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王骨

——月隱都.望月宮——

白石鋪地,冷光如霜。
殿柱高聳,皆以純白大理石鑄成。

長廊兩側,一具具灰鐵騎士甲冑整齊列立。

頭盔護面閉合,雙手扶劍於身前,如兩列騎士沿著長廊一路排開。

甲冑內以支架撐起,代替原有的主人守著望月宮的威儀。

王座立於高階之上。
通體潔白,扶手與椅背間鑲著淡銀月紋。

曾是女王月幽霏端坐之處,後來成了魔王咒世俯瞰群臣的陰影。
如今又輪到景暘接過這片殿宇的寂靜。

輝王.景暘垂眸翻閱軍報,指尖停在其中頁。
「這就是刀無鋒的親傳弟子?」

杜長宵立於階下,低首答道:
「此人名為懺十一,目前駐於薇澤城。」
「因武學進境極快,前陣子已脫離少年兵之列,正式編入守律軍。」

景暘淡淡嗯了聲,視線仍停在紙上。
「這樣的人,若真有傳承之心,門下不該只有此子。」

杜長宵稍作停頓。
「據臣所知,刀宗比起自身名聲,更在意其妻胸傷。」
「與火龍傳人一戰後,傷勢過重,體力已大不如前。」
「這些年能親自教導者,確實只有懺十一。」

「刀宗救國有功,所求卻少,真是清心寡慾之人。」
景暘語氣平平,似有惋惜,又似只是確認情報。

他翻過頁角,目光忽然停在邊欄。
那裡以極小字跡記著出身。

蒼弦族。

景暘望著那三字。
「刀宗的弟子……竟是蒼弦人?」

杜長宵抬眼,聲音仍穩:
「此子幼年流落清輝,由刀無鋒所救,這些年皆在我族軍中效力。」

殿內燈火微微晃動。
一隻灰鼠從騎士甲冑下方鑽出,侍從見狀,趕忙提著掃帚追上。

景暘合上軍報,低聲道:

「是嗎……那也沒辦法。」

話音方落,殿外忽有甲葉聲急近。

一名守律士快步入殿,右拳輕碰左肩。
「稟王上,南方急報。」
「三日前有糧草車失蹤,押運隊伍至今未歸,疑似碧黎嶽玄軍所為。」

杜長宵眉峰微動,此前並未收到糧隊出城的消息。
——糧草車?南方?

短暫停頓,語聲隨即沉下:
「人員是否有損失?」

守律士遲疑片刻。
「未能確認,只知押運名冊上,共二十七人。」

杜長宵並未追問,只望向高階之上,低聲道:

「我國北境山脈環伺,與外界往來不易。」
「如今黛露、維恩二城淪陷,西向商路幾乎盡斷。」
「外頭無論是碧黎軍,或是蒼弦動向,朝廷皆無從得知。」
「再拖下去,會完全失去通往外界的耳目。」

