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底,應該要問些什麼。」
我們站在9302室門前,一片木質的老舊牌子掛在門上,缺損的木片上刻著清晰的寫作社三個字,刻痕中漆上紅漆,看上去是新加上的。
黎里依舊哼著他自創的旋律,雖說擔憂的心情已經消失,但對稍後要問的問題沒有一點頭緒。
看向黎里,她也偏過頭看著我,眼中沒有疑惑之色,逕直敲了門。
「請進。」門內傳來回答。
那是一個女聲,如果說黎里的聲音像曬完的棉被開朗,她的就像剛從洗衣機拿出,充滿香精的味道,雖說甜美,卻令人不適。
「打擾了。」
我握住門把轉開,門片絞鍊發出吱呀的聲響,入眼的第一印象就是空虛,無聲全白的空間在日光燈照射下,與其說是社辦,更像病房。
簡略瞥了眼,除了一張長桌和配套的四張椅子,室內空無一物,桌上疊著好多份稿紙,地上也散落了一些,上面密密麻麻的寫著字,在最遠離門口的座位,座著那位兩度出現在畫面裡的女子。
她的存在並不和諧,破壞了第一印象,就像在純白的桌巾打翻了草莓冰淇淋,粉紅色的色素滲透布料,讓這本無色無味的空間添上了調味。
她脫下的白色針織外套隨意地掛在椅背上,身上穿的是白色的襯衫加上黑色的長裙,在她可愛的外表下顯得過於老氣,手上握著的鋼筆和被稍微染黑的小指,顯示這些稿紙的作者就是這位格格不入的女子。
如果要我形容她,便是誤入病房,被人套上外衣眷養的小動物。
原先進入社辦,她面對稿紙露出的認真面容,隨著她緊皺的眉頭鬆開,化成甜美可愛的容顏。
「怎麼了嗎?」
她視線離開稿紙,抬起頭,露出微笑。
我本想先拉近距離,未曾想黎里直接開門見山。
「我們是偵探社。」
「我們在找一個褐色的手提袋。」
為了避免誤會,我連忙解釋來意,這時我才發現,我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總不能真的叫她」寫手」吧。
「請問怎麼稱呼呢。」
我提出問題,她立馬回答。
「叫我附子就好。」
有點耳熟的名字,想不起在哪裡見過了。
「真是特別的名字呢!」
黎里似乎很驚訝,面對這感嘆,附子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不太喜歡自己的本名呢。」
是帶有雜質的羞赧表情。
「請你們用筆名叫我。」
但馬上撥開陰霾,回復成那完美的笑容。
她提到筆名,」附子」這名號與記憶搭起連結。
「你有參加南風文學獎?」
在那個被方天心壟斷的競賽裡,姑且還是有其他創作者,印象中」附子」的文章跟筆名一樣,在藥和毒之間遊走,苦澀文字中,交雜著善意和惡意,並不是討好讀者的寫作方式。
「你有讀過嗎!」
她嘴微張,眼中泛著亮光,露出克制的驚訝表情。
「嗯,有點印象。」
「你覺得怎麼樣。」
可能是心理作用,我在語氣中聽出了心虛。
「不討好讀者的話,可能很難得獎。」
文學獎的主要排名都是由讀者投票決定,當然,前兩屆都是由方天心高票贏下,今次可能也不例外。
我並沒有否認附子的意思,相反,她的文章有種危險的風味,很特別。
「我個人覺得很有意思。」
我給出了肯定的評價,她表情放緩。
「是嗎…」
語氣軟弱,但好像又不止於此。
「你們請坐吧。」
她示意我們在對面的座位坐下,互相認識也告一段落,我們終於進入正題。
看黎里躍躍欲試,問話就由她開始。
「你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黎里向附子展示了那張照片,附子瞬間有了反應。
「阿!」
她驚呼。
「是那個屍體!」
看來她的確看過倒地的擅辭,而且似乎誤會了什麼。
「他只是暈倒啦,你原本是打算做什麼呢?」
黎里追問。
「我看你兩度去到樓梯間,為什麼?」
附子慌了陣腳,不知該從哪個問題開始答起,我只好幫她解圍。
「一次一個問題。」
我豎起食指,讓黎里不要一連拋出太多問題。
「好吧,那就從第一個開始。」
「你認識」他」嗎?」
黎里指向手機里那個被誤認成屍體的男子。
「不…不認識。」
黎里的強勢讓附子緊張,回答都開始口吃了,綜合剛才的誤解,我想她應該沒有說謊,是真的不認識擅辭。
「嗯,擅辭也沒說他見過附子。」
黎里點了頭,認可我的說法。
「第二題。」
她們互相看著彼此的眼睛。
「你對他做了什麼?」
附子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欸?」
黎里眼睛直勾勾的看著,但附子眼神閃躲。
「我什麼都沒做喔。」
