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曆九三五年.秋末——
朮國.蒼胤城。
民房內。
「為什麼還活著?」
秋風吹過破窗。
半毀的木梁輕輕作響。
一襲青藍戰袍立於屋中,身形高大挺拔,肩背寬闊。
戰火未曾壓垮那副軀體,就連歲月,也不曾留下痕跡。
對面。
司徒華低頭坐在木製輪椅上。
右臂斷於肘下,右腿亦只餘半截,層層白布包覆著殘肢。
斷肢末端透著暗紅,藥味與尚未散盡的血腥悶在屋中。
髮絲散亂,鬍渣蔓生。
多日未曾梳洗,早已看不出昔日雷獅騎士的俐落模樣。
屋內空無一物。
牆角結著稀疏蛛網,壁虎貼著梁柱爬過,隨即沒入屋頂裂縫。
燕宇凡站在原地,望著那道低垂的身影。
不語。
司徒華望著地面,語氣平靜:
「司徒銨這個人……你還記得吧?」
沉默片刻,燕宇凡低聲道:
「記得。你們兄弟,是同一年進入雷獅。」
司徒華輕輕點頭。
「五年前,玄武城之役,銨死了。」
「因為你。」
——五年前.玄武城外——
焦沙未散,濃煙嗆鼻。
「銨!慢點——!」
司徒銨撩開荊棘,頭也未回。
「將軍就在前面!」
後方,司徒華推開最後一道林幕。
腳步,就此凍結。
數道淡青雷束貫穿司徒銨身軀,鮮血沿著焦土漫開。
而在更遠處——
燕宇凡殘軀僵立於雷光中央。
玄牝粒子繞身流轉,失控雷霆懸於半空,仍在彼此牽引、聚合。
「銨——!」
——回憶斷去——
司徒華依舊低著頭,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
「這幾年來,我一直告訴自己。」
「是策馬臨權,是咒世,是無情的戰爭與外敵……奪走了你和銨的性命。」
嘴角微微牽動。
「只要把他們趕出去。」
「只要替你報仇,銨就不算白死。」
沉默片刻。
司徒華抬頭,直視那雙藍瞳。
「可你為何……又站在這裡?」
燕宇凡沒有避開目光。
「玄牝。」
司徒華眼角微微抽動。
「我們曾親眼看過你的屍體。」
「你早就知道……自己不會死嗎?」
牆角蛛網微顫。
蒼蠅困在網中,細足不斷顫動,蜘蛛緩緩爬近。
燕宇凡望著司徒華。
「是。」
話音落下。
司徒華低下頭,嘴角止不住地抽動,卻聽不出半分笑意:
「哈……哈哈……」
許久,才重新開口,嗓音沙啞:
「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嘴角仍維持著那道扭曲的弧度。
「這算什麼……開什麼玩笑?」
——屋外——
魏雨衡、律鳳韻、羅辰洲等人靜立門外。
屋內斷續傳來對話。
魏雨衡眉頭緊皺,忍不住上前。
「隊長,夠了。這太過分了。」
正欲推門,卻被律鳳韻伸手攔下。
「在外面待著。這是命令。」
魏雨衡咬牙。
「如果沒有戰神大人。」
「朮國……蒼弦早就沒救了。」
律鳳韻聲音更低:
「……我也想知道。」
「自己一路追隨的……究竟是什麼。」
羅辰洲沒有說話,只把拳頭握得更緊。
——屋內——
司徒華坐在輪椅上,殘缺的身軀微微向右傾斜。
僅存的左手緊扣扶手,才勉強沒有從輪椅上滑落。
「我們兄弟從前討論過無數次。」
「死亡……會怎麼降臨在自己身上。」
司徒華望向右腿僅剩的半截。
「銨說,他大概會死在衝鋒的路上。」
「我還笑他,跑得那麼快,說不定連收屍的人都追不上。」
聲音停頓片刻。
「韓戎、周留影……還有那些連名字都沒能留下的人。」
「就連現在站在門外的魏雨衡、律鳳韻、羅辰洲。」
司徒華抬起頭,身軀又向右側沉去。
左手攥住扶手,將傾斜的身軀拉回。
「我們這些士卒……究竟是抱著什麼心情衝鋒。」
「你知道嗎!?」
「我知道。」
