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嘻嘻鬧鬧的人突然一臉嚴肅交代事情,接著還意味深長的說後會有期。
那心裡實在不是滋味,心情悶悶跟便祕一樣。
嘛,幾秒後我就釋懷了。想當然爾,身為絕大部份過一天算一天的帝國子民,根本沒有時間讓我們憂鬱。尤其我還在戰場上與子彈共舞,那些憂國憂民的惆悵等我到戰線大後方再慢慢釋放吧。
抱歉啦,帝皇大人。尤其是我這種底層小人物一知道上司不會有事沒事來監督進度之後,那更是身心舒暢。
救國大業就交給您製造的超人們唄,要對基里曼大人有信心……唉,好啦,我身為帝國的子民被洗腦教育洗了大半輩子,面對神皇落寞的真容我也是會有所感觸。
但是,人類沒有餘裕可以放長遠目光去構思未來。
「為了帝皇!」
雷射步槍射中誤入砲彈坑的獸人小子,然後獸人結實的身體並不會輕易倒下。在刺刀被鉗爪折彎後,我立刻抽出鋒利的工兵鏟和獸人的砍刀相撞、偏移,緊接著猛力砸向面門。
然而戰場上並非是永遠的一對一,總會有不速之客。
可能是突然撲向掩蔽處的士兵,或是某個被爆炸拋向坑底血肉模糊的軀幹。
進入未知後無論敵我都是先花上一秒觀察,捲起的硝煙和塵土會像流水一樣從邊界緩緩沉入底部。
當他們發現我後便稍微喘口氣,接著不由自主地仰頭,似乎想在這片刻的安寧裡找回冷靜。片刻後,他們的眼睛又會重新燃起鬥志並爬向砲彈坑的邊緣。沒有士官的哨音和怒吼,一切都是自願的。
有的人順利地衝向喧囂的戰場,也有人像是折翼的鳥深深地墜入爛泥。
當場死亡的士兵我只能折下狗牌,一半取走,另一半讓物品的主人銜在嘴裡。水壺、彈藥包、能量棒,有時後會發現皺巴巴的捲菸。
大部分的菸都給了瀕死之人,你一口我一口的。
將死之際,像我們這樣平凡的、軟弱的、不被銘記的小人物比起帝皇和死亡,更多的請求喝上一口水或是吸一口菸。
我本來應該離開這坑底,但當我從背後聽見溺水般的咳嗽聲,我又忍不住衝過去將還活著的人拖向一旁。
蓬頭垢面的面容用袖口擦拭後顯露的是少年、老人,手上不像我有著因為軍事訓練而固定生長的厚繭。
也許,戰況比我想像得更加嚴峻。又或者這些人只是誘餌,畢竟已經有三位渡鴉戰團的克拉斯戰士在這顆星球上,這些肱二頭肌比我大腿還粗的超級基因改造戰士以一擋百只是基本素質。
「——人類!那些閃亮的金屬片是我的!」
身穿金屬裝甲的獸人跳入砲彈坑,一隻手被改裝成液壓嵌爪,另一手則是做工精良但詭異的手槍。纏繞在牠身上的彈鏈吵鬧的宣示存在,其寬大的身形和背後的圖騰標示著這不速之客除了野蠻暴力還有適者生存的狡詐。
「呸,明明不久前還跟你們這些綠皮稱兄道弟呢。」,自動化武器準備一陣腰射之前,我已經將一顆手榴彈扔向牠眼前。「得罪了。」,四散的破片撞擊在屍體上。
「卑鄙的人類!」
鉗爪將搖搖欲墜的屍身砸得四分五裂,所幸我提早狼狽的翻身躲避。
「WAAAGH!」
——噠噠噠噠噠噠噠
「我的腳趾——該死!你還卑鄙吧!」,我連忙連滾帶爬地臥倒在一個小土堆後面,任憑飛濺的砂石將臉刮出血痕。
「嘎哈哈哈,因為我比你聰明!又弱又笨的人類。」
我的神聖泰拉啊!我感覺我的腳趾少了一半,這可不在軍務部的保險理賠內欸,我哪來的錢去訂做只有腳趾的義肢啊。
可惡,我現在手上只有小口徑的手槍,而且還是行星製造的奇怪型號。
「你把我的烤漆刮花了!人類。」
「閉嘴!」
到底是為什麼啊?我之前腳掌才被子彈射穿,現在又缺幾根腳趾。
「你要是不敢過來,那就換我過去啦!」
