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個聲音。
至少,不是從空氣裡傳來的。
埃內萊斯是在夜裡醒來的。
不是被夢驚醒,也不是被雷聲喚醒,而是一種過於熟悉的靜謐——像街頭表演前,人群屏息的那一瞬。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冷白色的長方形。
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睜著眼,看著天花板,心跳在胸腔裡慢慢變重。
然後,她感覺到了。
不是那本書。
不是那種冰冷、帶著壓迫感的注視。
而是另一種存在——
像有人站在舞台後方,沒有現身,卻確定你知道他在。
「……真讓人意外。」
聲音在她腦中響起,低沉、平靜,帶著一絲幾乎可以稱為愉悅的興味。
埃內萊斯沒有立刻回應。
她坐起身,把被子往肩上一拉,赤腳踩在地板上。動作刻意放慢,像是在給自己一點時間確認——
這不是書的殘響。
「妳變慢了。」
那聲音說。
她這才開口,語氣冷靜得不像十歲的孩子。
「你來得太晚了。」
短暫的沉默。
不是被冒犯,而是被勾起了真正的注意。
「原來如此……」
聲音低低地笑了一聲,「妳現在,已經能分辨了。」
她走到書桌前,沒有去碰那本被鎖住的書。
那本書安靜地躺著,像一頭熟睡的獸。
「你想要什麼?」她問。
這一次,聲音沒有立刻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記憶被輕輕推送過來——
寒冬、枯萎的花、她凍紅的手指,還有第一次變形成功時,那種幾乎讓人落淚的喜悅。
「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聲音終於說。
「妳是真的放棄了,還是……只是換了一種更聰明的方式等待?」
埃內萊斯的手指微微一顫。
不是因為動搖。
而是因為,她意識到了一件事——
對方察覺了。
察覺她的學習曲線不再是爆炸式成長。
察覺她開始失誤、開始卡關、開始用最笨的方法一點一點往前爬。
「如果你是來提供幫助的,」她說,聲音很輕,卻沒有一絲討好,「那你可以走了。」
「哦?」
聲音裡終於出現了真正的情緒。
「妳以前,可不是這樣說的。」
她抬起頭,黃綠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異常清澈。
「以前我以為速度就是全部。」
她說,「以為只要夠快,就能追上所有人。」
她停了一下。
「但現在我知道了。」
「捷徑不是免費的。」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那聲音沒有否認。
「妳知道妳拒絕的是什麼嗎?」
他低聲問,「妳拒絕的,不只是力量,還有被選中的位置。」
埃內萊斯笑了。
不是表演時的笑,也不是禮貌的笑。
而是一個孩子,第一次真正站穩腳步後的笑。
「那個位置,」她說,「如果需要我低頭才能站上去——」
她伸手,把那本書推進抽屜深處,親手鎖上。
「我不要。」
沉默再次降臨。
但這一次,沉默裡帶著一種不同的重量。
「……有意思。」
聲音終於再次響起,比之前更低,也更遠。
「妳讓我開始好奇了,埃內萊斯。」
「不是因為妳能做到什麼。」
「而是因為,妳選擇了不去做什麼。」
下一瞬,存在感如潮水退去。
房間回歸安靜,只剩下夜風拂動窗簾的聲音。
埃內萊斯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卻沒有追問、沒有挽留。
她知道。
這不是結束。
只是——
第一次,角色對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