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沉默的住宅區

離開便利商店時,太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

東京的夜空不再像以前那樣被霓虹燈染成紫紅色,而是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深邃漆黑。遠處偶爾傳來的爆炸聲和警報聲,如同這座城市臨終前的喘息。


「安滕大人,這邊走……我家在世田谷區的代田,沿著甲州街道走大概需要一個小時……」


美咲緊緊抓著我的長袍袖口,像隻受驚的小兔子。

我點點頭,手中的錫杖以【光亮術】發出微弱的白光,充當手電筒,同時也維持著【聖域氣場】的結界。


「不用擔心,佐佐木小姐。在神的指引下,黑暗無法侵蝕我們。」


我用充滿磁性的聲音安撫她,同時在心裡瘋狂計算著MP的消耗率。

維持【光亮術】每小時消耗10MP,【聖域氣場】的消耗量也是一樣……還好美咲現在因為恐懼而緊抓著我,信仰值稍微提升到了每小時25MP。收支勉強還有盈餘。很好,這就是可持續發展的綠色能源。。


街道上的慘狀比白天更加驚悚。

廢棄的車輛像死去的甲蟲般堵塞了主幹道,有些車裡還困著已經屍變的駕駛員。它被安全帶束縛著,正不知疲倦地用額頭撞擊著佈滿裂紋的車窗玻璃,發出「咚、咚」的沉悶聲響。

每當我們經過,其他的喪屍們就會停止動作,轉而用那雙渾濁發白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們——或者說,盯著我身上散發出的聖光。

但在【聖域氣場】的精神暗示下,它們並沒有撲過來,而是像遇到了天敵的野獸一樣,喉嚨裡發出畏懼的低沉嗚咽聲,拖著腳步緩緩後退,隱入黑暗之中。


「好厲害……喪屍竟然都在躲避安滕大人……」


美咲眼中的崇拜值再次刷新。


「污穢之物本能地畏懼潔淨。這是自然的法則。」


我淡淡地裝了個逼,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其實這只是因為低階不死生物的智商太低,我的精神暗示告訴它們「這裡有個超難吃的東西,吃了會拉肚子」,所以它們才不靠近。如果是遇到高階的巫妖或者死亡騎士,這招早就失效了。


我們避開了大路,選擇在小巷中穿梭。

雖然我是聖者,但我不想把寶貴的MP浪費在無意義的清怪上。我的目標是建立據點和收集信徒(電池),而不是當清潔工。


「那個……安滕大人。」


美咲突然開口,聲音有些顫抖。


「您說……我的父母還沒事嗎?」


這是一個死亡提問。

根據我的經驗,在這種喪屍末日裡,主角回去找父母通常只有兩種結果:

1.父母已經變成了喪屍,主角被迫大義滅親。

2.父母被喪屍吃了,只剩下殘肢。

大團圓結局的機率比我在黑心企業準時下班的機率還低。


但我不能直接說「大概率已經涼了」。

我是聖者,我要給予希望,然後在絕望降臨時給予救贖。


「佐佐木小姐,生命的火種有時比我們想像的更脆弱,有時卻又無比堅韌。」


我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藉著錫杖的光芒,讓我的眼神看起來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無論結果如何,神都會安排好一切。如果他們還活著,那是神的恩典;如果他們已經離去,那也是回歸了大地母神的懷抱。而我,會陪伴妳面對一切。」


美咲感動得眼淚汪汪,用力點了點頭,抓著我袖子的手更緊了。


「是!只要有安滕大人在,我就什麼都不怕!」


很好,信仰度穩定。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蹟——或者悲劇的時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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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我們終於到達了世田谷區的住宅區。

這裡比新宿安靜得多,但也因此顯得更加詭異。

獨棟的洋房整齊排列,但大多數房屋的窗戶都破碎了,花園裡雜草叢生,有些門口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


「就是那裡……那棟白色的房子。」


美咲指著前方一棟二層小樓,聲音開始發抖,腳步也變得遲疑。

那棟房子的前門大開,彷彿一張黑洞洞的嘴。玄關處倒著一輛腳踏車,車輪還扭曲著,像是主人在匆忙中棄之不顧。

沒有燈光。

沒有聲音。

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我握緊了錫杖,將【氣息感知】的範圍縮小並集中在前方扇形區域。

