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之國北境。
莫雷村外.荒徑丘陵。
只差一步——
十一就會被踩進那片牛影裡。
十一跌坐在地。
「謝謝……」
小莫壓著膝蓋,大口喘息:
「呼……差一點。」
「哇啊——!」
一聲慘叫撕裂夜風。
來不及喘氣——
「有人殺過來了!」
「強盜!是強盜!」
荒野另一端,火光被黑影吞沒。
刀子在夜色中亮起、落下。
有人被當場砍倒,連叫喊都來不及。
逃散的人被追上,脖子被拉住、拽倒,被亂刀抹成血泥。
馬匹與火牛驚狂亂衝,撞上倒地之人,發出沉悶的碎響。
——那畫面,又回來了。
只是這次更多——更多刀、更多火、更多不該並肩出現的人。
破碎的甲片在火光裡閃動——
蒼弦的紋鐵、碧黎的風紋、清輝的殘白鎧影,彼此交錯,沾黏。
有的披半件軍甲,有的只剩護肩與腰鐵,甚至將不同國的甲片拼在身上。
比記憶裡那些粗陋暴徒更冷硬——更像戰場遺下的殘渣。
十一腦中轟然發白。
四肢僵住,連呼吸都像被人掐斷。
小莫呼吸還亂著,手卻已穩住。
她拉住十一。
「站得起來嗎?」
十一這才回神,顫聲:「啊……恩。」
小莫帶著十一躲到破碎木板後。
壓低呼吸,四處張望。
「不能跟其他人一起跑。會被盯上。」
十一卻揪住她的衣袖,小聲道:
「師母……那邊。」
不遠處,一名強盜蹲下。
撿起長條布袋,隨手一扯——
霜憶。
不屬凡兵的冷光,在火煙之間現出,冷如初霜。
強盜怔住,喉頭滾動:
「……好美。」
另一個體格壯碩的強盜湊上來。
「這啥?傳家之寶啊?」
「這材質,這光澤,很少見阿。」
火光映在刀背上。
粗壯強盜眼睛瞪大:
「哎哎哎——這價值不得了吧。」
臉上帶疤的強盜從後面擠上來,伸手就抓:
「撿到寶了!這把算我的,老子要這個!」
「滾!先看的歸我!」
「你算什麼東西?」
「給我放手——!」
短短幾息,霜憶落在數人手中,被搶得像搶肉骨頭。
周遭仍在哭喊、燃燒、逃難。
只有這群強盜盯著那把刀——
盯著某種,能讓他們改命的魔物。
霜憶的刀身倒映著混亂的火光。
白霧般的微光,從刀紋深處慢慢溢起——似有感應。
躲在木板後的十一低聲:
「那是師父的……」
小莫望著那柄刀,神色微黯:
「小黑……」
她搖搖頭,壓住聲音:
「算了,不用管它。」
——唰!
臉上帶疤的強盜站在原地,肩膀還在微微顫動。
腳邊,那名粗壯強盜已倒下,鎧甲裂開一道口子,血不斷往外翻湧。
帶疤強盜舔去嘴角的血,隨手揮了揮霜憶。
「好鋒利啊……砍起來真順手。」
——
破碎木板後。
十一脫口而出:「先是用火燒牛……現在又互相殘殺?!」
小莫瞄著那群強盜身上的護甲,眉頭越皺越深:
「這裡的人全都瘋了……而且他們的盔甲,比當年那些更……」
「應該不是同一批人」
她抓住十一的手腕。
「十一,走這邊。」
兩人往遠離人群的方向走去。
而神祇,依然靜默。
——
同一時分,
清輝腹地的夜色,烽火漫天。
風雲嘯領著嶽玄軍突入焦原。
焰光捲過陣地,前線像被劈開的獸腹般翻騰。
——唰。
長鋒橫落,碧黎士卒胸甲被破開,鮮血濺在焦土上。
呼……呼……
刀無鋒抹去臉頰血痕,神情陰沉。
前方清輝士卒邊戰邊吼:
「義勇軍的!快往後撤!西翼被突破了——戰線要內縮!」
刀無鋒咬著氣,低聲:「可惡……」
回望那片被火色吞噬的前野,
終究還是跟著潰退的人群後撤。
你在哪裡?
