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歷九三五年.秋——
——蒼胤城東南撤軍路——
夜色深沉,碧黎大軍沿著崎嶇土道後撤。
火把光影在甲冑與車輪間晃動,將張張疲憊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傷兵呻吟壓得極低,有人被綁在擔架上,或倚著同袍勉強挪步。
也有人只是悶頭前行,連抬眼的氣力也無。
能帶走的攻城器械與陣樁,都已盡數回收。
帶不走的,棄置在蒼胤城外,與滿地屍甲一同留給黑夜。
主軍旗仍在。
只是那面碧旗,此刻看來竟比來時沉重許多。
璣雲策馬行於中段,道道軍令傳出,替這支軍隊撐住最後的骨架。
「前軍收窄,別拖太長。」
「傷兵車往內靠,別讓隊形散掉。」
無人爭辯,亦無喧嘩,所有人只是沉默照做。
後方坡道旁,幾名殿主暫聚夜風之中。
葵左近握刀不語,半晌才沉聲開口:
「大將至今未歸。」
杜權立於陰影裡,臉色冷硬:
「燕宇凡再出,我看是難了。」
「連不破大將那邊,到現在也沒有消息。」
葵左近目光愈沉:
「幽璇軍死傷慘重,這一回……恐怕也是九死一生。」
偃松川望向蒼胤城方向。
沉默良久,低低吐出:「師尊……唉。」
——蒼胤城內——
街道間,有人搬運傷兵,拆卸殘毀甲械,收拾城外運回的屍身與兵刃。
血腥氣未散,火痕未熄,連風都帶著疲意。
空地上。
律鳳韻半跪於地,將周留影殘破的屍身拼整回去。
其餘雷獅騎士團的遺體一同安置在旁,整整齊齊,無聲排開。
牧臻野跪坐不遠處,雙手垂在膝前,淚水無聲滑落。
另一側,司徒華早已昏死過去。
右手右腳盡失,殘軀以木板與布帶勉強固定。
血跡、塵垢混在臉上,眼角兩道淚痕,卻無比清晰。
羅辰洲站在旁邊,始終沒有開口。
帳篷之內,燈火微晃。
大軍司陳烈鋒半躺榻上,身上纏滿藥布:
「帶人深入我境,真是看不慣他的作風。
那個敵將,分明是想拖延時間,好讓碧黎軍順利撤退。」
大學司朱靖侯站在側邊,神色平靜:
「但他的復出,確實也幫了不少忙。」
陳烈鋒眉頭微皺,不願在此事上多談,轉而問道:
「王劍呢?」
大勤司高言廷垂眼看著手上繃帶,語氣沉穩:
「有弁武義從照護,應當無事。」
朱靖侯望著帳中搖晃的燈影,淡淡開口:
「今日發生的事情,真是不少。」
「各種意義上,都是如此。」
高言廷眉間微鎖,語氣透著不解:
「事到如今,燕宇凡為何又能再出?」
——林間小路——
月色穿過竹影,落在肩頭與石徑。
兩人在林間山坡的小路上緩步而行,血跡沿路滴開,在霜白月光下分外刺目。
忽而,坡下傳來人群騷動之聲。
燕宇凡微微側首,目光落向坡下難民。
人影雜沓,哭喊、奔走、扶老攜幼,盡在夜色與煙塵間翻湧不定。
赤霄留意到燕宇凡略停的腳步,忽然開口:
「你的眼神似是淺水,倒映人生淒涼百態。」
燕宇凡目光掃過赤霄滿是血漬的戰袍,語氣平淡:
「你的眼神似是烈炬,照得山河無路可退。」
赤霄望著燕宇凡背後那道「礻」字印記,唇角似笑非笑:
「你之身手超倫絕藝,甚有睥睨天下之勢。
此刻神情,卻是沉淪。」
燕宇凡沉默片刻,腦海掠過當年玄武城的屍山血海。
「你的刀法霸道無匹,讓人透徹世間無常。」
「卻以武道為由,將滿地屍骸說得太輕。」
赤霄抬起滿是血污的手,看著掌心結痂的傷口:
「人生短若一瞬,自師尊死後,我方才真正覺悟。」
「刻苦修煉,在龍神之前詢問——武之極致,究竟是何。」
燕宇凡目色微動:「你知曉那場酒席?」
赤霄頷首:「然也。飲忠之宴,令我驕傲,也令我痛心。」
燕宇凡沉默片刻,夜風吹過殘破的衣袖:
