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什麼?誰會知道標本想要什麼?不只我這麼想,連仕女隱約跳動的眼角也這麼詢問
但談話的中心,格希斯子爵與貝雅都清楚其中含意
「……逝去的不會再回來」
子爵面無表情,先前展現的親切褪去後,底下的真貌宛如前世看過的百貨公司服飾專櫃人偶,明明有著血肉卻令人產生恐怖谷效應
「不會喔,叔叔愛著姐姐吧,會希望完成她的夢想不是嗎?」
也是可以預料的,貝雅如往常般燦笑,對上位者沒有產生絲毫恐懼
「……那就把他帶來吧」
「嗯!」
也在這時子爵終於抬起頭,首度將注意放在我身上
「珍惜這姑娘」
「當然」
此次會面到此為止,他沒有繼續對話的意思,幾乎是強行挑起對話的貝雅同樣認為到此為止,她輕輕抱了標本,子爵蒼白臉頰上的嘴角隱約上揚
我彎下腰鞠躬後,便牽著她的手離去,我的功用似乎僅此而已,帶她前來與帶她離去
不過出乎意料的被當作隨從使喚不會令人討厭,一個原因當然是她推動了對話,接下來只要透過阿涅斯問出這番話的涵義
但或許另一個原因更重要,也就是貝雅本人的特質
不論是眼神、說話方式都只會使人感受到純潔的善意,讓人情不禁想保護她,就算提出稍顯麻煩的請求也會讓人想點頭答應
記得前世曾在網站上閱讀過,哺乳動物的本能會促使個體保護幼兒
不單是人類,狗、貓、獅子等動物的幼仔都有著類似特徵,頭大、四肢短小,圓滾滾的外觀等等,這些都會觸發成體的保護本能
當然這無法阻止動物的攻擊行為,像是公獅和公熊會為了傳承後代而殺掉其他雄性的幼崽
我為什麼會想到這個?顯然是因為沒想到失去激素調節後還會受到影響
也可以換個角度想,搞不好不是肉體,而是靈魂本身就有保護幼童的天性
亨利有談論過相關話題嗎?似乎沒有,欠缺學富五車的親切學者可真麻煩,也沒有人能向我說明此世的精神病患者是怎麼回事
我前世遇過不少精神有問題的人,部分是天生的
說他們是純粹沒錯,問題是那種純粹混雜著動物本能,未成長的理性使他們與野獸只差別在外型,畢竟大部分的動物都不會穿衣服
那麼貝雅呢?以她的年紀來看很可能是天生如此,但……
「騎士先生,怎麼了嗎?」
她抬起頭望向我,為了配合一搖一晃的步伐而走的緩慢
走了段時間,依舊可看到會客廳門前的騎士與大門
實在太慢了,在心中想著,同時動起手來,手套發出聲響
將手穿過幼女腋下將她抱起,放在平行於肋骨前的右臂上,我的胸前暫時成了張椅子
靠在胸甲上的貝雅溫暖體溫即便隔著金屬也觸碰到我的身體,小孩子真的如暖爐般暖活
在最初見面的火場就有注意到了,不知是否是發育問題,貝雅體重恐怕僅與我的板甲重量差不多,只靠隻手都能撐著
「呼哇……!」
幼童擁有的大眼微微睜大
「謝謝!」
童顏童語的道謝令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真可愛
也在這時我才意識到先前的認知大錯特錯
貝雅是有點瘋沒錯,但不該將她與天生精神疾病患者等同
她在思考迴路上是顯得跳躍,在行為上無法理解,但除此之外的社交性、記憶、智力都沒有問題
那麼唯有此處與眾不同的她能被稱為瘋子嗎?理應不行,該算為人類多樣性中的一環
我不是精神科醫師,決定放棄思考與理解,好好接受現況
不知隨著年齡增長,貝雅的狀況是否會有變化,想著這問題時已經能看到守在門前,對我敬禮的士兵
我輕點頭,貝雅則揮舞小手打招呼,士兵給予回禮並替我開了門,臉上的微笑顯明他們同樣喜愛貝雅,年輕士兵還微微揮手回應
「啊……你們終於回來了,沒想到會去這麼久……!」
阿涅斯表情複雜看著我們,裏頭有著憤怒,還有……一絲喜悅?
