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有句話叫兵貴神速,動作越快越好
子爵兒子充分實踐了這個成語,我剛進城的隔天就準備動手
不對,別把自己看太重,只不過是個流浪者罷了,他不可能看得上眼
應該要想有其他因素
……如果是這麼想的話,搞不好我受邀進城堡也在他的計算之內
如果接受邀請自然無事,就算拒絕了,甚至跑到子爵這邊也不過是件小事,把他謀反的事情帶進去本身就有了意義
普通人聽到有人設陰謀對付自己,理所當然會進行準備,不太可能想到隔個一天就爆發,這是抓住人的盲點
雖說子爵是個神經病,搞不好有可能察覺,就算沒注意到我也沒打算說就是了
先不說喜歡砍人腦袋的流浪者的可信度問題,要怎麼說明消息來源?
直接說動用大量魔力在人家家裡四處搜查嗎?搞不好我會先被丟入監牢裡
現在應該要想的是要怎麼做,既然他們打算從偷開的後門溜進來,讓他們進來也是沒辦法,單獨一人也沒辦法阻止
「狩顱者!接下來你要怎麼辦?」
「什麼?」
不知何時說著話的兩人停了下來,阿涅斯手背著腰,擔憂的走到我身旁
「有人試圖謀害領主與我們有什麼關係,難道你要為了找標本師就牽扯入這種天大的事嗎?」
「我還以為你會贊同,領主說不定會賞一大筆錢」
「我喜歡錢沒錯,但也要有命才能花啊」
阿涅斯的眼神漸漸朦朧,少許光線從瞳孔反射出
「錢能夠換來優秀的護衛與醫療,但運氣能輕而易舉摧毀它」
她分明想到自家車隊被襲擊的事,這種傷心回憶多半要好段時間,甚至終身都無法恢復
這事對她固然是悲劇,不過雖不能明說,她流落於此對我有著幫助,此時就能尋求協助
「知道這座城市的統治階級的狀況嗎?」
沉溺在悲傷中的眼神眨了幾下才回過神來,眼瞳如珠子般在眼眶中晃啊晃
「嗯……不算清楚?頂多知道禁運品、商業相關法令,還有部分貴族的人際關係」
畢竟這座城市不是活動據點,對這些不太了解,她攤著手無奈說著
「我猜你是想知道格希斯子爵的事吧,沒什麼接觸的需要,所以只是多少知道人際網絡」
「說」
「真沒禮貌」
她嘖了舌,向後躺在沙發上
「格希斯子爵的妻子是附近的特爾男爵的女兒,除了自身采邑之外,藉著治安官掌握三座村莊,實力不容小覷」
理所當然不清楚人口,那可是機密,怎麼可能是阿涅斯能知道的
如果以每村庄三百人來計算,再加上采邑,大約能養活二十個不事生產的士兵或騎士,戰時徵召則能臨時喚出一、兩百人
「只是關於夫人知道得不算多,最新的消息是幾年前與親生兒子聯手叛亂失敗後音訊全無」
被殺了嗎?不可能,最可能的是軟禁,真的動殺手的話特爾男爵不可能善罷干休,哪怕事情是由女兒而起
不過,母子倆都消失了嗎?
「還有嗎?像是格希斯的兒子」
「可惜的是不太清楚,問一下當地人最準」
但現在被強制的拉進城堡,讓我出去問東問西的機率不高
從她的反應看來,在我跟貝雅跟黑衣人談判時,阿涅斯沒聽到什麼風聲
雖說可提供的情報沒了,阿涅斯的話可還沒說完
「說到底,只要跟貴族有關,未準備好前,本就不該隨便參與」
「姐姐,不能這麼說,當有人在受苦時,如果能伸出援手就該伸出手」
「受苦?誰?」
「所有人,子爵與他兒子都是」
「貝雅,跟妳說過好幾次了,妳根本沒有見過本人,亂說話被誰聽到就危險了」
「阿涅斯,問貝雅她在說什麼?」
「……貝雅,狩顱者問妳這話的意思」
「他們的心中沒有餘裕,行為容易走上極端,結果常常讓自己痛苦,因此迫不得已選擇更極端的方法,身處循環中卻不自知」
貝雅如同歌唱般,流暢的說完話
「怎麼才會讓他們有餘裕呢?」
「等等,你真的要聽這小怪胎的想法嗎?」
「對」
「真是瘋了……現在跑來得及嗎?」
她嘆著氣,但也只是說說而已,她向後坐在另一張沙發上,對面的貝雅則啪嗒啪嗒繞過茶几,來到她的身邊,伸出讓阿涅斯梳著頭髮
後者無奈地拿起梳子接受撒嬌,梳開柔順的蜂蜜色長髮的打結
「你應該不是那種採用小孩子想法失敗後,還會反過來發脾氣的那種人吧?」
「當然不是」
這場事件雖然是叛亂,但微妙之處在於是父子間的衝突
