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大典

蒼胤城廣場。
天色陰沉,風自宮牆高處刮落,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主禮高台巍然立起。
四司、燕宇凡與諸部高官分列其上,衣冠整潔,神色沉肅。
如整座朮國的權力都被搬到天光底下,等待見證此刻。

平地之上,萬千士卒列陣而立,長槍成林,甲光如潮。
隊伍自廣場中央延展至四方街口,無人喧嘩,無人私語。
唯有旌旗翻捲與鐵甲細響,在風中層層傳開。

廣場中央,另設刑位。
低於高台,高於平地。
在臣與民之間,特意為敗者留出的最後立身之地。

風聲越過,廣場顯得更靜。

鏘。鏘。
鐵鍊拖地的聲響沉重落下,替此戰敲響最後的更鼓。

策馬臨權在押解中緩步而來。

金髮失了昔日整束,散落肩側。
左臉覆滿繃帶,血色沿著下頷乾涸成暗痕。
黑鐵重銬鎖住雙腕與雙足。

身後士卒忽然推了他半步。
策馬臨權身形微晃,抬眼望向廣場中央刑位。

刑位下,已有數顆首級陳列。
血跡未乾,髮絲凌亂,幾張面孔或閉目,或怒睜。

替他傳令、替他牽馬、替他舉旗的舊部。
昔日呼聲從血泊深處翻湧而起。

——軍神!軍神!
——風之王!碧黎新王!