不問鐘與鼓,不問血與煙。
不問人間事,不問誰為主。
——
輝之國北境。
莫雷村外.荒徑丘陵。
十一與小莫躲進被撞翻的乾草車後方。
車輪歪成怪角度,木架斷裂,乾草散落泥地。
小莫低聲道:「等那些強盜跟著人潮追過去,才能再動。」
十一悄悄應聲,他抬頭望向小莫——
沾滿泥灰與煙味的金髮,在殘火間微微亮著。
臉上雖覆著塵污,卻仍保持著清澈與堅定。
平日裡總以柔和待人的師母,在這片混亂與死亡之中,竟比他想像的還要強大。
十一視線越過小莫,向後探去。
木欄被踩碎,桶翻在地,布袋撕裂——
整條荒徑被踩得不成形,只剩爛碎的殘渣。
啊……啊……
夜風掠過焦草。
哀鳴斷續,還有人沒死透。
十一剛往外探出半步——
咚!
木架被一腳踢開。
碎木炸散,乾草翻起,灰塵在月光裡懸著。
小莫猛然回頭。
那人已站在光影交界。
帶疤的臉半隱半現。
藍瞳在夜裡凝住,冷得像不會融的冰。
霜憶橫在手中。
刀鋒帶血,微微顫著。
他俯視著兩人,語氣沒有情緒:
「躲什麼?」
十一望著那雙藍眸,喉間發緊:
「又是……」
「十一,快跑!」
小莫驟然衝出,雙手扣向強盜手腕。
力道卻完全不在一個層次——
帶疤強盜反手一扭,小莫肩臂瞬間被鎖死,動彈不得。
「師母!」
十一撲上前,肩膀猛撞對方腰側,試圖將兩人分開。
下一瞬——
砰!
帶疤強盜直接踹進十一腹側。
軍中訓練過的標準動作,力道乾淨沉重。
十一被踹得折起,摔進泥地,連聲音都發不出。
小莫趁那瞬間掙開束縛,踉蹌後退半步。
霜憶隨之劃出,刀鋒貼上大腿外側。
——噗!
血沿著傷口猛地湧出。
小莫直接跪了下去,整個人向前撲倒在地。
「……好痛……」
帶疤強盜收回霜憶,腳步微移,靴底調整角度。
喀!
肋骨崩裂。
小莫猛然弓起,呼吸被擠碎,嗓音嘶啞:
「呃——啊!」
帶疤強盜看著小莫抽搐的樣子,舌尖舔過嘴角。
「真動聽,等會兒再帶妳走。」
說完,便朝十一走去。
十一抱著腹側,身子止不住發抖。
死死盯著帶疤強盜,努力擠出:
「為什麼……要成為強盜……
為什麼……要殺人……」
帶疤強盜停下步伐,被逗樂:
「為什麼要殺人?」
他笑得極輕。
「在刀劍相向的世界裡,
解釋為什麼殺人——是最沒有意義的事。」
他從破舊鎧甲裡抽出塊碎布。
擦拭霜憶上的血漬,刀身被擦得愈發清亮。
「我沒有討厭你。又不是為了殺你,才成為強盜。」
帶疤強盜把碎布甩到地上。
「殺人的理由啊……真要追,大概得追到十幾年前吧。」
他抓了抓頭,笑聲低啞。
被煙燻過的嗓子在夜裡裂開:
「那時候家裡窮。想活,想吃飯,想過點安穩日子。
所以去習武參軍,腦子裡也就這點東西。」
帶疤強盜面無表情地抬起霜憶。
「誰知道走著走著,就走到這裡來了。」
純淨的刀身,在月光下映出,滿是汙泥的人生。
刀身貼近側臉,寒光沿著深疤劃過。
「哈哈……很丟臉吧?堂堂蒼弦士兵,竟落到這種地步。」
寒風撫過在場眾人。
沉默入骨。
那問題,太單純。
那回答,也很單純。
十一看著霜憶的刀鋒,緩緩指向自己。
冷意逼人。
帶疤強盜露出咬牙切齒的笑容,語氣更顯癲狂:
「居然跟清輝族一起逃命…… 你可真是——」
「蒼弦族裡最可笑的走狗。」
——噗!
人海何堪留弱影,
金髮落泥猶照夜。
天傾猶問君安否,
鬼哭風塵俠無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