前世的中世紀也經常發生過這種事
平均年齡低使人早早生子,因此年齡跨層相當小,加上成功立業的渴望使兒子有一定年紀後試圖反叛父親
像是著名的英格蘭的亨利二世就與三個兒子亨利、理查和傑弗瑞因為繼承問題間歇打上好幾十年
家庭問題就是政治問題,插手他人家務事基本上沒好處
格希斯子爵還握有權力時協助他平定他兒子的叛亂或許沒問題,但當他即位時可能就會產生問題
某個四處遊蕩的遊俠者可沒後盾,經過勢力範圍時還得看人家臉色,為此需要找到好方法
「『有辦法讓父子和解嗎?』」
縱使不怎麼喜歡,阿涅斯還是替我唸出蠟版上的字
「嗯……?」
她歪了歪頭,眼睛眨啊眨,一副不懂我在說什麼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是啊,就跟姐姐說的一樣,我不瞭解他們,只看得出他們痛苦著」
……承認自己不懂,而不是自以為知道很好沒錯,如果不是讓我抱持希望又失望就更好了
「我就說貝雅沒有實際辦法」
「還是只能先參戰了」
將蠟版的字刮除,用鐵筆寫下另一段字
「明天不管怎樣都不要從這房間出來』
「明天?等等,什麼意思?」
「子爵兒子很可能發動攻擊」
「你怎麼……不,這不重要,既然知道了還不跑?!」
「如果真的要跑,早就離開這座城市了」
「……這裡真的安全嗎?」
「時間寶貴時襲擊妳們的機率很低,贏了之後就另當別論」
「噫!」
她驚呼著,光是想到那種情景就臉色發白
「如果情況不對我會帶著妳們逃跑」
「如果真要跑,為什麼不現在跑?」
她用了我寫過的話沮喪低聲抱怨
「明天我離開後,就拿桌椅堵住門口」
「好!」
貝雅用力舉起右手,不知道在興奮什麼
「替我教貝雅識字」
「如果教會她了,我是不是能走?」
她抱著胸,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不過仔細看的話嘴角微微上揚
「隨妳便」
「……這麼冷淡」
她嘟著嘴
「開玩笑的,無依無靠的,下一次見到我可能就在奴隸市場了」
「為什麼明明是孩子,卻會想攻擊爸爸呢?」
突如其來的,貝雅拋出了個疑問
「還能有什麼,肯定是繼承問題」
阿涅斯隨口回話,拉過苦思中的貝雅,將她抱入懷中揉著臉頰
還能有什麼原因?權力、領地、女人……
……等等
女人?
雖然不是男女之情,但如今父子之間,不正夾著一名女性嗎?
本來只是突發奇想,可細想後可能性越來越高,雖然荒謬,卻又不無可能
我站了起來,本來微笑著的阿涅斯聽到聲響也立刻抬起頭
「狩顱者?」
「過來,替我問話」
「嘖,正揉得開心,貝雅的臉真的很好摸」
她留戀的將躺在她腿上的貝雅放在沙發上跟著站起
茲呀──
木門被緩緩推開,門口士兵轉過身向我行禮,他們是兩人一組,年齡是一老一少,看來是老鳥帶新兵
「閣下有何事?」
「『想問件事』」
由我動筆、阿涅斯開口的景象讓他楞了下
「若能回答我們自然願意告知」
「『子爵有幾位兒女』」
「除去大小姐之外,還有位弟弟,其餘的子女都不幸早夭」
雖然恭敬的回話,但眼神完全是在詢問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從他的態度能看出長子叛亂的消息還未傳開
「『彼此關係好嗎?』」
「……這不是我該評斷的」
「『說說你的看法,不會有人聽到』」
不過對於外人,怎麼可能直接說出來,不過拒絕評論本身就是種評論,只要以這個做為開口,就能撬出更多答案
「『從拒絕說出口,可以知道他們關係很差吧?』」
「……當然不」
「但為什麼要唯唯諾諾?關係好就說關係好,這很難嗎?」
弄到最後,完全是阿涅斯自己發揮了,她甚至連蠟版都不看
「……大小姐生病前還算融洽,至少父子倆還願意跟彼此交談」
所以還真的是因為特莉絲的死亡導致關係破滅啊
那麼有可能以這為突破口嗎?
……不太對勁,先前那黑衣人要求破壞特莉絲的遺體,損毀子爵精神
身為家人,真的會使用這種辦法嗎?至少以我前世的記憶判斷,普通人做不到的
是其他人介入嗎?還是有其他原因?