屋內有反應。

兩個反應。

但是……這兩個反應的「生命力」波動很奇怪。

沒有人類特有的那種鮮活、溫暖的熱量,反而像是一團冰冷、黏稠的泥沼,在感知網中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息。


啊,果然是那個劇本嗎。

雖然遺憾,但這也是讓信徒徹底歸心的必要流程。


「走吧。」


我率先邁步,擋在美咲身前。


「跟在我身後,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離開我的光圈。」


我們走進玄關。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輕微的腐臭味,那是肉類在夏天放置了幾天的味道。

客廳裡一片狼藉,傢俱翻倒,牆上滿是抓痕。


「爸爸?媽媽?」


美咲顫抖著呼喚。


「吼……」


從二樓的樓梯口,傳來了回應。

那不是人類的聲音。

那是喉嚨裡卡著血塊和濃痰的嘶吼。

兩個身影搖搖晃晃地出現在樓梯轉角。

一個穿著染血的襯衫,戴著破碎的眼鏡——那是父親。

一個穿著裙子,半邊臉已經被啃食殆盡——那是母親。


「啊……啊啊……」


美咲發出了崩潰的悲鳴,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騙人的……騙人的吧……爸爸……媽媽……」


兩隻喪屍聞到了活人的氣味,原本遲緩的動作突然變得激動起來。

它們張開嘴,發出飢渴的咆哮,從樓梯上滾落下來,然後手腳並用地向美咲爬去。


「不要……不要過來……我是美咲啊!」


美咲哭喊著,卻無法動彈。

就在喪屍父親的手即將觸碰到美咲的瞬間。


「【聖盾】」


鐺——!

一道金色的光壁在美咲面前展開。

喪屍父親撞在光壁上,被彈飛了出去撞在牆上。

喪屍母親也被光壁的熱量逼退,在地上痛苦地翻滾。

我站在美咲身前,背對著她,長袍無風自動。


現在是關鍵時刻。

這是鞏固信仰的最高潮。

我必須表現出極致的悲憫,以及絕對的力量。


「安滕大人……求求您……不要殺他們……」


美咲抱著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我的爸爸媽媽啊……」


我低頭看著她,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哀傷。


「佐佐木小姐,請仔細看。」


我指著那兩隻在地上掙扎、依然試圖撲過來啃食自己女兒的怪物。


「他們的靈魂已經被詛咒囚禁,現在驅動這具軀殼的,只有無盡的飢餓和痛苦。讓他們繼續這樣存在,甚至可能傷害到妳,才是最大的殘忍。」


「可是……可是……」


「讓我來解放他們吧。」


我蹲下身,輕輕撫摸著美咲的頭。


「讓他們從這無盡的噩夢中醒來,回到應許之地。這不是殺戮,這是救贖。」


美咲看著父母那猙獰扭曲的面孔,終於,她閉上了眼睛,顫抖著點了點頭。


「拜託您了……請讓他們……安息……」


獲得許可。

我站起身,轉向那兩隻喪屍。

這次不需要華麗的爆炸,需要的是溫柔的送別。

我舉起錫杖,輕輕敲擊地面。

魔力流動,轉化為最純粹的淨化波動。


「迷途的靈魂啊,卸下塵世的枷鎖吧,歸於寧靜吧。」


我詠唱著即興編造的禱詞,反正聽起來很莊嚴就行。


「【神聖送別】」


無數光點從錫杖中飄出,如同螢火蟲般飛向那兩隻喪屍。

當光點接觸到它們的身體時,那些腐爛的血肉並沒有燃燒,而是開始分解成無數白色的花瓣狀光影。

喪屍的嘶吼聲停止了。

它們的表情逐漸變得平靜,彷彿在睡夢中得到了解脫。


「謝謝你啊,祭師。」

「美咲,妳要好好照顧自己啊。」

「我們會在天上守護妳的,美咲。」


幾秒鐘後,兩具軀體完全化作了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只剩下衣服,靜靜地落在地板上。


「爸爸……媽媽……」


美咲撿起衣服抱在懷裡,放聲大哭。

我看著這一幕,默默地打開了【狀態欄】。


【佐佐木美咲】

信仰度:狂信(Level5)

