朮國。
訓練場上,碎石四濺。
一名少年劍光落下,
硬生生將石塊劈成兩半。
「哇喔!」
「太厲害了!你是大家的希望!」
同齡的孩子們圍上來,
眼神裡閃著單純的光。
少年撓了撓頭,臉上帶著羞澀:
「哈哈,哪有啦……只是運氣好而已。」
同輩的顧青遲瞥了眼裂開的石塊,
語氣不鹹不淡:
「哼,邊境來的土包子。蠻力果然不同凡響。」
話落,
顧青遲從懷中取出一袋錢,
伸手遞出。
「願賭服輸。」
他頓了頓。
「省著點花。」
花寄微怔,伸手接過。
「……謝謝。」
顧青遲沒有再說什麼,
收回手,別過臉去。
劈開最大石塊、身形高大的柳洛承笑了笑:
「他的個性就是這樣,別理他。」
劈開中等石塊的沈行野,
性子顯得隨意許多。
盯著花寄手中的錢袋,語氣驚訝:
「哇喔,給的真不少耶。」
——
遠處,高台之上。
朱珺卿微微側首,
目光掠過那群孩子:
「這麼年輕就能劈開石塊,那時候的玄無還做不到呢。」
朱靖侯抬眼:
「嗯。那孩子身上……似乎有雷的氣息。外人未必察覺。」
朱珺卿扶著下巴:
「雷電的祝福?很少見,是我們家族沒有的力量。」
朱靖侯搖頭:
「我本來也想栽培他,
可他說想和父親一樣習劍……記得是叫——花寄來著。」
朱珺卿微愣:
「……花寄?」
這些年來,
花寄在蒼弦族漸漸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歸屬。
他隨著同齡人一同訓練、磨礪,
學會了與人並肩而行,也逐步展露出自己的劍才。
然而,他始終記得父親的身影。
那雙綠色的眼眸,如烙印般留在記憶裡,
朱靖侯看著場中那群少年:
「這些孩子多半是士卒的遺孤。
理論上,他們應當被妥善保護。」
他攤開手,冷冷吐出:
「如今的局勢……就是這麼糟糕。」
朱珺卿心底湧起陣陣壓抑的酸楚。
她知曉花寄的來歷,也明白這一切不可明說,
只淡淡道:
「他的父親……一定只希望他能安穩長大。」
朱靖侯望著場中少年舉劍的背影:
「對這些孩子而言,追隨父親的身影,是一種榮耀。」
父之命,未能護子安。
劍與火,仍將鎖其軀。
時代的齒輪——永不止息。
民族的背後是榮耀?
抑或只是——永無止盡的枷鎖?
而這份枷鎖,
卻緊緊扣在世間的每個人身上——
自出生的那刻起。
——
青原府內。
策馬臨權抬眼望向遠方的烽煙,聲音冷冽:
「被發現了嗎?得加緊腳步了。」
田昭成愕然抬頭:
「進……進攻?」
策馬臨權淡淡點頭。
田昭成眉宇浮現不安,猶豫道:
「主君,冬季將至……總覺得有些不妥。」
策馬臨權挑眉,唇角勾起:
「哦?昭成,現在也敢諫我了?」
田昭成慌忙俯首:
「屬下不敢,軍神息怒!」
策馬臨權側身,
望向遠處烽煙,帶著半分笑意:
「昭成,你認為,成為『軍神』的條件是什麼?」
田昭成謹慎:
「近則知戰術謀略,臨陣不亂;
遠則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此乃軍神之本。」
策馬臨權輕哼:
「哈——照你這口吻,我豈非早已成軍神?」
田昭成面色恭敬:
「屬下以為,天下間唯有策馬大人,方配此名。」
策馬臨權笑意瞬時收攏,
眼光冷如刀鋒:
「若我告訴你——
我打算斬掉二、三王子,你作何感想?」
「!?」
田昭成愣住。
唇角微顫,張口欲言,
終是無聲,只能低首不語。
對他這樣的士卒來說——
這可是逆天逆祖、累及家門的滔天罪行。
甚至不必真的動手,
光是萌生此念,便有可能招來無妄之災。
策馬臨權語氣沉緩:
「數日前,王族再度來信——
說我國東境,遭輝之國舉兵進犯。」
田昭成聞言,遲疑開口:
「清……清輝?他們有這樣的戰力?」
策馬臨權微微仰首:
「名義上,是為了解放在我國服勞的農奴與工役。」
