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冬天從來不懂得憐憫。
寒風沿著街道灌進來,像是故意挑選最薄弱的縫隙鑽入人的骨頭。埃內萊斯·布朗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黃綠色的眼睛。那雙眼睛總是顯得太亮了,在這條灰撲撲的街上顯得格格不入。
她站在街角,腳邊是一個快要散架的木籃。
籃子裡只剩下三朵花。
不是因為賣得好,而是因為——冬天已經沒有花了。
「快一點,埃內萊斯。」
母親的聲音從街對面傳來,帶著疲倦與壓抑的不耐,「今天如果賣不完,就別回來了。」
埃內萊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知道那句話不是威脅。那是現實。
她已經在這條街上站了整整一個上午。
路人匆匆走過,沒人願意在這種天氣停下來買花。有人瞥了她一眼,很快移開視線;也有人皺起眉頭,像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不合時宜的提醒。
——貧窮,總是讓人不舒服。
到了下午,天空開始飄起細雪。
埃內萊斯低頭看著木籃,指尖因寒冷而發紅。她知道,再過不久,最後那三朵花也會被凍壞。到時候,她今天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咬了咬牙,轉身離開街角。
聖詹姆斯公園在冬天顯得格外空曠。
枯枝裸露,草地灰黃,湖面結著一層薄冰。埃內萊斯蹲在一棵老樹下,用凍僵的手扒開覆雪的泥土。
什麼都沒有。
沒有花,沒有嫩芽,只有冰冷的土壤。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不行……」她低聲說,聲音幾乎被風吞沒,「今天不行。」
她閉上眼睛,腦中浮現母親失望的臉,還有那間總是陰冷的公寓。她想起自己站在街頭,一遍遍地喊「新鮮的花」,卻沒有人回頭。
那一刻,她不是在想魔法。
她只是單純地——不想輸。
一股奇怪的熱流從她胸口湧上來。
不是溫暖,而是某種失控的悸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醒來,敲擊著她的骨頭。
她的手指按在泥土上。
下一瞬間,土壤微微隆起。
埃內萊斯猛地睜開眼。
在她指尖下,一抹綠意破土而出,纖細卻倔強,迅速延展。嫩葉舒展,花苞膨脹,在她驚愕的注視中——
綻放。
那不是一朵普通的花。
花瓣呈現不自然的色澤,像是混合了陽光與春天的記憶,鮮豔得幾乎不真實。它在寒風中輕輕搖晃,卻毫不畏懼。
埃內萊斯呆住了。
她沒有尖叫,沒有後退,只是死死盯著那朵花,呼吸急促。
「……我做了什麼?」
花沒有回答。
但更多的綠意開始冒出來。
一朵、兩朵、三朵——藤蔓沿著地面蔓延,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指揮牽引著,在枯萎的公園裡鋪展開來。
埃內萊斯的心臟狂跳。
她本能地抬起手,像是在舞台上做出一個誇張的收尾動作。
藤蔓隨之停下。
整個公園陷入死寂,只剩下風聲。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腳步聲響起,她才猛然回神,慌忙蹲下,用身體遮住那些不該存在的花。
幸好,來人只是遛狗的老人,沒有注意到角落的異樣。
埃內萊斯抱著那幾朵花,胸口劇烈起伏。
她第一次意識到一件事——
她和其他人,不一樣。
當天傍晚,她站回了街角。
木籃裡堆滿了花,色彩斑斕,在灰暗的街道上顯得過於耀眼。
路人終於停下腳步。
「這花……哪來的?」
「冬天怎麼可能有這種花?」
埃內萊斯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怯生生的笑。
那笑容是真的,卻也隱約帶著她尚未理解的東西。
——舞台感。
那一天,她把花全賣完了。
而在街道的另一端,一道目光短暫地停留在她身上,像是在評估,又像是在計算。
沒有人注意到那個站在陰影裡的男人。
除了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