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槍——
霜痕冉冉,寒光粼粼;映天地,寂日月。
是那俊美外形下最致命的第二張臉。
傳說,白霧在荒野升起。
魔王子便循跡而至,手持銀槍,狩獵白霧,凝視深淵。
然今日,迷霧再度壟罩。
非白霧,而是由人製成的——煙硝。
——
輝之國腹地。
月隱都外三十里,月隱前野。
月光高照,芒草叢生,空氣帶著淡淡鐵鏽味。
廢棄的騎士雕像孤立於芒草間,殘片散落四周,直似被歲月掩埋的傳說回聲。
刀無鋒坐在雕像前。
和光沒地,身影蜷落,紋絲不動。
連續征戰的血痕尚未乾透,沿著臉側滑下,滴落在雕像的斷劍上。
「快走,快走——」
遠處傳來零散腳步。
幾名驚恐的難民匆匆奔過大道。
刀無鋒沒有招呼,眼神死死盯著前方空曠處。
他在等。
等一個人。
等一個命運推向他的人。
憤怒、悲愴——並著某種近乎為愛成狂的偏執。
若執為道,則情不可留;
若情留心,則道無以成。
——
前方不遠處,
興建到一半便荒廢的龍神廟前——有人緩緩踏過草原。
芒草擦過瞬間,
尖葉立刻捲曲,空氣裡泛起淡淡焦味。
火龍紋路若隱若現,
白紅交錯,如灼亮裂痕。
不急不緩的腳步,步步踩在清輝摧殘的餘燼上。
——靈魂會哀鳴嗎?
他在找。
找一個人。
找一個等待焚燒的至高作品。
哀鳴是曲,血骨成畫;
仁者愛人,焚拳度人。
風雲嘯踏過焦灼的芒草,語氣輕得像笑:
「維恩城以及黛露城的民眾——好慘啊。」
刀無鋒坐著未動,目中無光:
「是嗎?」
風雲嘯眯起眼,像在確認愉悅的事:
「你墮落了。」
刀無鋒緩緩起身,手掌落向刀鞘:
「若要對付你,我必須走到這一步。」
風雲嘯嘴角微彎:「這就是被迷戀的感覺嗎?
你又一次見死不救——你的道德?」
刀無鋒開口,聲音淡得像遠處風聲:
「對你而言,強者,不談道德。」
風雲嘯輕抬下巴,陳述天經地義:
「道德,從來是強者書寫,而強者,從來都只是殺人者。」
「弱者,方論道德。」
刀無鋒靜了片刻,目光如鋒:
「生死不由己者……無能為力卻仍貫徹自我者——那才叫道德。」
風雲嘯眼底亮起近乎欣賞的狂意:
「呵,你果然不會讓我失望。」
刀無鋒拔起和光。
月光落在刀身上,寒意乍現——
「所以你,只能由我來斬!」
風雲嘯雙手負於身後:
「哈哈哈!那你還在等什麼?好友啊!」
刀折一夢,身不返。
無執無念,塵不染。
鋒寒三尺——斬不義!
兩道身影疾電衝出——
月隱前野的芒草整片掀起,草穗倒伏、碎葉紛飛。
轟——!
刀無鋒被震飛數丈,身軀在半空強行扭轉,
刀勢疾轉,數道刀氣如寒川破夜,一齊射向風雲嘯。
風雲嘯雙臂橫劈,拳掌如裂火,逐道截斷來犯刀氣。
腳步一沉,胸膛蓄息,焚世龍焰沿掌緣湧起。
灼光撕裂芒草,大片草穗焦捲,渾厚掌勁轟出。
蹦!
「呃——!」
掌勁透體,胸腔翻湧,唇間濺出朱紅。
刀無鋒指節一鬆,和光脫手,懸於身前。
魔力與意志交融,刀意在月色下逐漸昇華。
和光在身前迴旋不止,刀無鋒身形前傾,左手接刀,疾掠而出。
「玄影無極——月騰鋒!」
焚拳鬼號見狀,炎蛇自周身盤旋躍起。
龍焰沿著肢骨升騰,燃得夜色赤紅。
炎流回卷,萬火歸一,盡鎖拳中。
「仁慧滅道.空焰法身。」
——鏘——!
無極騰鋒掠過,大片芒草離根飛散;
空焰拳鋒掃出,龍焰瞬間照亮草原。
——
草原彼端傳來急促的腳步與喊聲。
「月都……月都絕不能被攻破——!」
「快去告知輝王!」
「那裡!——」
正在撤退的士兵們狼狽奔過前野。
原只想穿過荒草,卻瞥見草原中央那團火光與刀影,驟然止步。
「那是……火龍傳人?」
另一名士兵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指向草原中央。
「看——是那個白髮俠客!」
焚炎如潮,刀光破夜,
兩道身影在月隱前野激烈回旋。
戰場邊緣的士兵屏息。
只見刀無鋒仍咬著血氣立於火潮之中,低聲嘆出:
「……他還在努力啊。」
——
風雲嘯偏頭,掠過興味:
「看來有觀眾。」
刀無鋒怒喝,聲音在草原上震得發空:
「不要過來!這是我與他的戰鬥!」
風雲嘯輕輕扶額,忍受愉悅的煩躁:
「我在想——在你面前焚掉輝王,
在你面前讓整座月都歌頌我為英雄——會是什麼感覺?
