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
風聲掠過冰脊,白霧翻湧。
某人低聲問:
「黑……人類,真的有輪迴轉世嗎?」
黑龍沒有回頭,眼睛微瞇。
「你想說甚麼?」
沉默拉長。
像是在等風停,又像是在等自己。
良久,才有人開口——
「如果可以選擇……」
「我下輩子,不想再當人了。」
——《某日的記憶碎片》
——龍曆九三零年.春——
玄武城滿目瘡痍。
士卒正把剩餘糧秣與器械搬上馬車。
「這應該就是最後了。」
「等等換我們出發。」
護送車隊蜿蜒出城。
韜玄無、朱珺卿與雷獅騎士團眾人踏上返首都之途。
呂靖嵐雙手抱頭嘀咕:「死定了……」
律鳳韻垂目,語氣苦澀:
「沒想到,真的會下這樣的決定。」
魏雨衡握拳咬牙:
「總覺得有點對不起城主,居然還對他發火。」
司徒華沙啞:
「當初聽到要隱瞞真相時,我心裡十分不滿。
沒想到,城主竟連玄武都……」
龍曆九三零年,春末。
號稱「天下第一關」的玄武城。
在蒼弦與碧黎數十年的拉鋸後,
終於由城主韜玄無親口下令——
主動撤守。
這是朮國史上首次放棄關隘。
車轍與馬蹄轟然遠去。
牧臻野苦笑低嘆:
「城主這個決定……會遭受怎樣的處罰?」
律鳳韻:「得看上面的決斷。」
呂靖嵐驚呼:
「我覺得他人很好相處,該不會要被——」
魏雨衡皺眉:
「這幾日,城主幾乎都沒說過話。」
律鳳韻望向前方背影:
「既然能做出對自己如此殘忍的判斷,
代表他已完整考慮過大局。」
稍頓,聲音更沉:
「隱瞞大人戰死的事……
若真能對戰局有利,我們只能接受。」
眾人默默點頭。
所有人都明白——
這不僅是一場撤軍,而是歷史的新章。
最前方的韜玄無,
面色沉重,背影比以往更顯孤寂。
低著頭,心聲在沉默裡反覆浮起:
「死定了……我真死定了。」
——龍曆九三零年.夏——
雲散鐵騎,玄武無胤。
風雪未歇,萬軍列街。
蹄聲入關,旌旗千道。
城牆舊痕未褪,血斑尚濕,
卻早已掛上碧國之旗,風中獵獵。
號角高舉,城門緩啟,
迎接那位讓朮國折戟的將星——
策馬臨權。
長袍獵獵,
如登基,如凱旋。
軍神凝望玄武高塔,像在洞穿時代裂縫。
士卒列陣如林,
目裡皆是敬畏。
萬軍山呼:「風王將!風王將!」
策馬臨權無言,只抬手緩緩揮下,
軍旗齊落,萬聲齊頌:
「軍神之威,天命無雙!」
風王將登上城主之椅,默坐無語。
視線越過城牆,遠望旗影翻飛。
蒼弦之血未乾,碧黎之風正興。
此地曾讓碧黎諸代飲恨,如今——
他,將其踏於鐵蹄之下。
策馬臨權低語,像笑也像歎:
「……這便是前人想見的風景?」
下方不破神風高舉酒杯咆哮:
「恭喜你,王將——不,軍神!」
赤霄立側,低聲如夢:
「……師尊遺憾,終有回應。」
軍神起身振袖,雙目炯然:
「吾之軍威,天下見證!」
萬眾齊呼:「軍神!軍神!」
呼聲間,另有細浪:
「風之王!碧黎新王!」
策馬臨權於玄武之椅,
俯瞰芸芸。
碧黎王族都未曾坐穩的高處。
此刻——
策馬臨權,已然坐上。
——
輝之國。
暗夜時分,林間血霧翻湧。
「哇——!」
「魔鬼!他是魔鬼!」
呼喊聲轉瞬被刀聲撕碎。
刀無鋒雙眸赤紅,
刀起刀落。
斷喉碎肩。
血在夜裡綻放,濺滿全身。
和光滴血,淌成細流,在泥地畫出詭痕。
殺!