附子的手舉至胸前,做出否定的動作。
「是嗎…」
黎里的問話意外的有氣勢,相較之下,附子的行為就顯得很可疑了。
不過在我看來,她只是太過緊張,失了分寸,就像被獵人追趕的兔子,讓人湧起保護慾。
黎里自顧自的點了頭,看來是決定好下一個問題了。
「第三問。」
黎里放大照片,手指指向那只褐色手提袋。
「這個,有看過它嗎?」
附子做為在透花後第一個經過樓梯間的人,如果明確的說沒見過,或許我們就該重新考慮透花的嫌疑了。
在附子第二次經過樓梯間前,」巫明」也經過了樓梯間,對這個問題給出了精準答案的話,我們就離真相不遠了。
不過,事情沒有如此順利,在思考了近一分鐘後,附子用歉疚的神情說道。
「抱歉,真的沒有印象了。」
我不打算放棄這個線索。
「第二次呢,第二次經過有發現和初見時明顯不同的地方嗎。」
附子擺出深思的表情。
「我沒有仔細注意……應該沒有差別。」
「第二次經過的時候,我以為真的出事了,就逃回這裡了。」
黎里露出滿足的表情,這回答也涵蓋了後續要問的問題吧。
「那麼最後一問。」
黎里站起身,指尖筆直指向附子。
「是你拿走手提袋的吧。」
她突然定罪,連我也沒反應過來。
「不是呦。」
附子低頭輕嘆。
「就像剛剛說的,兩次都馬上折返,甚至沒有靠近。」
正如她所說,她消失在監視畫面中的時間,兩次加起來都不超過一分鐘,第二次更是只逗留了十秒鐘左右,要做出藏匿並帶出手提袋,難度實在太高。
見狀,黎里聳下肩膀,退出高壓的問話模式。
「不像是說謊的樣子呢。」
黎里的直覺一向非常準,連她都認為附子沒有說謊,那恐怕真凶另有其人,就在我們打算離開,附子卻留下了我們。
「你們都問這麼多了。」
附子臉上是賊兮兮的笑容,比起緊張,還是這更適合她。
「那手提袋里裝的是什麼。」
方天心要求過保密,所以我不打算公開散文的消息。
「朋友社團的採訪稿,死線將至有點焦急。」
我避重就輕。
「欸?採訪稿在重寫一次不就得了。」
她質疑。
「我們校刊不會把採訪內文都刊登吧。」
的確如此,眼看瞞不下去。
「裡面有某個人物的新作品,找不回來的話,會有點麻煩。」
附子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是方天心的散文吧。」
她立刻就猜出了真題,讓我很驚訝,再裝下去也沒有意義。
「南風獎將近,又開始她的宣傳活動了?」
附子眼神浮出嫌惡,只有一瞬,如果不注意的話就只像是平鋪直敘的講述事實,本還想問她為何不加入文學社,而是加入人數寥寥的寫作社,這下也算是明瞭了。
附子似乎很看不上營銷的這一行為,可能因為我讀商科,這類行為在我心中反而是加分項,這代表作者重視讀者。
「可能如此吧。」
為了轉移話題。
「附子呢,這次打算參加嗎?」
她點頭肯定。
「話說,你好像挺懂寫作的嘛。」
附子看向我。
「不不,我只是普通的讀者罷了。」
「那麼,你就替我普通地讀一下參賽作品吧。」
她拿起桌上的一疊紙交給我,與四處散落的手稿不同,那是影印出來的,白色的紙張染上了些像墨水的髒汙,原稿上的文字也經過塗改,看上去是印出來後仍對文章不滿意執行的修改。
她的黑色瞳孔小幅顫動,嘴唇也緊緊的抿著,又表現的十分心虛,是對自己的作品沒有自信嗎。
雖然趕時間,但我對文章來者不拒,花了一小段時間簡略看完,黎里也感興趣的在我身旁看著我。
「很有意思呢。」黎里說。
「你根本沒看好嗎。」
我在閱讀時,黎里只是在一旁看著我的臉,而非稿紙。
「我說的就是你阿。」
「算了算了。」
這種對話在我們社團已經重複了成千上萬遍,但附子都看傻眼了。
「你改了文風嗎?」
只是簡略的看了一下,這次的原稿與上次參賽的散文南轅北轍,上次的附子像藥材,這次的就像香料,不再是苦澀的文字配上艱深的立意,轉變成乍看冷靜的文字,靠近一聞卻發現如火的熱情。
「我覺得原稿就很有魅力了,不需要再修改,有自信一點。」
原稿的完成度已經很高,反倒是後來加上的筆跡,讓節奏變得有些生硬。
我將這份評價如實告訴她,並非否定努力,而是這篇文章本身,並不需要再被修飾。
那些用筆添上的痕跡,依稀還留著過去附子的影子,與現在的文風並不相容,兩者硬是拼在一起,反而顯得彆扭。
一瞬間,我甚至分不清,她究竟想表達的是哪一種聲音。
「謝謝。」
附子只是簡略的回答。
「那你們可以走了,還有別人要問吧。」
她坐在長桌前,默默看著稿紙說。
在離開9302室之前,附子眼眶濕潤,我沒有看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