田昭成慌聲補道:
「東方戰線有火龍傳人風雲嘯大人鎮守,應該不至於……」
策馬臨權冷笑:
「風雲嘯此人,殘忍好戰,
自會將敵軍化作劫灰,此點無須擔心。」
語鋒頓轉,低聲:
「但——這正好成了王族最合適的『理由』。」
田昭成問道:「理由?」
策馬臨權如逐字誦讀:
「——進攻朮國,雖有斬獲,然大舉耗損國庫,
戰線久陷膠著,軍心動搖,加上風雲嘯以下犯上等事。」
低頭看向手中密函。
「王族遂下令:
命總帥策馬臨權即刻返國,
鎮守疆土,以安百姓。」
陣風吹過,
帳幕微顫。
策馬臨權緩緩抬手,
一片落葉在指尖盤旋,失笑道:
「若風雲嘯已東窗事發……
那這份召回令的說詞,便是極有分寸的陽謀。哈。」
田昭成輕聲:
「召回令……與既定方針相左。難道王室已經……」
策馬臨權凝視指尖盤旋的落葉,
慢條斯理地轉頭問道:
「昭成,你覺得——我,有資格成王嗎?」
田昭成抱拳,神色恭敬:
「若主君真能成王,屬下當以此為榮;
且我等將領,多半願從,碧黎亦必因此昌盛——」
話音未盡,
某些真相在田昭成腦中猛然拼合。
頓時失色,
雙目驟然放大。
策馬臨權見狀,語氣不急不緩:
「你終於明白了?」
田昭成吞聲應道:
「……是……加上那些密令……屬下明白。」
策馬臨權淡然輕笑:
「我先前問你:若我欲斬二、三王子——你猶豫了。」
田昭成驚駭失措:「這……」
策馬臨權陳述冷酷事實:
「不只是你。
在我看來,多數人雖承認我有成王之資,
但一旦牽涉謀反,仍會退卻。」
風王將低笑,卻未見笑意。
「尤其是不破神風這等名將,
早在我入軍之前,便已向碧國立誓效忠,軍功累累。」
語聲稍頓,才淡淡補上:
「若真要掀起此局,必然引發反彈。」
田昭成低聲道:
「屬下……也確實曾對王室立誓,才會一時猶豫……」
策馬臨權淡然:
「無妨。
那個王位,縱然奪得,也未必能坐穩。
如今回朝,等待我的,恐怕只剩斷頭台。」
語氣愈發冰冷:
「若我是嵐禮秀,首要之舉,
便是尋個名目——
以『調整軍制』之名,
先行分化、抽離一切效忠於我的兵力。」
田昭成沉聲回應:
「目前天祿、幽璇皆隨主君出征,唯嶽玄仍駐國。」
指節在掌心收緊:
「若欲削弱主君,首選即以軍制調整之名,
拆解嶽玄,逐步抽離主君後援。」
田昭成抬眼,語氣低了半分:
「可若主君真抗令,王室恐亦不復發援。」
策馬臨權目光驟沉,語氣冰冷:
「恐怕,我的風聲已在國內傳得滿天飛了。
朝廷那夥人——巴不得我死在玄武城。」
他垂下視線,低喃: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短暫靜默。
策馬臨權聲音重新壓實,低聲下令:
「昭成,再傳密令回國。
讓嶽玄軍直取輝之國。
能帶走多少就帶走多少,不得遲疑。」
田昭成抱拳應道:「是!」
策馬臨權目送田昭成上馬而去。
低聲自語:
「而我時日無多。在『後援』盡前,
必須奪下蒼弦,與嶽玄會合,方能與王族相抗。」
——決策已下,再無回頭。
策馬臨權抬頭,獨自遙望天際。
「隨行……若你尚在,又會怎樣諫我?」
表為伐敵,實為削權;
王室與軍神之隙,自此遂形於天下。
——龍曆九三四年.冬——
策馬臨權號召全軍,
對朮國剩餘國土發動總進攻。
赤霄、不破神風等人三路齊發,
白冶甲縱橫、四陣齊運,戰況遂入白熱。
在鐵騎與烈焰之外,
承載風王將之名的「嶽玄軍」,正被時代推向血與火的舞台。
然而,
碧國腹地之中,
誰也未料的暗潮,亦在靜靜翻湧。
王庭欲剪軍神翼,
策馬振風嶽玄起。
一令既出山河動,
且看蒼生換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