人影不斷從林間湧出。
破刃、木盾、補丁衣甲。
步伐踉蹌,
眼中驚惶。
刀者回身,低喝:
「——一斬無極·任風歌!」
刀勢凌厲。
不過問,不分說。
殺,只有殺。
殺得滿身鮮血,
殺得斷肢四飛。
將整座山腰化作屠戮修羅。
……
月光灑落,
映照在那道染血的身影上。
和光低垂,
血滴如泣,似替主哀鳴。
呼。呼。
刀無鋒滿面血痕,大口喘息。
屍血沿頰滑落,
滲至唇邊,鹹腥灼喉。
刀者低下頭。
腳邊不遠處,
倒臥的屍身瘦小,
似乎連成人的衣袖都顯得過度寬大。
他抬起和光,
刀身映出陌生的臉——
眼神陰冷、嘴角帶笑。
「對,這樣就對了。」
「都殺光,就對了。」
「你終於懂我了——」
「哈哈哈哈哈哈!」
山風呼嘯,狂笑如風。
「不對!」
刀無鋒猛擲和光,
雙手抱頭,聲音嘶啞發顫:
「不對!這不是我!」
——龍曆九三零年.夏——
玄武城淪陷數月後,
蒼弦族朮之國首都。
蒼胤大道上,一支冷清行列入城:
僅有十數騎與兩輛黑車,旌旗垂落。
車上黑布覆棺,沿途百姓側目:
「哪位邊疆大人過世了?」
「噓!低頭就好,別被聽見。」
有人低語,
有人屏息,氣氛壓抑。
為首者為玄武城主韜玄無,
與首席術師朱雀——朱珺卿。
二人神情冷峻,不與人交會。
隨行唯雷獅騎士團,眾人低頭沉默。
無鼓,無號角。
唯馬蹄於石道作響。
一場詭異的葬禮將展開。
是否公開蒼弦巨擎殞落,
將在首都「蒼胤城」定案。
白蒼石磚鋪就王道,
兩側雕柱林立。
高牆之上,旗幟獵獵作響,
不見獅紋,
不見龍像。
城心最深處,
人皇玉昭胤巨像矗立——
俯視蒼生,
長袍垂落,手持王劍。
無龍神,無神木,
唯有不可一世的帝王威容。
棺木推過大道,
在巨像陰影下更顯冰冷、渺小。
如同蒼弦榮光,
在帝王注視中歸於沉寂。
隊伍遠去,
民眾只敢遠望;無人敢為逝者停步。
——噹!
「咸昭宮」鐘聲響起,
召內廷重臣入議。
眾臣向無人的黃金王座敬禮,宛如日常。
內廷王座以千氏貢金鑄成,懸於殿心。
王座空無一人,
卻比任何活著的王,都更加沉重。
自玉昭胤崩逝以來,朮國內政由四大司共理:
軍、學、政、勤四脈鼎立——
大軍司·蒼麟將—陳烈鋒(正規軍總帥)
大學司·學院長—朱靖侯(術法權威)
大政司·典政大臣—吳景楊(國庫與工坊)
大勤司·行府總長—高言廷(屯田與後勤)
四司之外,百官依附。
名義尊皇,實則分權,以維持運轉。
自燕宇凡崛起,軍魂未曾動搖。
今戰神殞落,玄武城失。
失去的非一人一城,
而是足以動搖全族的信念。
皇族會議——
朱靖侯沉聲:
「那麼——大家都已確認過了吧?」
高言廷低頭:
「……沒想到,竟會走到這一步。」
吳景楊喃喃:
「真是……難以置信啊。」
——蹦!
案几被猛拍,
燭火顫動。
陳烈鋒滿面通紅,怒吼:
「到底在幹什麼東西!?燕宇凡死了、玄武城還棄守!?」
朱靖侯抬手,冷靜道:
「夠了。這兩件事,正是今日最直接的問題——
碧國入侵的應對,以及燕將軍的後事。」
吳景楊眉目微挑:
「那個將領……叫做策馬臨權吧?」
高言廷頷首:
「正是。聽聞他乃碧國近年少壯統帥,時有耳聞。」
「該死的碧黎小兒!」
陳烈鋒冷哼。
「各關口必須增援,補給亦須加倍,否則邊軍必潰!」
吳景楊掛著笑臉,帶著冷意:
「……真的,守得住嗎?」
陳烈鋒沉聲:
「守不住,也得守!」
吳景楊攤手:
「畢竟——燕宇凡沒了,玄武城也……」
陳烈鋒怒瞪:
「我這裡的事,我自會處理!
這時候——就別再只會算錢了!」
高言廷攤卷,語調沉穩:
「前線回報,此番規模……不可小覷。」
朱靖侯不疾不徐:
「術師學院自當全力相助。」
吳景楊拱手附和:
「當然、當然。國事為重,這一點我最明白。」
陳烈鋒終於壓下怒火,低聲:「——嗯。」
朱靖侯道:
「玄武城城主韜玄無帶棺而歸,此事當議。」
吳景楊推了推袖口,冷聲:
「城主是否盡忠職守?」
高言廷斂目:
「糧道補給方面,確認無誤。」
殿內氣氛驟緊——
玄武城為多年軍事重鎮。
此城一失,疆域缺口、軍魂蒙羞。
大軍司陳烈鋒,責任所在。
三司目光齊落其身。
肩背如槍,壓力沉甸。
此責,誰也推不開。
陳烈鋒皺眉,悶聲:
「我知道,傳韜玄無上來。」
喀。
殿門轆轆開啟,
鐵靴聲由遠至近。
燭火晃動,畫面漸暗。
鐵騎長歌破雲湧,
朮城殘垣風雲起;
破玄武,斬蒼雄,
新朝冷焰策馬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