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錯位

雪山。

風聲掠過冰脊,白霧翻湧。

某人低聲問:
「黑……人類,真的有輪迴轉世嗎?」

黑龍沒有回頭,眼睛微瞇。
「你想說甚麼?」

沉默拉長。
像是在等風停,又像是在等自己。

良久,才有人開口——

「如果可以選擇……」
「我下輩子,不想再當人了。」

——《某日的記憶碎片》

——龍曆九三零年.春——

玄武城滿目瘡痍。
士卒正把剩餘糧秣與器械搬上馬車。

「這應該就是最後了。」
「等等換我們出發。」

護送車隊蜿蜒出城。

韜玄無、朱珺卿與雷獅騎士團眾人踏上返首都之途。

呂靖嵐雙手抱頭嘀咕:「死定了……」

律鳳韻垂目,語氣苦澀:
「沒想到,真的會下這樣的決定。」

魏雨衡握拳咬牙:
「總覺得有點對不起城主,居然還對他發火。」

司徒華沙啞:
「當初聽到要隱瞞真相時,我心裡十分不滿。
沒想到,城主竟連玄武都……」

龍曆九三零年,春末。

號稱「天下第一關」的玄武城。

在蒼弦與碧黎數十年的拉鋸後,
終於由城主韜玄無親口下令——

主動撤守。

這是朮國史上首次放棄關隘。

車轍與馬蹄轟然遠去。

牧臻野苦笑低嘆:
「城主這個決定……會遭受怎樣的處罰?」

律鳳韻:「得看上面的決斷。」

呂靖嵐驚呼:
「我覺得他人很好相處,該不會要被——」

魏雨衡皺眉:
「這幾日,城主幾乎都沒說過話。」

律鳳韻望向前方背影:
「既然能做出對自己如此殘忍的判斷,
代表他已完整考慮過大局。」

稍頓,聲音更沉:

「隱瞞大人戰死的事……
若真能對戰局有利,我們只能接受。」

眾人默默點頭。

所有人都明白——
這不僅是一場撤軍,而是歷史的新章。

最前方的韜玄無,
面色沉重,背影比以往更顯孤寂。

低著頭,心聲在沉默裡反覆浮起:

「死定了……我真死定了。」

——龍曆九三零年.夏——

雲散鐵騎,玄武無胤。
風雪未歇,萬軍列街。
蹄聲入關,旌旗千道。

城牆舊痕未褪,血斑尚濕,
卻早已掛上碧國之旗,風中獵獵。

號角高舉,城門緩啟,
迎接那位讓朮國折戟的將星——

策馬臨權。

長袍獵獵,
如登基,如凱旋。

軍神凝望玄武高塔,像在洞穿時代裂縫。

士卒列陣如林,
目裡皆是敬畏。

萬軍山呼:「風王將!風王將!」

策馬臨權無言,只抬手緩緩揮下,

軍旗齊落,萬聲齊頌:

「軍神之威,天命無雙!」

風王將登上城主之椅,默坐無語。

視線越過城牆,遠望旗影翻飛。
蒼弦之血未乾,碧黎之風正興。

此地曾讓碧黎諸代飲恨,如今——
他,將其踏於鐵蹄之下。

策馬臨權低語,像笑也像歎:
「……這便是前人想見的風景?」

下方不破神風高舉酒杯咆哮:
「恭喜你,王將——不,軍神!」

赤霄立側,低聲如夢:
「……師尊遺憾,終有回應。」

軍神起身振袖,雙目炯然:
「吾之軍威,天下見證!」

萬眾齊呼:「軍神!軍神!」

呼聲間,另有細浪:
「風之王!碧黎新王!」

策馬臨權於玄武之椅,
俯瞰芸芸。

碧黎王族都未曾坐穩的高處。

此刻——
策馬臨權,已然坐上。

——

輝之國。
暗夜時分,林間血霧翻湧。

「哇——!」
「魔鬼!他是魔鬼!」

呼喊聲轉瞬被刀聲撕碎。

刀無鋒雙眸赤紅,

刀起刀落。
斷喉碎肩。

血在夜裡綻放,濺滿全身。
和光滴血,淌成細流,在泥地畫出詭痕。

殺!

人影不斷從林間湧出。
破刃、木盾、補丁衣甲。

步伐踉蹌,
眼中驚惶。

刀者回身,低喝:
「——一斬無極·任風歌!」

刀勢凌厲。
不過問,不分說。
殺,只有殺。

殺得滿身鮮血,
殺得斷肢四飛。

將整座山腰化作屠戮修羅。

……

月光灑落,
映照在那道染血的身影上。

和光低垂,
血滴如泣,似替主哀鳴。

呼。呼。

刀無鋒滿面血痕,大口喘息。

屍血沿頰滑落,
滲至唇邊,鹹腥灼喉。

刀者低下頭。

腳邊不遠處,
倒臥的屍身瘦小,
似乎連成人的衣袖都顯得過度寬大。

他抬起和光,
刀身映出陌生的臉——
眼神陰冷、嘴角帶笑。

「對,這樣就對了。」
「都殺光,就對了。」
「你終於懂我了——」
「哈哈哈哈哈哈!」

山風呼嘯,狂笑如風。

「不對!」

刀無鋒猛擲和光,
雙手抱頭,聲音嘶啞發顫:

「不對!這不是我!」

——龍曆九三零年.夏——

玄武城淪陷數月後,
蒼弦族朮之國首都。

蒼胤大道上,一支冷清行列入城:
僅有十數騎與兩輛黑車,旌旗垂落。

車上黑布覆棺,沿途百姓側目:

「哪位邊疆大人過世了?」
「噓!低頭就好,別被聽見。」

有人低語,
有人屏息,氣氛壓抑。

為首者為玄武城主韜玄無,
與首席術師朱雀——朱珺卿。

二人神情冷峻,不與人交會。
隨行唯雷獅騎士團,眾人低頭沉默。

無鼓,無號角。
唯馬蹄於石道作響。

一場詭異的葬禮將展開。

是否公開蒼弦巨擎殞落,
將在首都「蒼胤城」定案。

白蒼石磚鋪就王道,
兩側雕柱林立。
高牆之上,旗幟獵獵作響,

不見獅紋,
不見龍像。

城心最深處,
人皇玉昭胤巨像矗立——

俯視蒼生,
長袍垂落,手持王劍。

無龍神,無神木,
唯有不可一世的帝王威容。

棺木推過大道,
在巨像陰影下更顯冰冷、渺小。

如同蒼弦榮光,
在帝王注視中歸於沉寂。

隊伍遠去,
民眾只敢遠望;無人敢為逝者停步。

——噹!

「咸昭宮」鐘聲響起,
召內廷重臣入議。

眾臣向無人的黃金王座敬禮,宛如日常。

內廷王座以千氏貢金鑄成,懸於殿心。

王座空無一人,
卻比任何活著的王,都更加沉重。

自玉昭胤崩逝以來,朮國內政由四大司共理:
軍、學、政、勤四脈鼎立——

大軍司·蒼麟將—陳烈鋒(正規軍總帥)
大學司·學院長—朱靖侯(術法權威)
大政司·典政大臣—吳景楊(國庫與工坊)
大勤司·行府總長—高言廷(屯田與後勤)

四司之外,百官依附。
名義尊皇,實則分權,以維持運轉。

自燕宇凡崛起,軍魂未曾動搖。
今戰神殞落,玄武城失。

失去的非一人一城,
而是足以動搖全族的信念。

皇族會議——

朱靖侯沉聲:
「那麼——大家都已確認過了吧?」

高言廷低頭:
「……沒想到,竟會走到這一步。」

吳景楊喃喃:
「真是……難以置信啊。」

——蹦!

案几被猛拍,
燭火顫動。

陳烈鋒滿面通紅,怒吼:
「到底在幹什麼東西!?燕宇凡死了、玄武城還棄守!?」

朱靖侯抬手,冷靜道:
「夠了。這兩件事,正是今日最直接的問題——
碧國入侵的應對,以及燕將軍的後事。」

吳景楊眉目微挑:
「那個將領……叫做策馬臨權吧?」

高言廷頷首:
「正是。聽聞他乃碧國近年少壯統帥,時有耳聞。」

「該死的碧黎小兒!」
陳烈鋒冷哼。
「各關口必須增援,補給亦須加倍,否則邊軍必潰!」

吳景楊掛著笑臉,帶著冷意:
「……真的,守得住嗎?」

陳烈鋒沉聲:
「守不住,也得守!」

吳景楊攤手:
「畢竟——燕宇凡沒了,玄武城也……」

陳烈鋒怒瞪:
「我這裡的事,我自會處理!
這時候——就別再只會算錢了!」

高言廷攤卷,語調沉穩:
「前線回報,此番規模……不可小覷。」

朱靖侯不疾不徐:
「術師學院自當全力相助。」

吳景楊拱手附和:
「當然、當然。國事為重,這一點我最明白。」

陳烈鋒終於壓下怒火,低聲:「——嗯。」

朱靖侯道:
「玄武城城主韜玄無帶棺而歸,此事當議。」

吳景楊推了推袖口,冷聲:
「城主是否盡忠職守?」

高言廷斂目:
「糧道補給方面,確認無誤。」

殿內氣氛驟緊——

玄武城為多年軍事重鎮。
此城一失,疆域缺口、軍魂蒙羞。

大軍司陳烈鋒,責任所在。
三司目光齊落其身。

肩背如槍,壓力沉甸。
此責,誰也推不開。

陳烈鋒皺眉,悶聲:
「我知道,傳韜玄無上來。」

喀。

殿門轆轆開啟,
鐵靴聲由遠至近。
燭火晃動,畫面漸暗。

鐵騎長歌破雲湧,
朮城殘垣風雲起;
破玄武,斬蒼雄,
新朝冷焰策馬臨。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