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南柯.黃粱


夜色未止,山風低行。
燕宇凡的屍身倒在坡地之上。

焦土翻裂,血沿碎石縫隙緩緩滲開。
萬象氏已散,唯餘殘雷偶爾自地面竄起,轉瞬即滅。

赤霄立於前方,炎熾斜垂。
刀身映著夜火,映著那具再無聲息的軀體。

腦海深處,似有誰曾笑言——
燕宇凡的屍體,就算只是手指,亦足夠換來一城之地。

赤霄眼底無波,抬手,指間輕彈。
一簇火落上屍身,龍炎竄起。

血肉、戰甲,連同那道「礻」字印,盡數沒入焰中。
半神之軀,就此焚作灰燼。

唯首級被赤霄提在手中。

——萬息之林——

夜林如海。
遠處神樹撐天而立,枝幹盤錯,根脈伏地,萬千微粒緩緩灑落。

手中首級滴著血,沿途落在草葉與樹根之間。

難民,殘兵,倉皇逃至此地的人,俱都立於遠處,無人敢近。
只一雙雙眼,隔著夜色望來。

赤霄未曾回頭,行至玄牝之前,將首級隨手拋落。
頭顱滾過樹根,停在神樹之下。

炎熾橫起,輕輕一送。
龍焰竄上,戰神首級與玄牝根鬚同時焚起。

沿著樹皮、枝幹攀升,將漫天光粒映得通紅。
原本如霜墜落的光,在火中翻湧飄散,宛若無數折翼之羽。

整株神樹,被龍焰盡數吞沒。

轟——

玄牝神樹,終於倒塌。
漫天粒子飛散,如雪崩,如星墜。

——青巷村——

日光淡淡,薄霧未散,迴龍道場外,竹影搖曳。
簷下木牌半舊,風吹過,碰在門框上,發出輕響。

赤霄立於窗外,靜靜望向道場之內。

偃松川手執木刀,正替幾名少年調整步法。
一名少年橫斬出手,刀路微偏。

赤霄竟也於窗外無聲虛揮半式,像是提醒那名弟子架式有異。

道場內,偃松川隨即走上前,親自替那名弟子壓正刀勢。
幾名少年雖仍稚嫩,舉手投足間,已隱隱有了迴龍霸斬的架勢。

赤霄看了片刻,極輕地點了點頭。
隨後轉身,無聲離去。

——墓園——

山路盡頭,荒草低伏。
幾座石碑靜立其間,舊痕斑駁,盡染風雨。

赤霄獨自走入墓園。
腳下泥土微濕,天邊鉛雲層層壓低。

他停在墓前。
碑上刻著五字——丘憶南之墓。

赤霄緩緩坐下,將酒罈擱在碑前。
掌心壓下,泥封碎裂。

恍惚間,當年那道聲音又在耳畔響起。

——武上爭千秋,武者本性也。

——但這世間的命途,並非總是盡由人意。

風聲掠過荒草。
一幕幕舊景,也隨之翻上眼底。

被逼至補給車前,以血肉充作盾障的蒼弦難民。

縱然自己百般叮囑,但天祿軍中,總有人獸性畢露,私下凌辱蒼弦婦人。

而自己,終究也只是看著軍糧前行,未曾回頭。

赤霄靜坐不語。
半晌,唇角淡淡勾起。
「……原來,是這種意思。再次受教了。」


酒罈微傾,清酒順著罈口緩緩流下,滲入碑前泥土。
濕痕無聲漫開,顏色漸深。

「師尊,你當年沒走完的路,我替你走到了。」

話音落下,四野俱靜。
赤霄望著碑前濕土,胸中卻漸感沉鬱,無法釋放。

殺師之仇,武道之極——走完了畢生所求之路。
可事到如今,心中所求,當真只是個答案嗎?

滴答。

雨,落了。
落在碑面,落在肩頭,落在尚未乾透的酒痕之上。
雨線斜斜掃過墓園,將天地洗成灰白。

赤霄抬起頭,任雨水拍在臉上,順著額角與鬢邊滑落。

墓碑、荒草、道場殘影,連落在身上的雨,都冷得陌生。
忽然——腹中劇烈翻湧。

噗——!