……

景暘抬手,指節按著眉心揉了揉。
「真是爛攤子……」

輝王視線越過階下眾人,落向長廊的騎士甲冑。
胸甲之上,白鬃狼首的徽記已被歲月磨得發暗。

景暘望著那枚徽記,語氣平平:
「死了,也不肯讓後人好過。」

杜長宵抬眼,似有所覺,並未追問。
有些事,王不說,臣便不能問。

——朮國.東陵山坡——

花寄望著弁武義從。
「離開……咸昭宮?」

弁武義從咳了兩聲,像是不太情願提起此事。
「咳咳,本來不想告訴你的。」

花寄呼吸微急,聲音再也壓不住:
「我真的可以離開這裡?」

弁武義從瞥了他一眼。
「你是王劍繼承人。你若執意要走,誰能硬留?」

花寄指尖收緊。
「這樣的話……就能見到柳洛承他們了吧?」
「四司大人們……會答應嗎?」

弁武義從沉默片刻。
「平常可能不行。但現在境內烽火連天,南征將啟,誰都得為戰事讓路。」
「這就是你離開咸昭宮的機會。」

花寄低聲問:「離開這裡,就能找到『答案』了嗎?」
弁武義從答得乾脆:「不知道。」

「耶?」

弁武義從看向遠方。
「找不找得到答案,不知道。但至少有條路。」

他轉頭看向花寄,語氣沉穩了些:
「參與南征,不僅能離開四司的眼線。」
「若能趁此立下實打實的功勳,往後,誰也不能隨意使喚你。」

說到此處,他停了停。
山風掠過草坡,吹得戲冊封皮微微翻動。

「但這也是最危險的選擇。」
「根據密信,這次戰事,連清輝也牽涉其中。」
「這不是單純收復失土,而是牽動整個大陸格局的戰爭。」

花寄微怔。
「……清輝族?」

「是。」
弁武義從望向南方。
「南征路上,除了收復失土,還得弄清邊疆到底出了什麼事。」
「也許敵人,不只有碧黎。」

花寄猶豫片刻。
「師傅認識清輝族的人嗎?」

弁武義從搖頭。
「我也只聽過魔王子與白鬃騎士團的傳聞。」

花寄低聲道:
「傳說中,惡魔亂世時,專門狩獵惡魔的軍團……」

「那也是很久以前了。」
弁武義從淡淡接過話:
「聽說近年清輝日子不好過。也正因如此,南征之途謎團重重。」
「尤其是你。」

「我?」

弁武義從聲音壓低:
「你帶著王劍,不論走到哪,都會是敵人的首殺目標。」
「我也不可能永遠護你周全。」

花寄喉間微動,吞了口氣。

弁武義從繼續道:
「平凡士卒還好說,真撐不住,逃了便逃了。」
「可你不行,你是王劍繼承人。」

他看著花寄,字字沉穩。
「南征這條路,只要選了,就不可能讓你半途退出。」

一者身在輝國,一者半承碧黎血脈。

命途尚未相交,卻已望向同一場風暴。

墨鱗霜憶歧路志,素鱗皇劍兵燹計。
清輝孤月藏鋒影,大胤王鋒赴萬程。

——多年以前——

風林邊緣,木屋不大。
籬笆圍著院子,牆角曬著藥草。
後院種著幾株果樹,春天有花,夏天結果。

屋內擺設簡單,木桌、書櫃、火爐。
該有的都有,算不上富裕,也不曾挨餓。
在當時的我看來,這樣的日子,似乎沒什麼不好。

某天夜裡,母親抱著我。
她身上還有舊日香粉的氣味。
「小權,你要記住。」
「你是嵐稷衡的兒子。」

我仰頭看她。
「嵐稷衡?那個國王大人嗎?」

母親笑了,金髮沿著臉側滑下。
「是。」

策馬蘭瑤摸著我的臉,像在撫摸某件失而復得的證物。
「你是他的第四個兒子。」

……

記憶中的母親,極愛金銀珠寶。
離開王宮時,她帶走的那筆錢,若落在尋常人手中,足夠安穩度過幾世。

可她太容易相信別人的話。

商販只要誇個幾句,說這支金釵襯她。
說這枚玉扣像是宮裡才有的樣式,她便會笑著買下。

母親常坐在鏡前,把那些首飾逐件比上身。
金釵插進髮間,玉扣貼在襟前,寶石耳墜垂在頸側。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看得很久。
可有些夜裡,她會在鏡前,低低哭泣。

