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的我,是那爛泥坑裡的小人物。
砲彈揚起的塵土經常混進澱粉糊裡,戰壕腳和化膿的傷口散發著比屍臭稍微好一點的味道。
沒有任務或突襲時就等待,等待帝國需要我的時刻。
然後某時,敵人就會像暴風雨一樣驟然襲擊。
欺騙自己,也同時欺騙其他人要不畏懼死亡,向著更高遠的存在宣示著我們無所畏懼。
直到死亡以光速逼近收割四周的戰友、同袍、陌生人,唯獨留下我。
像是某個龐然大物不禁意間擦身而過造成的過失。
戰爭從未結束,只是不斷重複再重複,直到我無法承受。
我們不被允許懦弱,因為敵人比我們想像的更加邪惡;我們不被允許墮落,因為即便逃避也退無可退。
銀河中唯有戰爭,也唯獨有戰爭。
所以我無法理解戰爭為什麼會是一件值得喜悅的事情。
我無法接受死亡是一件榮耀的事情。
我不明白犧牲為什麼是一種美德。
「我們將要參加一場Waaagh,一場貫徹銀河的Waaagh,小小。」,寬大的手掌按在我的肩膀。「我感到了,我能感覺到!」
也許是因為血斧氏族挪用帝國軍式化風格的特性,我們這些新兵被動員成一批又一批的軍團整齊的前往前線。
幾台殺人罐頭搖搖晃晃的在行軍隊伍旁邊走過,一群屁精技師嘰嘰喳喳地在它們周遭叫嚷著只屬於屁精的技工語言。
偶爾會有一兩枚失準的砲彈擊中隊伍,但這也只換來一陣對於死者的嘲笑。
巢都像是一台泰坦朝著獸人浪潮發射數以萬計的火炮,其底下是如同街區般的防禦工事縱橫交錯,大量的砲塔和防禦陣地被部屬。
但是獸人們不在乎。
牠們或許能本能地思索到更優秀的戰術,卻因為想要更加激烈的廝殺而整團、整群的衝向戰壕跟鐵絲網。
「——WAAAAGH!」
「——守住這條戰線!這正是帝國需要我們的時刻。」,伴隨軍團政委的高聲吶喊,國教牧師們開始大聲朗誦聖典禮的經文或祈禱文。
我從以前就覺得那些經文十分惱人,敵人從四面八方不斷湧來後方還有一群人在叨叨絮絮毫無意義的東西,黏膩的汗水和塵汙、面臨死亡而不斷透支的身體和腎上腺素,越聽越讓人感到煩躁。
但是又沒辦法,人家官大家大拳頭大,背後是整個銀河系的官僚體系和政教合一,像我這樣卑微的帝國子民叫到他們都要閃邊站。
人家要你死,你還不得不去死,否則人家就動用權力讓你生不如死。
就比如那些全身上下都是金屬零件一邊被獸人砸扁的奴工,很明顯就是緊急從生產線上切下來加強戰力的。
下半身變成履帶,左右手的義肢被換上槍砲或火焰噴射器,唯一的防護是幾塊焊接在大腦的鐵板,因為大腦改造的成本比較貴。又或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懲戒奴隸,被切除腦葉後藥劑一扎,隨便安裝上近戰武器就丟進戰場了。
最可悲的,是武器只有鐵鎚的奴工(鐵鎚哥),或許是當下因為材料不足,相較於其他有槍枝大砲或是火焰的同僚,他兩隻手都是鐵鎚。在砲火飛天的戰場裡,透過笨重的履帶低效但堅定地向敵人緩緩移動(邊被獸人恥笑)。
與之同系列的還有焊槍哥、鑽頭哥、鏈鋸哥。一旦這類的奴工大量出沒,就表示這顆星球的防禦工事基本上沒救了。
人類與異形的戰爭總是十分弔詭,明明敵人就是不怕死、還可以快速補給兵源,屬於用數量便取質量的戰術。
結果人類方不去增加士兵的質量,反而也學敵人用數量硬碰硬,一個團一個團的士兵砸向源源不絕的敵人或某個口頭上的戰略要地。
這樣做的用意是什麼?
那些遵從命令矗立在戰壕的士兵不是每一位都是狂熱的信徒,很多人都只是想普通的活著,像個人一樣地活著。
他們參軍是為了乾淨的水和一份能不餓肚子的配發口糧,是為了離開那遮天蔽日的巢都,這個昔日在人類黃金時代的科技造物本應成為自給自足的大型城市。至少在我的記憶裡,這是舊時代的人類為了避免過度開發星球資源刻意集中人口所打造的城市,標榜的是娛樂、舒適、循環。
巢都類以維生的工廠和地下設施最初是給機器人運作而不是人,所以如今工人會在陰暗潮濕散發且毒氣的環境工作,是因為這些設施本來就不是設計給人類去運作的。
真是奇妙,當我的思緒胡思亂想之餘,身體卻熟練的執行殺戮。
以人類的角度來說,我應該寧死不降,在死亡之前透過自殺式攻擊帶走異形的性命。即便成為獸人的奴隸也應該伺機而動,若我不這麼做那就直接斷定我為叛徒。而任何背叛都無法容忍,無論有何苦衷。
如果我不再他們舉槍射擊前殺死他們,那我就會死。
被人類討伐,或者被後方的獸人本能厭惡怯戰而誅殺。
我根本不想死,我堅信人的價值不應該由奉獻的多寡來決定。
「你有看見那個不斷射出Dakka的大石頭嗎?」
「是的,老大。」,那顆大石頭叫做碉堡,傻瓜。
「去把那座大石頭炸了!那個大石頭擋住我的路,還有旁邊的大石頭也一併處理。因為我是你的老大!我說了算!」
什麼?你是要我單槍匹馬靠著一綑炸藥去清除帝國將士用鋼筋和混凝土以及塑鋼加固的機槍堡壘?這座被歐姆彌賽亞祝福的造物可是能輕鬆的撕碎咱們一個排的獸人小子現在卻要我一個人想辦法去處理?
「老大,你是真的嗎?就只有這一點dakka?」
聽到我的抱怨,那巨大的臉瞬間回過頭瞇起眼睛瞪過來,接著停頓好一陣子。
「嗯……你說的有點道理,聰明小子。」,牠用手指搔幾下厚實的下巴肉。
而最終,我獲得的是一身藍色塗漆和被塗滿檸檬黃的炸藥束。
「哒!這樣就行了。現在,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