鮮血狂噴而出,黏稠血塊灌進口鼻,嗆得整張臉都在抽動。

再睜眼時——墓碑、荒草、道場,盡成虛妄。

眼前只餘夜雨坡土。


雨水落在裂開的胸口上,劇痛猛然竄開。

赤霄倒在地上,望著自己滿是血污的掌心。
「終究……還是這般收場嗎?」

夜雨、坡土,以及將死未死的自己——原來,這才是現實。
儘管追尋半生的盡頭仍是這般,心中卻似有幾分釋然。

血沫隨咳聲湧上喉間:
「咳……告訴我……武的極致…到底是甚麼?」

夜色沉沉,雨聲滿野。
勝利者傲然挺立,冷眼俯覷風雨中的敗者。

燕宇凡緩緩轉頭,望向遠方。
「坦白說——我已經有點厭倦了。」

話落,赤霄抬手摀住眼睛。
唇角竟慢慢扯開,笑聲自齒縫滲出。
「哈……哈哈哈哈……」

雨水落在裂開的胸膛上,順著白骨與血肉往下淌。
火焰不再燃燒,身旁的炎熾也隨著笑聲逐漸消散。

「呃——」
赤霄艱難撐起身,殘骨錯移,腑臟翻絞,鮮血滲落不斷。

雙眼已褪回碧黎本來的深綠,卻仍燒著未盡的狂意。
他朝燕宇凡伸出手,用盡自身最後的力氣,試著抓住那道立於巔峰的身影。

「你是萬軍之首,是武者之巔,是所有人仰望的盡頭。」
「請你從今往後,務必一直,一直獲勝下去——」

話音落下,五指終於鬆開。
赤霄仰倒在雨水與坡土之間,再無聲息。

伸出的手,終究沒能抓住任何東西。
生命最後,那一閃而逝的景色,在赤霄心中,又是何種想法呢?

