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花賣完之後，埃內萊斯並沒有立刻回家。

她站在街角，木籃空了，手卻還微微發抖。不是冷，而是一種殘留在指尖的餘熱，像是那股力量還沒完全散去。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什麼都沒有。

沒有光，沒有花，沒有任何痕跡，彷彿下午在公園發生的一切只是幻覺。

可她知道不是。

第二天，她沒有再帶花出門。

木籃被她留在家裡，換成了一個小小的布袋，裡面裝著幾枚硬幣、兩條舊緞帶，還有一面裂了角的手鏡。

她站在同一條街上，卻換了一個位置。

不是賣東西的地方，而是人群會自然聚集的轉角。

埃內萊斯深吸一口氣，把平光眼鏡推到鼻樑上，縮著肩膀，讓自己看起來更不起眼。

她在等。

最初的表演幾乎稱不上表演。

她只是把緞帶繞在指尖，輕輕一拉，緞帶便像有生命般滑動起來，扭轉、翻飛，最後在空中打成一個完美的結。

「喔？」

有人停下腳步。

埃內萊斯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低著頭，假裝專心，手指卻已經開始微微顫抖。她能感覺到那股熟悉的悸動在胸口聚集，被她小心翼翼地壓著，不敢讓它溢出來。

她不能太明顯。

至少，一開始不能。

第二個戲法是硬幣。

她把硬幣放在手心，合上，再張開——硬幣變成了一枚小小的木製花苞。

不是活的，只是形狀。

那一瞬間，她聽見了吸氣聲。

人群慢慢圍了過來。

「這是怎麼做到的？」

「她的手剛剛沒有動吧？」

埃內萊斯抬起頭，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卻沒有回答。

她知道，神祕比解釋值錢。

直到第三個戲法，她才讓魔法真正「呼吸」。

她摘下眼鏡。

那個動作很小，卻像是某種開關被扳動了。

她的背脊挺直，肩膀舒展，原本貼在臉頰邊的短髮在眾人眨眼的瞬間，變得柔順而修長，墨綠色的髮絲垂落下來，末端點綴著幾朵不該存在於冬天的花。

有人倒抽一口氣。

埃內萊斯舉起手，像是在向不存在的樂隊示意。

下一刻，街道的縫隙裡冒出了藤蔓。

不是兇猛的，而是溫順的，沿著地面蜿蜒，纏繞路燈、階梯、欄杆，最後托起一朵朵花，像是被精心佈置過的舞台背景。

她旋轉了一圈。

裙擺並不存在，但動作卻帶出了節奏。藤蔓隨之律動，花瓣輕顫，彷彿在為她鼓掌。

掌聲真的響了起來。

那是埃內萊斯第一次意識到——

原來被看見，可以這麼溫暖。

硬幣落進布袋，清脆作響。有人笑著、讚嘆著，甚至有人鞠躬。

她的臉因興奮而發燙。

她沒有注意到，藤蔓在某個瞬間延伸得過長，輕輕觸碰到街道另一端的牆壁，又迅速縮了回來，像是被什麼嚇到了一樣。

「很漂亮的魔法。」

聲音從人群外傳來，低沉而冷靜，與周圍的喧鬧格格不入。

埃內萊斯的動作僵住了。

她轉過頭，看見一名戴著深色帽子的男人站在陰影裡，臉孔模糊不清。

「不過，」他繼續說，「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在同一個地方表演第二次。」

人群因這句話短暫安靜了一瞬。

埃內萊斯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男人沒有再解釋，只是微微頷首，轉身離開，像是這場表演從來與他無關。

掌聲再次響起，卻已經不如剛才純粹。

表演結束後，埃內萊斯匆匆收拾東西。

布袋比昨天重了許多，但她的心卻不安地跳動著。

她不需要別人告訴，也能隱約感覺到——

她剛剛做的事，被某種「不該注意到她的東西」注意到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灰白的天空。

藤蔓已經消失，街道恢復原狀，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她知道，那個舞台已經存在過。

而她，再也不可能回到只是賣花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