雖然我失去大部分情感,但不代表識別情感的能力損壞,只是很難感同身受罷了
「替我詢問剛才的對話怎麼回事」
「等等……沒頭沒尾的」
「問就對了」
「嘖,貝雅,到底怎麼回事?」
跟她解釋過程實在麻煩,反正在貝雅述說時就算她不願意就會自動理解
「跟特莉絲姐姐的聊天嗎?」
「喂……我記得,特莉絲不是……?」
「詢問子爵到底是想要見到誰」
聽到反問後就產生疑問,但那些都能之後再說,現在最需要的是理解子爵所說的「把人帶來」是什麼意思
「貝雅,子爵有說要把誰帶來這裡嗎?」
「嗯,叔叔說完成姐姐願望前,哥哥得到場」
「哥哥?等等,什麼?所以,到底是見到誰?」
「呃?當然是姐姐的弟弟傑弗瑞啊」
就算困惑的看著我,也不可能知道她怎麼知道
阿涅斯自己也承認她對子爵兒子了解不多,我自己也是如此
難道她真的跟特莉絲對話了?
此時阿涅斯煩躁地左右晃著頭,把貝雅抱到自己身旁,又捏又揉那軟嫩臉頰的埋怨
「唉,貝雅,妳到底做了什麼」
「嗯?我沒做什麼啊,姐姐很久沒出城了,很想聽聽外面的事,我就講講在田野奔跑有多麼開心」
「等等,所以妳……真的跟標本說話?」
「標本?為什麼大家都說姐姐是標本呢?明明只是生病沒辦法移動」
滿臉困惑,不像是演戲,是真的無法理解
「……狩顱者,你聽得懂嗎?」
「不懂」
「我想也是,這小丫頭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過,或許真有可能」
「嗯?」
「特莉絲沒有真正死去」
「欸,狩顱者,難道你……」
她抱起貝雅,退後數步到窗邊木椅,還如貓般縮起苗條的身體,又用遮住了身後的幼女
「聽我說」
「嗯,請說」
她這麼回應,姿勢則毫無變化,那眼神明顯把我當成精神病患
「問貝雅是否真的聽到特莉絲在說話」
「貝雅,特莉絲小姐真的……在說話嗎?」
「嗯,大家好像都聽不到?姐姐除了叔叔沒人可以聊天,很孤單」
她哀傷的低垂臉龐,本來向上彎著的嘴角往下彎去,似乎真的為了她的處境而難怪
「狩顱者,你不會真的相信吧」
「安靜,問她傑佛瑞這個名字也是從她口中聽來的嗎?」
「特莉絲小姐的弟弟,子爵的兒子的名字是從她口中得知的嗎?」
「嗯」
她乖巧的輕輕點頭,最後問了個問題
「『子爵是否知情?』」
這問題有兩個含意,一是子爵是否知道特莉絲還活著,二是他是否知道貝雅能跟她說話
隨著她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案也浮出水面
「雖然難以置信,但是是真的」
「不會吧……」
原因、過程都無法得知,只能推估結果
沒有人告知過貝雅這個名字,新來乍到的,前幾天還只是村姑的貝雅不可能憑空知道,就算貝雅思考迴路再怎麼不按常理,不知道的事不可能無中生有
也不會是幻覺,除了貝雅自己的說法外,子爵在跟貝雅說話時,是以特莉絲還活著,並親口將各種事情告知貝雅作為前提來對話
那麼答案就是如此,特莉絲並未真正死去,並與貝雅和子爵交談
「子爵是貴族,說不定有什麼方法」
「呃,是、是……吧」
脫離常識的現況令人難以接受,荒謬的事透過荒謬的方法證明自身
到底是什麼回事……?這種想法於浮出腦海瞬間即被清除
按照優先順序需要先考慮有關危險之事,其他都先排到後頭
雖說貝雅所說的話聽起來像囈語,但既然有子爵肯認,無論再瘋狂從理性上都必須以此為前提思考
不需要多想,很快就得出答案,要把傑佛瑞抓來的前提是擊敗他,換句話說就是搗毀他的叛亂計畫
到頭來答案還是相同,本來殺害貴族也是不可能,原本也必須活捉,現在頂多加上讓他與貝雅見面
但此時又有個疑問浮現心頭,為什麼傑弗瑞要破壞親生姐姐的身體?答案理應會影響應對方法
「特莉絲知道親弟弟的意圖嗎?」
「姐姐沒有說,不過,好像是跟與叔叔的衝突有關」
不過姐姐知道,也似乎感到抱歉,她補充道
抱歉?雖然不清楚詳情,特莉絲認為父子的衝突是因為自己而起
「……」
阿涅斯仍在試圖接受,嘴巴一張一闔想說些什麼
但即便是活潑且富有意見的她,對於這種事也提不出什麼看法
更深的秘密……
貝雅好像沒有在對話中提到【傑佛瑞】這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