撻。撻。

遠方馬蹄聲破開夜雨,幾名斥候自坡道彼端急急奔至。
為首斥候翻身下馬,抱拳低首:
「燕大人!」

燕宇凡立於雨中,望向遠處玄牝。
細碎光粒緩緩飄落,明滅不定,一如往昔。

片刻,冷冷開口:
「將此人厚葬於玄牝樹下,不可毀屍。」

斥候動作微頓,抬起頭來:
「可是……」

話未說完,燕宇凡只淡淡望了斥候一眼。

斥候當即低首,不敢再言:
「是!」

平生逐火問師途,
迴龍霸斬震崑崙。
夜雨不言人不返,
半肩風雨半留痕。

——東線——

半毀的龍神廟,屋頂塌去大半。
夜雨自斷梁與破瓦間斜斜漏下,滴落在裂開的石地。
供桌翻倒,香爐傾側,滿地皆是煙灰與碎木。

殘廟正中,龍神石像兀然靜立。
灰塵覆面,裂痕縱橫,細雨自屋頂縫隙灑下,將那張石容洗得半濕。

策馬臨權方才受完緊急治療,正倚著牆壁坐在地上。
左眼覆著染血繃帶,半張臉被層層纏住;左臂以木板固定,無力垂在身側。
肩腹纏滿藥布,血色仍不斷自縫隙間緩緩滲出。

田昭成半跪於旁替他拭去臉上新滲出的血漬。
策馬臨權靠著殘牆,靜靜望著那尊石像,良久未語。

半晌,方才吐出一口帶血的濁息。
「你走吧。」

田昭成怔了怔,甚至以為自己聽錯。
「走……主君要屬下,走去哪裡?」

策馬臨權靠著殘牆,語氣平淡:
「他們的目標是我。趁現在離開,你還能活。」

田昭成急聲道:
「主君,千萬不可放棄……」
「一定還有機會東山再——」

策馬臨權抬手抹過繃帶上的血,語氣淡淡:
「我傷得太重,走不了多遠。」
「倒是你,別陪我死在這裡。」

細雨自破頂斜斜落下,順著龍首石容緩緩滑過。
曾經幾分興盛,如今幾分淒涼。

策馬臨權低低開口:
「燕宇凡再出,赤霄、不破神風下落不明。」
「後援盡斷,嵐禮秀繼位……我也再無立場。」

望著龍神像眼角滑落的雨水。
「一切,都結束了。」

話落,緩緩閉眼。

半生輝煌今終止,滿腹雄謀付東流。
事到如今,也不過如地上散亂的香灰,轉眼成空。

田昭成緩緩低頭。
眼角泛紅,呼吸斷續,鼻息微顫。

雨珠飛濺,將香灰打濕。
轉瞬,便悄無聲息地融進泥水裡,再也尋不見半分痕跡。

策馬臨權微微睜眼,語氣少見地遲疑:
「昭成,你覺得……我有資格成王嗎?」

田昭成驀地抬頭,眼角雖紅,卻無半分遲疑。
「策馬臨權,是田昭成心目中……唯一的王。」

策馬臨權聽罷,露出釋然的笑。
頭緩緩靠回牆上,右手隨之抬起。
「就算只有一瞬——我也是這片大陸上,打下最多領地的征服王。」

五指緩緩收攏,握成拳。
「……也終究,只是一瞬。」

田昭成眼底泛著微光。
「王的智勇,亦讓臣對霸業之景,心生嚮往與敬服。」

短暫沉默。

策馬臨權摸著懷裡那只陳舊宮廷手鐲,淡淡開口:
「其實我有個秘密……與王族有關。」

田昭成立刻低首:
「王,請說。」

策馬臨權眼神微動,染血的金髮將神情遮去大半。

——因為你,怕孤單。

風隨行昔日留下的話語,驀然撞入心頭。
胸中那點將熄未熄的火,也隨之被重新撥亮。

風王將忽然偏過頭去,神色倔冷:
「哼……算了。」

雨聲漸止。
破碎廟頂之外,月華斜照,灑落於龍神石像之上。

石像經雨水沖洗,灰塵褪去。
裂痕猶在,卻似重拾了幾分往昔威嚴,靜靜俯視。

策馬臨權抬眼望去,眸光微凝。
片刻後,重拾往日口吻:

「這是我最後的命令。」
「離開此地,替我見證——沒有軍神的世界。」

田昭成起身,含淚低首:
「王的智勇……臣下必會替您流傳下去。」

——

廟口外。
田昭成獨自佇立在石階上,終究還是停下了腳步。
時而回望,遲遲不肯離去。

殘廟之中。
策馬臨權左眼繃帶上的鮮血已滲至嘴角。
倚著牆壁,臉色蒼白,神情卻比先前更冷。
右手按著固定左臂的木板,像是在確認這殘軀仍未徹底散掉。

聲音隔著殘牆,冷冷傳來:

「告訴璣雲——我已不在人世。」
「剩下的,他自有打算。」
「去吧。」

最後兩字落下,田昭成心口驟然崩塌,嘴唇緊抿,血絲悄然滲出。
終究還是抬起右臂,掌面朝內,平置胸前,隔著牆壁行下碧黎軍禮。

「是!」
含淚低應,不再回頭,咬牙快步離去。

斷牆相隔主恩義,血咽孤行履王命。

數刻後。

灼熱劇痛驟然翻湧。
策馬臨權猛地按住左臉,咬牙悶哼。
「呃——」

僅存的右眼已被血絲浸紅,望著那尊滿身裂痕的龍神石像。
傷處濕潤,寒意未散,痛楚逼得身軀不斷發顫。

嘴角,微微勾起。
「生,同途。死,同埋。」

話音落下,氣力終於潰散。
策馬臨權倚著殘牆閉目,只餘微弱呼吸,隱沒在殘廟夜色之中。

……

殘夜漸褪,天光漸白。

晨曦穿過破頂與裂牆,靜靜落入廟中,
落在斷梁、碎瓦,也落在那身斑駁衣袍之上。

策馬臨權獨自坐於破壁之下,半身朱紅。
天色將面容映得愈發蒼白,神色卻是沉靜。

他微微仰首,望著殘廟外那片天空。
右手指尖輕點石地,像是在默算什麼,也像是在等待什麼。

忽然——

躂。躂躂。
馬蹄聲自遠處逼近,踏碎曠野沉寂。

緊接著,勒馬聲驟止。
靴底落地,甲片微震。

來者翻身下馬,似是抬手整了整韁繩。
拂去肩上塵水,步履不疾不徐,朝殘廟行來。

石階輕響。
策馬臨權抬眼,與來者四目相對。

來者竟是——韜玄無。

命局至此,猶未收聲。
空中王者,高懸九霄。
所求所望,皆是陸地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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