「丘憶南……我不認同他的道。但我認同他的人。」
赤霄轉眼望向四周山色,竹影與月光在肩頭交錯而過。
「那此番一遊,是看在師尊的面子?」
燕宇凡沒有回頭,只望著前方山路,繼續邁步。
「是,也不是。」
——
數刻後,玄牝神樹終於映入眼底。
自遠處望去,巨樹高聳入夜,枝幹如撐天之柱,靜靜立於山川盡處。
夜空之中,無數光粒自樹冠緩緩灑落。
如雪,卻不寒;似霜,卻帶明,將四野映得朦朧而瑰麗。
赤霄踏前數步,抬眼望去,唇邊微揚:
「哦……這便是傳說中的玄牝。」
「與碧黎的風之谷,全然不同。」
嘶——嘶——
夜風自遠方拂來,赤霄鼻息輕動,像是從風裡分辨什麼。
眼底讚嘆未散,語氣卻微微沉下:
「只是——不如想像中純粹。」
燕宇凡眉峰微蹙,望向神樹深處。
玄牝依舊高立,光粒如雪,灑落枝冠與山川。
可在那片溫潤明輝之下,卻有某種極細微的暗流,藏於樹心深處,無聲滲動。
那氣息極淡,淡到凡人絕難察覺。
燕宇凡卻在那瞬間,看見許多早已沉入歲月的往日殘影。
當年火龍身上那層暗黑濕濡,與咒世按入自己胸口的那掌,焚元蝕陽掌。
此刻,玄牝深處傳來的異樣,竟與兩者隱隱相通。
往日殘影更深處,銀槍寒芒破霧而來。
魔王子與白鬃騎士團的身影立於萬魔奔流之中,強得不似凡世兵馬。
還有黑陽蝕日之役。
王劍上那幾點永不褪色的血漬,至今仍伏在鋒口深處。
諸般殘影在腦海裡交錯。
那些年來被戰火、王權、仇怨分隔開的異變。
似都在赤霄那句疑語之後,被玄牝深處的暗流牽起,露出極細、極冷的線。
燕宇凡沉默良久,聲音低了幾分:
「有什麼……正在改變。」
……
山坡四下無人。
再往前,便是千萬難民生靈。
赤霄立於夜風裡,望著坡下燈火與人影,忽而低笑:
「看來此地,便是決死之地。」
燕宇凡目光未移,只淡淡問道:「終於調息好了嗎?」
赤霄唇角微揚:「哈,終究瞞不過你的眼。」
燕宇凡道:「方才那一斬,已耗了你大半餘力。」
赤霄側過臉:「但你仍是應了我。」
燕宇凡平聲道:「難得的對手,你比當年——更強。」
赤霄眼底神色漸深:「最後還有一問,我想親口問你。」
燕宇凡道:「說。」
赤霄一字一字問得極緩:
「玄武城那一役,你分明已死絕。」
「為何如今,又會站在這裡?」
短暫沉默。
「因為我——永遠不會死。」
燕宇凡半瞇著眼,眸光沉靜得近乎無波。
最簡單的話語,帶出最驚愕的秘密,將生與死的界線說得不值一提。
赤霄先是微微睜大雙眼,隨即迅速收束。
「……原來如此。」
目光隨之移向遠方玄牝,語氣也沉了幾分。
「當年咒世曾言,有辦法阻你再起。」
「那是策馬臨權留下的第一手。」
燕宇凡不答,抬手按向自己胸口。
當年那道灼入骨血的餘痛,至今仍未真正散去,偶有牽動,便像舊火復燃。
赤霄唇角微動,似笑非笑:
「第二手——便是奪你屍軀,碎屍萬段,不留半分餘地。」
「可惜到頭來,仍是棋差一著。」
燕宇凡眸色微冷,淡淡開口:
「若真讓策馬臨權得逞——我的再出,應當要往後推個三四十年。」
粒子自夜空深處飄落。
映得那道身影似在人間,又似早已與這片天地同壽。
咒世、清輝、火龍、玄牝。
諸多疑問,似都在那片不純的光輝下沉浮未定。
「有些舊帳,終得問個明白。」
戰神眸光漸銳,看向赤霄。
「但眼下,得先過你這關。」
赤霄低頭看了看自身傷勢,忽而冷哼,隨即放聲大笑:
「哼……哈哈哈哈哈!」
笑聲未歇,戰意愈發熾盛。
右臂微震,炎熾應聲再出,刀身映火,照得眉眼盡是灼意。
「燕宇凡——動用玄牝之力,讓我親眼見識,戰神最強的能為!」
燕宇凡神色不動,萬象氏應念而現,雷光沿槍身隱隱流轉。
「赤霄,值得燕宇凡拼死一搏。」
赤霄驀然轉身,一刀掃向身後林野。
轟!