狀態:悲痛、絕對依賴

提供MP值:40/每小時


雖然有點殘忍,但在這個末世,她需要一個精神支柱。

而我,將會成為那個支柱。

每小時40點MP。是之前的一倍。

有了這個回復速度,我就算連續釋放初級魔法也不用太擔心魔力枯竭。


「哭吧,盡情地哭吧。淚水會洗刷悲傷。」


我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心裡卻已經在冷靜地規劃下一步的行動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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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撫好美咲後,一陣強烈的暈眩感襲來。

因為剛才為了追求視覺效果,在那發【聖光送別】裡注入了過量的魔力,現在我的MP槽已經跌破了50%的警戒線。

在異世界,MP過低會導致「魔力醉」,症狀包括頭痛、噁心以及情緒低落。對於需要時刻維持「聖者人設」的我來說,這種狀態非常危險。萬一在信徒面前露出疲態或者說出什麼喪氣話,那可就前功盡棄了。


「佐佐木小姐,夜色已深,邪氣在黑暗中會更加猖狂。今晚我們就在此設立結界,暫作休整。」


我強忍著頭痛,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美咲此時身心俱疲,對我的安排自然言聽計從。她抱著父母的遺物,紅著眼睛點了點頭,便像個遊魂一樣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確認她關上房門後,我鬆了一口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魔力回復藥水太珍貴了,不到必要時還是不要用吧。

在美咲整理情緒的時候,我並沒有閒著。

我以「淨化屋內邪氣」為名,手持錫杖在房子裡轉了一圈。

首先,我在房子四周設下了【結界・聖性驅逐】。看著淡淡的光膜覆蓋窗戶,將外面的嘶吼聲隔絕,我才感到一絲安心。


接著,就是神聖的「搜刮儀式」了。


首先是廚房。

冰箱裡已經沒有食物了,但我找到了兩瓶大礦泉水,全部收進長袍內側的異次元收納袋。


接著是主臥室。

我在床頭櫃裡找到了車鑰匙。

從玄關的照片來看,這家人的車是一輛豐田休旅車。很好,空間大,省油,適合末日旅行。

我還順手拿走了衣櫃裡的一件男士風衣。雖然我的司祭長袍防禦力很高,但在某些場合太顯眼了,披件外套能稍微低調點——雖然拿著錫杖還是很怪就是了。


做完這一切,我隨便找了一間客房躺下。

床墊很軟,是被單上有著久違的洗衣精香味。

我望著陌生的天花板,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警笛聲,心情有些複雜。

回來的第一晚,沒想到日本會變成這樣。

沒有便利商店的熱食,沒有網路,沒有空調。

這算什麼退職金啊……阿爾忒彌西亞那個混蛋女神。

帶著對地母神的怨念,我在魔力耗盡的疲憊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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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安滕大人,我準備好了。」


當我從冥想中睜開眼來到客廳時,美咲已經在那裡等候了。

她換掉了一身髒兮兮、破破爛爛的水手服,穿上了一套便於行動的深藍色運動服,背著一個鼓鼓的登山包。手裡緊緊握著一根從儲藏室翻出來的金屬球棒——雖然在我身邊她不需要戰鬥,但這似乎能給她安全感。

她的眼睛雖然還有些紅腫,但眼神中已經沒有了昨晚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狂熱的堅定。

那是將身心都奉獻給信仰之人的眼神。


「很好。精神不錯。」


我從收納袋裡拿出昨晚搜刮的礦泉水和在便利店中拿到的麵包,用【淨化】稍微處理了一下,遞給她。


「吃完早餐後我們就出發。神選的戰士不能餓著肚子上戰場。」


這時我注意到她的背包側面掛著一個有些違和的東西——那是一個髒兮兮的、邊緣已經磨損的壓克力吊飾。上面印著一個笑容燦爛、穿著演出服的可愛少女。

在這個充滿血腥味的末世,那個無憂無慮的笑容顯得格外刺眼。


「那是什麼?護身符嗎?」我隨口問道。


美咲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用手護住那個吊飾,眼神變得柔和起來。


「是的……這是綺羅拉醬。星野綺羅拉。」她輕輕擦去吊飾上的灰塵,「雖然在安滕大人看來可能很傻,但在那些不敢出門、只能躲在被窩裡發抖的夜晚,我是聽著以前下載在手機裡的歌才能撐過來的。她是我的勇氣來源。」