低笑溢出:「呵呵……」
刀無鋒淡聲,帶著疲憊:
「英雄……不過是由人自己造出的幻覺罷了。」
風雲嘯目露訝意:
「真沒想到這句話,會從別人口裡說出。」
刀無鋒喉間血沫滲出:
「咳……如果可以,我真不想知道這些。」
風雲嘯嘴角勾起,溫柔道:
「你果然是我的好友,無鋒。」
話落,金瞳啟亮,宛若兩道焚陽從塵世升起。
轟!
氣海震爆,氣浪衝上夜空。
大地上,「焚」字印緩緩浮現。
雙手結印,魂魄化筆,炎道成經。
在無形空頁上刻下毀滅的咒文。
「無明無相.焚塵印。」
霎時——無數火蛇拔地而起,沿著大地疾速蜿蜒,所過之處草木盡毀。
火蛇彼此纏連、縱橫交錯,構成覆天焚陣。
芒草焦捲飛起,碎葉在火光間翻滾。
整個月隱前野亮若白晝——只為吞噬眼前那最清明的靈魂。
——
刀無鋒見狀,左臂微曲,將和光向上抛出。
食、中二指化作刃指,指鋒微轉,和光隨之變向。
和光盤舞夜空,刀影如月輪展開。
四周芒草離根紛飛,草影刀影交錯不斷。
不斷流失的血液,不斷昇華的意志。
染紅了白髮,染紅了大地,染紅了他所執守的道。
「風沙萬里覆青雲。」
和光回掌之瞬,一道青雲長鋒拔地而起。
萬里風沙,俠心青雲;斬盡罪惡天地寧。
青雲長鋒直斬而下,逆勢斬開覆天焚陣,火光被劈得四散飛裂。
轟——!
血花飛濺,劃過風雲嘯衣襟,深長刀痕自肩落胸,深刻入肉。
風雲嘯悶哼,連退數步,足下焦土四裂。
另一邊——
赤蛇炎焰在刀無鋒胸前炸開,龍焰灌體。
和光在衝擊中被震出無數裂痕。
整個人震飛而出,狠狠滾落在焦草間。
數息後。
風雲嘯抬眼,掌心覆在傷口上。
淌出的鮮血被龍焰吞沒、燒盡。
低頭看著焦土中掙扎的刀者。
無喜無悲,勝負自始——便無懸念。
勝利者緩緩邁步,語氣輕得像在講故事:
「我很好奇……把大半清輝子民送去碧黎做奴隸。
五十年後的世界——會誕生出什麼樣的道德?」
他伸手劃過空氣,拂去虛構的風景。
「是殘酷的支配?還是虛偽的歉意?你說呢——好友?」
刀無鋒單膝跪地,和光插地。
整個上半身被撕裂的痛感壓得抬不起頭。
一陣劇烈咳嗽——
噗——!
大片朱紅從喉間、胸腔、肩線多處裂口同時噴散。
血線在半空成數道弧形,混著殘於體內的龍焰,一同噴灑在焦土上。
血霧蒸騰,意識搖晃、模糊。
刀無鋒指節死死扣住和光刀柄,視線逐漸被火光吞沒。
——
輝之國北境。
莫雷村外.荒徑丘陵。
小莫與十一的災難還未結束。
帶疤強盜手中的霜憶,狠狠沒入十一胸口。
——噗!
少年整個人被釘在原地,僅剩破碎聲音:
「呃……」
倒在地上的小莫連呼吸都停了。
視線釘在那柄熟悉的霜憶上。
月光在刀刃上顫抖,鮮血沿著刃緣滑落。
腦海瞬間湧起過往種種——
無刃館主的教誨、和平的時光、
路邊撿到昏迷的小黑、兩人切磋的日子、
小黑的離去、刀無鋒的崩潰與陪伴、十一的來到。
儘管微小,儘管無力,自己也一直守著這份平庸的和平。
——神明為何如此殘忍?
——無鋒遠在天邊,正與可怕的敵人搏命。
——那你呢?你在哪?這不是你的刀嗎?
小莫忍著肋骨斷裂的疼痛,
用盡最後力氣嘶喊:
「小黑——!!」
喀。
喊聲像道裂縫,
硬生生撕開世界的邊界。
無天、無地、無血、無風。
意識空間裡,盡是無聲的純白。
最終,在這無垠空間裡——
黑色神祇,緩緩張開了祂那鮮紅豎瞳。
轟——!
光影倒懸。
渺小的掙扎,喚起了熟悉的黑炎;
沿著霜憶的刀緣,寸寸甦醒。
焚陣赤明吞荒野,
青鋒殘照撼中宵。
天輪不赦蒼生道,
俠心無腸踏風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