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胤城廣場。
天色陰沉,風自宮牆高處刮落,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主禮高台巍然立起。
四司、燕宇凡與諸部高官分列其上,衣冠整潔,神色沉肅。
如整座朮國的權力都被搬到天光底下,等待見證此刻。
平地之上,萬千士卒列陣而立,長槍成林,甲光如潮。
隊伍自廣場中央延展至四方街口,無人喧嘩,無人私語。
唯有旌旗翻捲與鐵甲細響,在風中層層傳開。
廣場中央,另設刑位。
低於高台,高於平地。
在臣與民之間,特意為敗者留出的最後立身之地。
風聲越過,廣場顯得更靜。
鏘。鏘。
鐵鍊拖地的聲響沉重落下,替此戰敲響最後的更鼓。
策馬臨權在押解中緩步而來。
金髮失了昔日整束,散落肩側。
左臉覆滿繃帶,血色沿著下頷乾涸成暗痕。
黑鐵重銬鎖住雙腕與雙足。
身後士卒忽然推了他半步。
策馬臨權身形微晃,抬眼望向廣場中央刑位。
刑位下,已有數顆首級陳列。
血跡未乾,髮絲凌亂,幾張面孔或閉目,或怒睜。
替他傳令、替他牽馬、替他舉旗的舊部。
昔日呼聲從血泊深處翻湧而起。
——軍神!軍神!
——風之王!碧黎新王!
如今,碧旗不在,呼聲不在。
只剩幾顆首級,先他半步,抵達這場大典。
……
陳烈鋒自高台走下,目光掃過刑位下的首級。
「真是悽慘。」
策馬臨權低咳,鐵鍊隨著肩背起伏震響。
「咳……特意辦此大典,真是辛苦了。」
陳烈鋒神色未變:
「總不能讓你白死。」
策馬臨權唇角微揚:
「聰明人的做法。」
陳烈鋒看著他,忽然道:
「嵐,是你們王族的姓氏,對吧?」
策馬臨權眼神微動。
陳烈鋒自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邊角留著碧黎王庭的紋路。
大軍司以兩指夾著,讓策馬臨權看清那枚印記。
「要看嗎?僭王者。」
風王將盯著那封密信。
「我心裡有數。」
「要是真讓你得逞——」
陳烈鋒將密信收回袖中,聲音冷硬:
「別說蒼弦了,恐怕連碧黎王室都要改姓策馬。」
「策馬臨權,你可真是天地不容。」
策馬臨權目光越過陳烈鋒,落向主禮高台。
「天地不容?」
——
高言廷、吳景楊、朱靖侯,三人立於諸臣之間。
一人神色平穩,一人垂眉不語,一人袖手如常。
沒有驚慌,沒有閃避,沒有任何多餘變化。
策馬臨權看著他們,眼底笑意漸漸淡去。
在權力泥沼中行走的人,在異國高台上,看見了同樣熟悉的影子。
碧黎是如此。
蒼弦,亦是如此。
風王將垂眼低聲道:
「人的本質,與眼睛顏色無關。」
「你身上——有與我相同的氣味。」
兩人視線交會。
一者被王族棄如敝履,一者守著空置王座。
都是握兵之人,也是離王權最近,卻不能真正觸碰王權的人。
陳烈鋒眼神微瞇,冷聲道:
「彼此彼此。」
噹——
咸昭宮鐘聲響起,低沉鐘音越過宮牆,沿著廣場盪開。
陳烈鋒轉身望向主禮高台。
燕宇凡端坐其上,青藍眼瞳沉靜如遠山。
高言廷、吳景楊、朱靖侯分立左右。
片刻後,燕宇凡微不可察地頷首。