如今,碧旗不在,呼聲不在。
只剩幾顆首級,先他半步,抵達這場大典。

……

陳烈鋒自高台走下,目光掃過刑位下的首級。
「真是悽慘。」

策馬臨權低咳,鐵鍊隨著肩背起伏震響。
「咳……特意辦此大典,真是辛苦了。」

陳烈鋒神色未變:
「總不能讓你白死。」

策馬臨權唇角微揚:
「聰明人的做法。」

陳烈鋒看著他,忽然道:
「嵐,是你們王族的姓氏,對吧?」

策馬臨權眼神微動。

陳烈鋒自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邊角留著碧黎王庭的紋路。

大軍司以兩指夾著,讓策馬臨權看清那枚印記。
「要看嗎?僭王者。」

風王將盯著那封密信。
「我心裡有數。」

「要是真讓你得逞——」
陳烈鋒將密信收回袖中,聲音冷硬:
「別說蒼弦了,恐怕連碧黎王室都要改姓策馬。」
「策馬臨權,你可真是天地不容。」

策馬臨權目光越過陳烈鋒,落向主禮高台。
「天地不容?」

——

高言廷、吳景楊、朱靖侯,三人立於諸臣之間。

一人神色平穩,一人垂眉不語,一人袖手如常。
沒有驚慌,沒有閃避,沒有任何多餘變化。

策馬臨權看著他們,眼底笑意漸漸淡去。
在權力泥沼中行走的人,在異國高台上,看見了同樣熟悉的影子。

碧黎是如此。
蒼弦,亦是如此。

風王將垂眼低聲道:
「人的本質,與眼睛顏色無關。」
「你身上——有與我相同的氣味。」

兩人視線交會。
一者被王族棄如敝履,一者守著空置王座。
都是握兵之人,也是離王權最近,卻不能真正觸碰王權的人。

陳烈鋒眼神微瞇,冷聲道:
「彼此彼此。」

噹——

咸昭宮鐘聲響起,低沉鐘音越過宮牆,沿著廣場盪開。

陳烈鋒轉身望向主禮高台。

燕宇凡端坐其上,青藍眼瞳沉靜如遠山。
高言廷、吳景楊、朱靖侯分立左右。

片刻後,燕宇凡微不可察地頷首。
高言廷垂眸,吳景楊推了推鏡框,朱靖侯袖手不動。

——

陳烈鋒收回目光,抬手示意。

押解士卒當即上前,將策馬臨權推向刑位。
鐵鍊拖地,寒聲刺耳。

風王將踏上刑台,身形微晃。
他望了眼高台,又望了眼平地之上的萬千士卒。

最後,緩緩屈膝。
黑鐵重銬壓著雙腕,短鐐扣住雙足,跪在臣與民之間。

陳烈鋒踏前半步,聲音沉硬:
「時至今日,你可曾後悔?」

策馬臨權低著頭,沉默片刻。
隨後,望向陰沉天幕,望著某座永遠無法抵達的王座。

「你就沒有想過嗎?」
「哪怕只有片刻,也想伸手去觸碰。」

陳烈鋒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一名士官上前,向大軍司行禮。

陳烈鋒微微頷首,後退一步。
「我們蒼弦人雖有野心,也懂分寸。」
「否則,就是你這般下場。」

士官自袖中取出詔書,雙手展開。
聲音壓過整個廣場:

「碧黎逆將策馬臨權,擅動兵戈,破我關城,焚我郡縣。」
「私立軍府,僭稱風王,挾兵權以亂碧黎,假王命以犯蒼弦。」
「民失其居,田廢其耕,骨曝荒野,親散故土。」

「其罪昭昭,天地共鑒。」
「斬首示眾,以告英魂,以安萬民!」

話落,士官收起詔書,向大軍司行禮,退回原位。

陳烈鋒這才重新上前。
「策馬臨權——」

大軍司緩緩拔劍,劍鋒出鞘,寒光映過陰天。
「這是最後的禮遇。」

長劍微抬,指向跪在刑位上的風王將。
「遺言。」

——

策馬臨權跪在刑位之上,金髮散落肩側,繃帶血色未乾。
刑具鎖著他的身軀,卻鎖不住那望向天穹的眼。

橫空出世,莽崑崙。
書令至極傲神州。

雲墜九淵,晷刻至。
徑落蒼嶺羽無照。

誰王誰寇,筆封言。
只恨天命未輪身。

詩聲落盡。廣場無聲。

唯有風,吹向遠處那尊巍然矗立的玉昭胤巨像。
碎石自左肩裂縫間鬆落,沿著冰冷石身滾下。

一片又一片。

最後墜入廣場邊緣的塵埃之中。
消失得無影無蹤。
無聲無息。

唰——

劍鋒落下。
血光濺過刑台。

策馬臨權人頭滾落石階,金髮散開,染上鮮紅。
僅存的右眼微微睜著,仍在俯看那未竟的山河。

風王將的身軀失去支撐,沉沉倒落。

咚。

高台之上,無人言語。
平地之上,亦無人歡呼。

這顆首級落下之前,曾有一人以風為令。
逼得朮國山河傾斜,逼得黃金王座重現天光。

如今,那陣風終於停了。
遠處,幾面碧旗被蒼弦士卒拖下,與斷梁、髒布一併扔入火堆。

火舌捲起,吞沒殘破旗面。
白綠紋路在焰中蜷曲,焦黑,最後化作灰燼。

風王將已死。

自此,碧黎北伐再無真正中樞。
那些曾被他統御的軍陣、曾因他而狂熱的士卒,
終將各自潰散、投降、逃亡,或在更遠的戰火裡,變成無名白骨。

陳烈鋒目光落在刑台下那顆金髮首級上。

咸昭宮上空,陰雲未散。
風掠過巨像,捲起塵埃。

——東陵山坡——

風從陵道盡頭吹來,捲起碑前塵灰。

花寄低頭翻著《客棧奇談》。
紙頁被山風吹得微微掀動,封皮上那隻吐舌頭的狐狸,也像在風裡晃了晃尾巴。

弁武義從坐在旁邊,半仰著身,望向咸昭宮方向。

遠方,忽有沉悶聲響傳來。

咚。
咚。咚。

花寄指尖停在書頁上,慢慢抬起頭。
「戰鼓?」

弁武義從望著廣場方向,神情沉了幾分。
「誓師開始了。」

又是一聲鼓響,自遠處傳來。

咚。

弁武義從停了停,低聲道:
「那也代表,策馬臨權已經——」

花寄瞳孔微微放大,紙頁在指間被捏皺。
「叔叔……」

弁武義從伸手,重重拍上花寄的肩膀。
「沒時間讓你難過了。」
「接下來,是南征。」

花寄低下頭,看著手中皺起的戲冊。
《客棧奇談》那些荒唐又熱鬧的故事,忽然離他很遠。

取而代之的,是鐵甲撞碎骨頭的悶響。

是白冶重騎踏過街道時,少年兵被馬蹄捲入塵土,連慘叫都不及喊出。
是蒼弦士卒被斷木釘住大腿,他們為了救人,砍斷那條腿時,掌心留下的黏膩。
是那名皇家禁衛倒下前,望向自己的眼神。

——你的目標,在前面。
——繼續走。

花寄呼吸微微發緊,紙頁被捏出更深皺痕。
「……南征。」

——蒼胤城廣場——

咚。咚。咚。
戰鼓聲自廣場四方同時響起,沉重鼓點沿著石地震開。

呼聲如浪,從廣場中央席捲至四方街口。
「天佑蒼弦!天佑蒼弦!」

萬千士卒齊聲吶喊,長槍頓地,甲葉震響,聲浪一層高過一層。

主禮高台之上。
燕宇凡、高言廷、吳景楊、朱靖侯,以及諸部高官亦隨之起身。
如整座朮國的權力,終於從觀刑的沉默中醒來。

刑台之上。
陳烈鋒立於策馬臨權的首級旁,聲音穿過整座廣場:

「赤霄已死!」
「不破神風已死!」
「策馬臨權——亦已伏誅!」

大軍司揮劍指向天空。
劍鋒之上,尚沾著策馬臨權的血。

「碧黎三將已死!」
「勝利,就在前方!」

下一瞬,整座廣場如被雷霆點燃。
士卒以槍尾頓地,鼓聲再起,聲浪與鐵響交疊成潮。

「天佑蒼弦!」
「天佑蒼弦!」

刑台上,策馬臨權的金髮被染紅,靜靜垂落石階。
而高台上的眾人,無人低頭再看他。

——朮國皇家術師學院——

草地盡頭,能遠遠望見咸昭宮方向。
戰鼓聲陣陣傳來,沉重而規律。

韜玄無立於樹影下,望著大典方向,神色沉重。
他知曉那些鼓聲代表什麼。

身後草葉微響。

朱珺卿持扇走來,衣袖在風中輕晃。
「後悔沒去見他最後一面?」

韜玄無搖了搖頭。
「不。」
「倒是妳,這麼早回來。」

朱珺卿展扇輕搖,語氣淡淡:
「太吵了。」

遠方口號再度湧起。
「天佑蒼弦!」
「天佑蒼弦!」

朱珺卿見韜玄無眉頭緊鎖,淡淡問道:
「怎麼了?」

韜玄無沉默片刻,轉頭道:
「前幾日,我查過蒼胤城的糧冊。」
「這次大典——」

朱珺卿扇面微頓,神情並無意外:
「上頭不想讓大部分軍隊與難民留在北方過冬。」
「糧倉撐不住,治安也撐不住。」

韜玄無望著遠方。
「轉破極,是我提起的。」
「這幾年來,許多人因我的戰略,被迫來到北方。」
「那時,我總能說服自己——犧牲是有價值的。」
「我不會辜負這個國家,不會辜負前線的士卒。」

遠方口號仍在傳來。
「天佑蒼弦。天佑蒼弦。」

韜玄無望著那片陰沉天色,眼神比方才更沉。
「我從未懷疑過人心。」
「可是如今,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朱珺卿合起扇子,敲在韜玄無頭上。

啪。

韜玄無摸著額頭。
「唉唷!」

朱珺卿重新展開扇子,遮住唇角。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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