「謝謝你們的回答」
阿涅斯將手遞了過去,將某物塞到對方手中,門衛熟練的接了過去
回到房間,確定關好門後阿涅斯斜瞥著我
「不會介意吧,那是必要的花費」
「我明白」
一些小錢能讓人與人之間的往來更順暢,先不管這個,有更重要的是要處理
「『貝雅,有什麼想法嗎?』」
阿涅斯抿了下嘴唇
「嗚哇,你還真不放棄倚靠十歲幼女的打算」
無視商人女兒的嘲弄,等待幼女是否真看出我沒注意到的事
好幾次不都這樣,她總是提出重要問題,雖不能作為解法,仍能作為參考
「我能見子爵女兒嗎?」
「……」
貝雅沒有確切提出辦法,反而提出請求,阿涅斯不耐的看著我,像是詢問我試夠了沒
「『為什麼』」
「爸爸跟弟弟為了自己爭執不休,她肯定很為難,我想看看有沒有辦法幫她」
瘋了,看來貝雅的瘋病進展到下一階段
經過緊密壓縮的魔力能清楚感受到心跳的跳動,以及呼吸的頻率,貝雅說這番話時與平時無異
「『跟我來』,真的假的……」
沒有理由不滿足她
「待在這別亂跑」
「是是,兩位瘋子盡情享受散步的樂趣吧」
忽略掉她的白眼,我牽著貝雅走出門外
「欸?閣下,有什麼事嗎?」
正想呼叫阿涅斯開口,就算她心情不佳也不是能罷工的理由,不過還未開口,從合緊的門房內傳出不耐的女聲
「要去覲見領主大人!」
「嗯……這個嗎?」
壯年士兵花了段時間把握住現況,跟同伴使了使眼色
「請跟我來」
他帶著我走到會客室,門正緊閉著,還有名騎士站崗,出於職責他自然開口盤問
當然,對象不是我這啞巴
「什麼事?」
「這位大人有事想見領主」
「很抱歉,但子爵大人目前正忙著公事,請明日約好時間再來」
依我離開前看到的癲樣,肯定在拿著自己女兒屍體玩過家家吧
考慮要不直接敲門時,貝雅鬆開牽著的右手,小跑到門前輕扣門扉
「叔叔,我能進去嗎?」
……?!
心臟幾乎要跳出我的胸腔,這發言使我思考停了幾秒,就連騎士與士兵都完全愣住,才回過神來壓低聲音警告
「喂……」
「進來吧,孩子」
但神奇的是在騎士發火,把我們驅走前,子爵從裡面發話了,騎士也只能難以置信地替我們開門
「是來見我的女兒嗎?」
「嗯!姐姐好像有點孤單」
「啊……哈哈,特莉絲有些跟我待太久了,沒有時間跟朋友來往」
貝雅鬆開了手,無禮,甚至顯得胡鬧的坐到標本旁邊
照顧標本的仕女本想阻止,卻被子爵阻止
……這樣也行?
我本來以為在我的頭從脖子上不見後,就沒有事能讓我驚訝了,但這想法顯然是我的無知
兩名瘋子在交會時,能迸出常人無法理解的火花
此時不知是否為錯覺,貝雅的右眼似乎微微閃現金光?
從其他人沒有反應來看理應確實為錯覺,但誰知道呢?大多數人都不會像我只用魔力視物,這感官的使用到現在也不能說是徹底熟捻
主角沒有注意到帶她來這的我正在想著她的事,輕輕握住標本的雙手
「…….」
子爵沒有反應,可以當作是默許
「姐姐,我來到這裡時,路邊的野花很漂亮呢!我編了花冠戴在騎士先生的頭上」
「……」
「微風吹來很舒服,能聽到樹梢上的鳥先生唱著歌,我便跟著一起唱了」
「……」
「是啊,偶爾還能看到農夫先生播種,今年肯定會豐收吧!」
「……」
現況實在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一個十歲幼女對一具屍體自言自語,旁邊還有個大叔微笑盯著,甚至是發自內心笑著,如果是皮笑肉不笑還沒這麼怪異
就連仕女都無法理解現況般的看著
貝雅沒有抱著任何意圖,純粹講著外面的事,偶爾還像是聽到回覆般的給予回應
這種奇怪狀態過了約三十分後才告終
「狩顱者啊,這小姑娘哪裡來的,好久沒看到我的女兒聊那麼開心」
在我看來,那具標本根本沒有動過
我知道我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視覺,但我很確定這點
「撿來的」
「啊,運氣真好,你可要好好珍惜她」
「我會的」
「姐姐,妳很希望能看到嗎?外面的景色」
彎起的笑容微微僵硬,本來就很溫和的嗓音更加親切了,完全沒有貴族與乞丐說話時的傲慢,但也因為如此更顯得怪異
「……小妹妹,特莉絲都會在仕女攙扶下進花園賞花」
「叔叔,你明知道這不夠,也知道姐姐想要什麼」
「……」
子爵的臉色完全僵住
貝雅的確來聽特莉絲的心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