得知
不管怎樣,首要任務是拒絕,就算最後被迫接受,最初就直接接下跟白癡沒兩樣,那只會顯得自身可疑
抽出蠟板抹掉原先的句子,在緊迫感中迅速移動指中鐵筆
「出於對傳統與領主血脈的敬重,容我拒絕」
「不需要真的殺掉他,只要不要讓他接近特莉絲就好」
幸虧對於我的婉拒,子爵未流漏任何不悅,甚至連表情與姿勢都無變動,確認這點後才能以此為基礎思考
明明才剛答應貝雅?為什麼對親生兒子如此抗拒?
沒有問出口,反正對方肯定不會回答
「那小子瘋了,整天嚷嚷親生姐姐過世,還試圖傷害她!雖然對小姑娘抱歉,但我不可能讓他有機會碰到特莉絲」
出乎預料的,他親切地解答未問出口的疑問
可惜與這種親切不同,原先神色自若的子爵,講起特莉絲的事便扭起臉龐、咬緊牙關忍耐憤怒,過好陣子才平息下來
「僅需要給他製造些傷口,不多不少,只要讓他在你們離開前無法動彈即可」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他的盤算。先拋出一個絕不可能接受的要求,再退一步說出真正的目的,與前者相比,後者便顯得容易接受得多
確實如此,比起殺掉,在混亂中製造重傷確實更加能接受
或者說若我真殺了他,恐怕將迎來子爵怒火,就算關係再怎麼差,那可是唯一能繼承領地的直系血親
要怎麼做呢?不管怎麼樣,都需要至少從口頭上得到承諾,哪怕再輕都比沒有還好
「能否請您承諾,不論結果如何都不會進行清算」
「當然」
「可否向著創造萬物的主,以及以您的女兒——特莉絲小姐的名義起誓"
「……經上有說:『無論何誓都不可起』」
這老傢伙給我引經據典,恐怕原先正盤算著事情過後想辦法處理掉我
我將蠟板的刻痕刮去,將早就想好的回話劃上
「若每句話都如誓言般看重自然無需起誓"
他緊瞇雙眼如審視路邊野狗般瞧著我,隱忍其中暗諷,才極度不願吐出言語
「……好,我承諾無論結果如何皆不會怨恨」
既然得到承諾,便能給出回應
穿著盔甲上床,防鏽油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