燕宇凡站在原地,那道身經百戰的身影依舊挺拔。
聲音沉穩,未起半分波瀾:
「無論多麼辛苦訓練,無論流過多少汗水與眼淚,無論彼此建立了多麼深厚的情義。」
「到了前線,所有人都是抱著再也回不來的心情,向死而生。」
「這不是我要聽的!」
司徒華猛然揮開左手,身軀隨之失去平衡,向右傾去。
「如果你永遠都不會死的話——我們為什麼還要陪你拼命!?」
他倉促抓回扶手,才沒有從輪椅上摔落。
牆角,壁虎沿著梁柱竄出,撲向蛛網。
蜘蛛驟然垂絲而落,壁虎撲空,雙雙從牆上跌下。
——
「欸……你是怎麼看待我的?」
司徒華抬起右臂。
白布包覆著僅剩半截的殘臂,末端仍透著暗紅。
「戰神大人。」
「我的身體……變成這樣了啊。」
「只能永遠做一個廢人了啊……」
他望著燕宇凡,語氣卻近乎哀求:
「你呢?你又是怎麼看待我的?」
燕宇凡眉峰微沉,望著那截殘臂,低聲道:
「我覺得很抱歉。」
司徒華怔住。
「欸?」
燕宇凡垂下目光。
「我無法把你的人生還給你。」
話落。
司徒華眼底泛紅,淚水毫無預兆地滑過臉頰。
抬起僅存的左手,掩住面孔,笑聲從指縫間漏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肩膀劇烈顫抖。
司徒華笑得愈發失控,殘缺的身軀隨之向右傾斜,輪椅猛然一晃。
砰!
整個人摔落在地。
半截右腿撞上地面,暗紅沿著布面迅速洇開。
司徒華蜷縮在地,笑聲卻沒有停止。
「哈哈哈哈……」
「夠了!」
羅辰洲再也忍不住,推門而入。
快步來到司徒華身旁,將那具殘軀攙起。
魏雨衡與律鳳韻等人亦隨之踏入屋內。
眾人尚未反應之時——
那道頂天立地、從未向任何強敵屈膝的身影,忽然緩緩沉下。
燕宇凡單膝跪地,左手握拳,輕抵右胸。
屋內霎時寂靜。
羅辰洲攙扶司徒華的動作停住。
「燕大人……?」
魏雨衡站在門邊,神情愕然。
「……真的假的?」
律鳳韻亦怔在原地。
連面對四司,燕宇凡也極少行此軍禮。
如今,朮國戰神卻跪在一名再也無法上陣的士卒面前。
燕宇凡低著頭,聲音沉穩:
「司徒華,你已經無法再上戰場。」
司徒華望著眼前之人,淚水仍沿著臉頰不斷滑落。
燕宇凡左拳仍抵在右胸。
「但你永遠是雷獅的一員。」
「這點,我能保證。」
司徒華嘴唇微顫,那道扭曲的笑意,漸漸從臉上斂去。
燕宇凡抬起頭,直視那雙早已被淚水模糊的眼睛。
「以燕宇凡之名起誓。」
「我會親手——讓這場戰爭結束。」
「韓戎、周留影、司徒銨……還有你。」
「所有人的犧牲,都不會被遺忘。」
秋風穿過破窗,青藍戰袍微揚。
戰神跪地。
誓言——自此成立。
……
燕宇凡起身,朝羅辰洲頷首,轉身正欲離去。
才走出一步,身後便傳來司徒華帶著哭腔的低語:
「我知道……」
燕宇凡腳步停下。
司徒華倒伏在羅辰洲懷中,眼淚不斷滑落。
「我知道所有人都需要你……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我看見你……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司徒華低垂著頭,輕輕點了又點。
「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
燕宇凡背對眾人,站了許久。
最終,沒有回頭。
踏出屋外。
那道身經百戰的背影依舊筆直,只是這一次,再沒有過往那般從容。
神軀死返,殘者難全。
斷骨殘衣,見君難歡。
紅塵濁浪無終日,戰至山河不再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