隨手扎了一針我期望至少有麻醉或止痛的藥劑,畢竟所謂的戰場急救包很多時後都只是文字遊戲,大部分都是士兵自掏腰包購買的。而能夠透過正常渠道買到安心、合格的藥品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能在大衣口袋內順手撿到藥劑屬實幸運……噢,這輕飄飄的感覺,我都差點忘記毒品比藥物還便宜。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獸人粗獷的聲音變得尖銳且滑稽。一滴滴的鼻血緩緩低落,疼痛倒是消失了,就是副作用未知。
「WAAAGH!」
「為了帝皇!」
鋼鐵和鋼鐵相撞產生火花,質量的差異讓我的手臂和肩膀承受幾乎脫臼的反作用力。低身閃過想將我攔腰夾斷的爪擊後鑽進胯下的視角盲區,捲邊的軍功鏟瞄準裝甲接縫的弱點——膝蓋關節內側,奮力的刺入。
「你以為這偷偷摸摸的攻擊對我的超級裝甲會起作用嗎?笨笨的人類。」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拼裝焊接而成的獸人科技到處是外露的齒輪和電線能讓我輕易的扒在上面,代價是全身被金屬毛邊刮的血肉糢糊,頭皮被胡亂揮舞的鉗爪削去一小塊。
「嘎!從我身上下來!你的血把我的裝甲弄髒了!我才剛命令科技小子們幫我把板金拋光打蠟。」
眼看無法將我輕易趕走,牠又將背撞向砲彈坑四周數次,接著沿著坑壁周圍摩擦一圈。原本被我安放整齊的屍體,在牠胡鬧的蹧蹋下跟泥巴攪和成噁心的糨糊。
話雖如此,本來外貌就已經被摧殘得跟馬鈴薯似的我,現在大概就跟蟻牛罐頭一樣精彩刺激。
如果是軍務部的宣傳電影,現在就是整部電影的高潮階段。身為主角的我應該咬緊牙關一步一腳印,最後英勇的用手中的武器撬開獸人的頭蓋骨(或自爆)。
遺憾的是,現實中的我是依靠藥物勉強支撐。
實際上依稀覺得似乎有幾根骨頭斷地斷、碎的碎,血像是不需要製造成本似的流淌,腸胃受到過度衝擊後開始大小便失禁,更糟糕的是藥效裡的麻醉止痛成分快要失效,視線忽明忽暗,渾身發冷。
俗話說,人死後有機率去晉見黃金王座,而我已經看過那張臉好幾次了。與其高機率死後加入某咒某縛軍團,又或者是內政部的被遺忘者行政團隊(說不定真的有),我比較偏好安逸之神的紙箱。
「去死吧!骯髒的異形。」,我掄起軍工鏟對著牠的頭一陣猛砸。
「我受夠了!你這跟屁精一樣討人厭的人類。」,牠鬆開握著槍的手直接將我跩下來甩出去。
這倒是出乎我的預料之外,我以為牠摸不到自己的背。
「咳!咳!哇——哈,感覺如何?異形。有覺得自己變帥氣許多嗎?」
「我要殺死你。」,牠握緊拳頭,鉗爪虛握數下發出生鏽絞鍊的聲音。
「不、不,我要碾碎你。」,牠背上的液壓引擎發出運轉,踩著笨重的步伐朝我靠近。「我要扯下你的四肢,再將鐵鍊貫穿你的鎖骨,把你像史奎格一樣養著,人類!」
「要我當史奎格至少給我留下兩條腿,你這個小鼻子小眼睛(實際長相)的蠢蛋。」
「歐克比你們人類聰明多了——」
「若我的敵人有智慧,牠們將用眼睛哭泣。」
泥濘的戰場中絕不可能見到的,那純白天使羽翼。
「若我的敵人有形體,牠們將用肢體逃逸。」
象徵聖人的光圈在她身後閃耀。
「若我的敵人有語言,牠們將用唇舌求饒。」
銀色的動力甲上,帝國雙頭鷹驕傲的展示在胸口。
「若我的敵人有信仰,牠們將用靈魂懺悔。」
攏長的祈禱文被純潔印記固定,像是旗幟上的流蘇徐徐飆揚
「祂的敵人即為我的敵人,祂的話語視作我的真理。」
如同聖吉列斯在世,那碩大的羽翼。
「我是牠的錘,我是他的刃,我是祂的焰。」
裹著熊熊烈焰的長劍輕易地劃開獸人粗糙但堅固異常的裝甲,金屬的邊緣像是被等離子切割器一樣融熔。
「我,是祂滔天怒意的代言人。」
當她降落在這充滿汙穢的砲彈坑底,獸人的頭顱和身軀應聲倒下。
充滿神性的雙眼俾倪迪掃過,最終望向我。
「我來迎接你了,前輩。」
她伸出手,一樣是那副散發臭味的露指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