「勇氣的來源嗎……」


我看著那個偶像。

看來是我離開後才紅起來的國民偶像吧。

不過,能給予人勇氣的,無論是神還是偶像,本質上都是一樣的。


「那就好好帶著吧。」我點點頭「在這路上,妳會需要這份勇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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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解決早餐後,我們來到了車庫。


「妳父親的『坐騎』,將成為我們的戰車。」


我按下遙控鑰匙,車燈閃爍,解鎖的聲音在安靜的早晨顯得格外清脆。

車庫裡的豐田休旅車雖然積了點灰,但油表顯示油箱是滿的。

感謝日本人的防災意識,也感謝這輛車沒有像街上那些廢鐵一樣被撞爛。


我拉開駕駛座的門,熟練地調整座椅前後和後照鏡的角度。

3年前作為黑心企業的營業員,我很多時都要開著公司的破車跑遍半個東京去給客戶賠罪。

握住方向盤的瞬間,那種刻在DNA裡的肌肉記憶比施法還要流暢。


「安滕大人……您會開車?」


坐在副駕駛座的美咲繫上安全帶,一臉驚訝地看著我。

在她的認知裡,異世界的聖者應該是騎著白馬、獅鷲,或者坐著華麗的馬車才對。開豐田休旅車的聖者,畫風似乎有點不對勁。


「在我的世界裡,我也曾駕馭過鋼鐵魔獸。」


我隨口胡謅了一句實話,然後轉動鑰匙,發動了引擎。


轟——


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住宅區的死寂。

這聲音對於喪屍來說,就像是開飯的鈴聲。

車庫外的街道上,原本漫無目的遊蕩的幾個身影立刻停下了腳步,扭曲的頭顱齊刷刷地轉向這邊。


「坐穩了,佐佐木小姐。」


我掛上檔,猛踩油門。

車子如離弦之箭般衝出車庫,將擋在門口的兩隻喪屍撞飛。


「哇啊啊!」


美咲驚叫著抓緊了扶手。


「物理淨化,這也是神的力量之一。」


我面無表情地轉動方向盤,將一隻試圖爬上引擎蓋的喪屍甩飛出去,雨刷器無情地刮掉了擋風玻璃上的黑血。


我們的目標是位於世田谷區邊緣的「聖露西亞學園」。

根據地圖,那裡距離這裡大約有十公里。

平時開車只需要二十分鐘,但在這種路況下,恐怕要花上不少時間。


車子駛上環八通。

這裡簡直就是大型車禍現場。

燃燒的卡車、翻倒的巴士、還有無數遊蕩的喪屍。

我不得不頻繁地切換車道,甚至開上人行道來避開路障。


「安滕大人,前面!」


美咲指著前方。

一群喪屍堵住了去路。數量大概有五十隻以上。

它們似乎是被剛才的聲音吸引過來的,密密麻麻地擠在路中間,形成了一道令人絕望的肉牆。


「真麻煩。」


如果是以前,我會選擇繞路。

但現在我有每小時回復40點的MP回復,而且需要在美咲面前展現更多的「神蹟」以維持她的狂信狀態。

再加上,我不想繞路浪費汽油。


「佐佐木小姐,看好了。」


我鬆開一隻手,將錫杖伸出車窗。


「在神的道路上,沒有障礙。」


我深吸一口氣,調動體內的魔力。

這次不需要精細的操作,只需要簡單粗暴的衝擊力。


「【神聖衝擊】!」


錫杖頂端爆發出一團耀眼的白光。

一道扇形的衝擊波從車頭前方噴射而出。

轟隆隆——!

擋在路中間的幾十隻喪屍瞬間被轟飛,有的撞在隔音牆上,有的直接飛出了高架橋。

原本擁擠的道路瞬間被清出了一條寬敞的通道。


「好、好厲害……」


美咲看得目瞪口呆。


我淡定地收回錫杖,單手握著方向盤,踩下油門穿過了那條通道。

雖然視覺效果很強,但其實這一招並沒有殺傷力,只是單純的斥力衝擊。這一招在異世界中最常用是趕路和撤離時讓不死系生物強制退開,而且最大問題是——這招對活人無效。

不過,只要我不說,誰知道呢?


就這樣,伴隨著引擎的轟鳴與神聖的光輝,我們一路過關斬將,終於接近了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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