高言廷垂眸,吳景楊推了推鏡框,朱靖侯袖手不動。
——
陳烈鋒收回目光,抬手示意。
押解士卒當即上前,將策馬臨權推向刑位。
鐵鍊拖地,寒聲刺耳。
風王將踏上刑台,身形微晃。
他望了眼高台,又望了眼平地之上的萬千士卒。
最後,緩緩屈膝。
黑鐵重銬壓著雙腕,短鐐扣住雙足,跪在臣與民之間。
陳烈鋒踏前半步,聲音沉硬:
「時至今日,你可曾後悔?」
策馬臨權低著頭,沉默片刻。
隨後,望向陰沉天幕,望著某座永遠無法抵達的王座。
「你就沒有想過嗎?」
「哪怕只有片刻,也想伸手去觸碰。」
陳烈鋒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一名士官上前,向大軍司行禮。
陳烈鋒微微頷首,後退一步。
「我們蒼弦人雖有野心,也懂分寸。」
「否則,就是你這般下場。」
士官自袖中取出詔書,雙手展開。
聲音壓過整個廣場:
「碧黎逆將策馬臨權,擅動兵戈,破我關城,焚我郡縣。」
「私立軍府,僭稱風王,挾兵權以亂碧黎,假王命以犯蒼弦。」
「民失其居,田廢其耕,骨曝荒野,親散故土。」
「其罪昭昭,天地共鑒。」
「斬首示眾,以告英魂,以安萬民!」
話落,士官收起詔書,向大軍司行禮,退回原位。
陳烈鋒這才重新上前。
「策馬臨權——」
大軍司緩緩拔劍,劍鋒出鞘,寒光映過陰天。
「這是最後的禮遇。」
長劍微抬,指向跪在刑位上的風王將。
「遺言。」
——
策馬臨權跪在刑位之上,金髮散落肩側,繃帶血色未乾。
刑具鎖著他的身軀,卻鎖不住那望向天穹的眼。
橫空出世,莽崑崙。
書令至極傲神州。
雲墜九淵,晷刻至。
徑落蒼嶺羽無照。
誰王誰寇,筆封言。
只恨天命未輪身。
詩聲落盡。廣場無聲。
唯有風,吹向遠處那尊巍然矗立的玉昭胤巨像。
碎石自左肩裂縫間鬆落,沿著冰冷石身滾下。
一片又一片。
最後墜入廣場邊緣的塵埃之中。
消失得無影無蹤。
無聲無息。
唰——
劍鋒落下。
血光濺過刑台。
策馬臨權人頭滾落石階,金髮散開,染上鮮紅。
僅存的右眼微微睜著,仍在俯看那未竟的山河。
風王將的身軀失去支撐,沉沉倒落。
咚。
高台之上,無人言語。
平地之上,亦無人歡呼。
這顆首級落下之前,曾有一人以風為令。
逼得朮國山河傾斜,逼得黃金王座重現天光。
如今,那陣風終於停了。
遠處,幾面碧旗被蒼弦士卒拖下,與斷梁、髒布一併扔入火堆。
火舌捲起,吞沒殘破旗面。
白綠紋路在焰中蜷曲,焦黑,最後化作灰燼。
風王將已死。
自此,碧黎北伐再無真正中樞。
那些曾被他統御的軍陣、曾因他而狂熱的士卒,
終將各自潰散、投降、逃亡,或在更遠的戰火裡,變成無名白骨。
陳烈鋒目光落在刑台下那顆金髮首級上。
咸昭宮上空,陰雲未散。
風掠過巨像,捲起塵埃。
——東陵山坡——
風從陵道盡頭吹來,捲起碑前塵灰。
花寄低頭翻著《客棧奇談》。
紙頁被山風吹得微微掀動,封皮上那隻吐舌頭的狐狸,也像在風裡晃了晃尾巴。
弁武義從坐在旁邊,半仰著身,望向咸昭宮方向。
遠方,忽有沉悶聲響傳來。
咚。
咚。咚。
花寄指尖停在書頁上,慢慢抬起頭。
「戰鼓?」
弁武義從望著廣場方向,神情沉了幾分。
「誓師開始了。」