火勢沿木而上,轉眼燒穿夜色,半座山林皆被映得赤紅。
「此戰若是我勝,再毀玄牝——朮國,仍是敗。」
燕宇凡槍鋒斜指,冷聲回道:
「公平死決,正是武者快意。」
赤霄咧嘴放笑,握刀更緊:
「豪——情。」
話落,右足劃開方圓,左掌猛然拍地,將火龍之力催逼至極限。
最後一招,是回歸自身最初的熾熱,斜挑的炎熾,是賭上生命的魂魄。
「江山秋水一瓢飲,熾虎伏龍人不還。」
霎時——地面赤光暴湧,巨大「熾」字印自赤霄足下轟然展開。
字印流火翻騰,焰勢沖霄,轉眼間化作龐然炎虎,踏火昂首,虎背流焰如潮。
炎虎橫踞夜空,張口怒嘯,映得半壁山林如同白晝。
——
燕宇凡騰風助勢,躍至高空。
單膝微屈,五指虛張,將天地風雷之氣盡數牽引。
「怒獅霆吼驚雲漢!」
轟然一聲,天際八雷共聚,電芒交錯奔走,勾勒出巨大雷獅紋影。
獅首昂然,鬃毛怒張,原本赤紅的夜空,轉瞬染成森然青白。
炎虎踞夜;雷獅踏雲。
烈焰灼山,青電裂空,將整片夜幕撕成兩色。
遠方斥候與難民紛紛仰望。
有人面露驚惶,踉蹌後退;有人抱緊身旁親族,怔怔失語;
望著那不似人間能有的景象,直似天地將在虎嘯獅吼之間全數崩裂。
倏然——炎虎撲空,雷獅壓下!
兩股極力正面衝撞,爆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炎虎狂嘯不止,卻在雷獅壓迫之下節節後退,焰爪崩散,流火四濺。
雷獅怒踏而下,將炎虎整個壓回山坡。
轟!!!
山石爆裂,林木傾折,地面猛然向下塌陷。
裂痕瘋狂蔓延,震得四野同顫,地走山移,草木盡毀。
驚人震波自交鋒中心猛然擴散,直往遠方奔去。
沿途殘枝飛揚,山禽驚起,遠方難民亦在劇震中東倒西歪,驚叫連連。
……
驚爆過後,雷火餘流猶在山坡間瘋狂竄走,卻見兩道身影仍僵持不退。
萬象氏貼著炎熾刀脊猛然滑過,擦出刺目火星。
炎熾倒撩而起,刀鋒沿著槍桿逆斬直上,火勁貼槍狂竄。
燕氏武槍,迴龍霸斬,武之至高境界,是止不住的鮮血,更是止不住的戰意。
燕宇凡踏步逼身,槍勢短轉,欲破赤霄中線。
赤霄咬牙不退,炎熾挾火翻斬,硬是壓著槍身劈下,刀路沉猛。
燕宇凡提膝避刀,旋身沉肘,槍尾橫掃赤霄肩頸。
赤霄竟以左臂硬扛,血肉爆裂之際,身形再進半步,刀鋒直逼胸膛。
燕宇凡跨步回身,槍勢反揚,萬象氏自下而上暴挑。
人影交錯剎那——
唰!
一抹刺目的紅,驟然劃開夜色。
燕宇凡——首級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