我到現在還記得——
半夜偷爬下床,把她隨手丟在地上的金釵與玉扣撿起。
天亮後,再拿到市集的攤販前,換成幾枚銅錢。

母親發現後,總會發瘋似地斥責我。

她可以為了幾句浮誇的讚美,花掉大把金銀。
卻始終不肯動那筆藏得最深的錢。

她說,那是留給我用的。
也正因如此,從識字起,我便熟讀軍略、兵法、戰錄。

後來,我開始離家求學、習武。

分別之後,母親似乎都很期待我回家。
她會坐在門前等我,問我今日又學了什麼,見了什麼人,聽過什麼事。

我說起兵法,她便聽得很認真。
我說起軍陣,她眼裡便有光。

她總是摸著我的臉,低聲告訴我:
「小權,你身上有他的血脈,注定與眾不同。」

我曾自信地對她說:
「總有一天,我會帶妳一起去見父親。」
「我要親口問他,為什麼不來接我們。」

母親聽完,怔了很久。
她笑了,笑得很輕,像終於等到遲來多年的承諾。

後來,我成績優異,得到風的祝福,也認識了足以交心的朋友。
那時的我,竟也相信命運真會替我們讓路。

直到我終於見到父親的那天。
我輸了,輸的很徹底。

——多年前.碧黎王宮後院——

策馬臨權跪在地上。
身前,是碧之國的王。

嵐稷衡年歲已高,鬢角斑白,唯有那雙眼,凌厲依舊。
「只要孤還活著,碧之國的一切,孤說了算。」

老王俯視著他,聲音不高,卻像將整座國家的重量,一併壓下。
「孤尚在人世,你們便一個個按捺不住了?」
「無所謂,若真有能力——儘管拿去。」

那瞬間,策馬臨權只覺龐大壓力臨身,背脊發寒,汗意沿著脖頸滲出。
原本準備好的質問、怨恨、委屈,全數堵死於喉間。

——我在想什麼?這人從來不是單純的父親。
——他擁有的,是整個國家。

策馬臨權低頭,額角貼近地面。
「臣不敢。臣別無二心,絕無可能挑戰王權。」

老王盯著他,像盯著尚未出籠的猛獸。
「不,是孤在挑戰你。」
「狂犬。」

策馬臨權瞳孔驟然放大,羞辱與怒火同時翻起。
但最先湧入心頭的,卻是寒意。
——此人能成王,必有其理由。

策馬臨權指節收緊,泥土被抓入掌中。

他低著頭,齒關緊咬:
「總有一天……我會把你的一切——」

話音未落,嵐稷衡隨手將令牌拋下。

啪。

漆黑令牌落在策馬臨權面前,泥水濺上牌角。
中央刻著從未見過的金色軍階——

風王將。

策馬臨權聲音戛然而止。
跪在原地,死死盯著那枚令牌。

那瞬間,他以為自己會冷笑,會將令牌踢回去。
把這份羞辱連同泥水一併還給眼前老王。

指尖卻先一步動了。

策馬臨權伸手,握緊令牌。
欲吠的狂犬,終是咬住了被人隨手丟下的骨。

嵐稷衡已背過身去。
老王的聲音從風中落下,帶著不可違逆的威嚴。

「風王將,你來做。」
「去掀起屬於你的風暴吧。」

最終,他仍沒有認出我那與母親相同的髮色。

只是量才施用,如此而已。

我恨他冷落我們母子,卻為他的垂青暗自自豪。
我厭她在我身上尋他,卻知他所擁有的——正是我們母子所求。

——

「喂!走這邊!」

鐵鍊猛然扯緊。
粗啞的喝聲,將久遠回憶撕回眼前。

蒼弦士卒從身後猛地推來,策馬臨權腳步踉蹌,險些栽倒。

左臉覆著繃帶,血色自布縫間隱約滲出。
雙腕被黑鐵重銬鎖住,鐵鍊繞過腰側,垂向腳踝;
雙足亦扣著短鐐,每踏出半步,鍊聲便在石地上冷冷拖響。

高台之上,燕宇凡、四司、蒼弦諸臣齊聚。
高台之下,蒼弦軍隊列陣而立,無數目光靜靜落在身上。

整座大典中央,只剩鐵鍊拖過石地的聲音。

事到如今,母親不知是否還活著。
或許她仍在等我回去,等我告訴她,離那座王宮是否又近了幾分。

我永遠無法忘記,她斥責我變賣珠寶的模樣。
也永遠無法忘記,在我頂嘴兇她那天,她忽然跪下。

我以為她又要打我,或是哭著罵我毀了她的人生。
可她只是抱住我,哭得渾身發抖。

「小權……媽媽永遠愛你。」

童年,只是風起之處。
而他,親手選擇了風暴的方向。
最終,驕傲的雄鷹,仍未飛出這座名為王權的獵場。

金髮舊夢隔宮闕,鐵鎖負身赴末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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