又是一聲鼓響,自遠處傳來。
咚。
弁武義從停了停,低聲道:
「那也代表,策馬臨權已經——」
花寄瞳孔微微放大,紙頁在指間被捏皺。
「叔叔……」
弁武義從伸手,重重拍上花寄的肩膀。
「沒時間讓你難過了。」
「接下來,是南征。」
花寄低下頭,看著手中皺起的戲冊。
《客棧奇談》那些荒唐又熱鬧的故事,忽然離他很遠。
取而代之的,是鐵甲撞碎骨頭的悶響。
是白冶重騎踏過街道時,少年兵被馬蹄捲入塵土,連慘叫都不及喊出。
是蒼弦士卒被斷木釘住大腿,他們為了救人,砍斷那條腿時,掌心留下的黏膩。
是那名皇家禁衛倒下前,望向自己的眼神。
——你的目標,在前面。
——繼續走。
花寄呼吸微微發緊,紙頁被捏出更深皺痕。
「……南征。」
——蒼胤城廣場——
咚。咚。咚。
戰鼓聲自廣場四方同時響起,沉重鼓點沿著石地震開。
呼聲如浪,從廣場中央席捲至四方街口。
「天佑蒼弦!天佑蒼弦!」
萬千士卒齊聲吶喊,長槍頓地,甲葉震響,聲浪一層高過一層。
主禮高台之上。
燕宇凡、高言廷、吳景楊、朱靖侯,以及諸部高官亦隨之起身。
如整座朮國的權力,終於從觀刑的沉默中醒來。
刑台之上。
陳烈鋒立於策馬臨權的首級旁,聲音穿過整座廣場:
「赤霄已死!」
「不破神風已死!」
「策馬臨權——亦已伏誅!」
大軍司揮劍指向天空。
劍鋒之上,尚沾著策馬臨權的血。
「碧黎三將已死!」
「勝利,就在前方!」
下一瞬,整座廣場如被雷霆點燃。
士卒以槍尾頓地,鼓聲再起,聲浪與鐵響交疊成潮。
「天佑蒼弦!」
「天佑蒼弦!」
刑台上,策馬臨權的金髮被染紅,靜靜垂落石階。
而高台上的眾人,無人低頭再看他。
——朮國皇家術師學院——
草地盡頭,能遠遠望見咸昭宮方向。
戰鼓聲陣陣傳來,沉重而規律。
韜玄無立於樹影下,望著大典方向,神色沉重。
他知曉那些鼓聲代表什麼。
身後草葉微響。
朱珺卿持扇走來,衣袖在風中輕晃。
「後悔沒去見他最後一面?」
韜玄無搖了搖頭。
「不。」
「倒是妳,這麼早回來。」
朱珺卿展扇輕搖,語氣淡淡:
「太吵了。」
遠方口號再度湧起。
「天佑蒼弦!」
「天佑蒼弦!」
朱珺卿見韜玄無眉頭緊鎖,淡淡問道:
「怎麼了?」
韜玄無沉默片刻,轉頭道:
「前幾日,我查過蒼胤城的糧冊。」
「這次大典——」
朱珺卿扇面微頓,神情並無意外:
「上頭不想讓大部分軍隊與難民留在北方過冬。」
「糧倉撐不住,治安也撐不住。」
韜玄無望著遠方。
「轉破極,是我提起的。」
「這幾年來,許多人因我的戰略,被迫來到北方。」
「那時,我總能說服自己——犧牲是有價值的。」
「我不會辜負這個國家,不會辜負前線的士卒。」
遠方口號仍在傳來。
「天佑蒼弦。天佑蒼弦。」
韜玄無望著那片陰沉天色,眼神比方才更沉。
「我從未懷疑過人心。」
「可是如今,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朱珺卿合起扇子,敲在韜玄無頭上。
啪。
韜玄無摸著額頭。
「唉唷!」
朱珺卿重新展開扇子,遮住唇角。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