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獵局



——龍曆九三零年.春——

羽殘風息戰未寧;
燕墜血燼火猶明。

玄牝風暴已歇。
天光冷凝。

玄武城天際,殘雲如絮,裂痕未合。

玄武城外,百丈焦原。

策馬臨權半跪沙地。
血跡沿甲縫凝固。
肩口劇痛。

天御劍靜伏身側,光芒暗淡。

緩緩抬眼——

鳳焰破雲而下。

焰羽如燼,照徹天地;
其形為雀,其聲若鳴。
烈風震地,天地如灼。

斥候失聲:「是誰——?!」

火羽靈雀盤旋半空。
焰勾成陣,片刻即散。

沙煙未歇。

一道白金長衣的身影,
自碎石與風沙間緩步而出。

紅紋如羽,裙擺微燒即斂;
步履從容,氣息焰中斷鋼。

策馬臨權瞇眼,低聲道:
「……傳聞蒼弦有一氏族,擅喚焰雀。
看來,是後繼有人了。」

朱珺卿停步於十丈之外。
羽扇輕舉。

「——正是。」

語氣如霜:
「看來閣下,便是碧國軍神——策馬臨權。
今朝一見,幸會。」

策馬臨權失笑,血自唇角滑落。
「哈……咳咳……」

斥候繃緊上前,顫聲舉劍:
「離、離開!此地乃碧黎軍防線,蒼弦術者不得靠近——!」

朱珺卿目光落在沙地上的碧黎軍神。

片刻後,羽扇垂下。

聲如冷鐵,緩緩吐出:
「朱雀焰中,自有殘灰。」

視線微冷:
「——策馬臨權,將是最燦爛的灰燼。」

火氣微揚。
風沙再起。

地面餘燼閃爍,宛若無聲判決。

沉默數息。

策馬臨權啟口,聲音低啞:
「人們總說我擅長算計……
但更多時候,我擅長的,是賭注。」

風王將垂眸,看向掌中血痕:
「以前是如此——」

朱珺卿扇鋒一指空中:

「——赤羽靈仗。」

鳴嘯乍起!

三道火雀自焰陣疾飛,
翎羽焰燃,直取心口。

策馬臨權猛然抬頭,雙眸如刃。
「現在——也是如此!」

斥候怒吼撲前:
「啊啊啊——!!」

斥候未及擋落靈雀。
焰氣灼身,胸甲崩散。

同時。
策馬臨權右手驟緊掐訣。

地面兵符浮光乍現!

數枚兵符破地而出,流紋飛轉——

與三雀正面對撞!

火雀與符陣爆鳴交錯,頓時光焰騰起。

策馬臨權再翻訣。
數道兵符側襲——

直逼朱珺卿!

轟!

風沙翻捲。
氣走四方。

斥候喘息,提醒自己仍活著:
「只一擊,白冶甲就……」

策馬臨權低咒:「嘖——」

低鳴響起。

冰藍氣息自塵沙浮現,
如夢似幻,卻藏殺意。

朱珺卿步出焦沙。
冰霧靈息繞身,寒意滲骨。

聲音冷而低緩:「底牌用盡了嗎?」

羽扇輕擺,冰煙盤旋。

「——那麼,現在,換我了。」

策馬臨權身形微晃,強撐不倒。
「咳……咳咳……」

朱珺卿凝氣震扇。

冰息透骨。
封霜怒濤將起。

策馬臨權低笑,聲啞而穩:「哈。」

數道冰錐如箭如棘,
疾刺而下,直取風王將要害!

但——

側方烈焰破風而至!

來者大刀橫掃,火瀑傾瀉!

費羅之焰,
焚霜碎冰!

赤霄踏前,熱浪翻騰:
「主君,我來遲了。」

策馬臨權微笑:
「不……來得正合時機。」

朱珺卿眸色微動,低語如風:
「這股純粹的火焰——火龍傳人。」

目光停在赤霄身上。
審視氣息與傷痕。

「狀態不穩,傷勢亦重……但非易取之輩。」

語聲漸低:

「更何況……我來此的目的——」

念頭轉定。
目光微斜。

——計算,已至最後一環。

赤霄上前一步:
「分析完了,就走吧。」

語氣轉冷:
「——或者。」

火勢翻湧。
氣壓凝止。

檯面殘局,暗裡仍是博弈與算計。

朱珺卿收扇。

隔著風沙,與策馬臨權隔空對視。

二人視線同落向玄牝風暴的殘土——

數名蒼弦士卒低聲交談,
正搬運戰後的碎影與遺痕。

朱珺卿輕笑,聲如落羽:
「費羅神焰之純粹,豈是小女一羽朱鳳可踐?」

扇鋒輕轉。

焰紋如霞羽浮動,身影旋風而退。
「鳳不啼時,焰不留生。雀翎之緣,他日自當再續。」

步未止,聲已遠:
「碧黎軍神,費羅傳人——請。」

寒霧縈繞。
朱珺卿踏雪而去,身影漸遠。

——

赤霄欲追,
被策馬臨權按下。

策馬臨權低聲道:
「算了。你傷勢不輕,此戰未必全功。」

聲音更低:
「況且——我要的東西,已被她先一步取走了。
……咳,咳咳……」

赤霄沉聲:
「先回營療傷吧。」

策馬臨權轉向斥候:
「你做得不錯。名字?」

斥候行碧黎軍禮,
右手併攏平舉至胸,滿頭冷汗:
「天、天祿軍,璇殿前營斥候——田、田昭成!」

敬禮完整,
卻因過度緊張,顯得不成章法。

策馬臨權目光轉向赤霄:
「哦,赤霄是你的人啊。」

赤霄聽聞,唇角微揚,
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不懼生死,護主有功。不愧是我們天祿軍的弟子。」

見田昭成姿勢愈加緊繃。
策馬臨權失笑:
「行了,放鬆吧。再挺會抽筋的。」

田昭成猛然卸力,
險些當場跌坐。

火焰遠去,
風沙漸息。

赤霄立於焦原邊緣,未語。
心底卻有聲音掠過——

燕宇凡。
原想若你能逃出生天,
我赤霄,隨時等待你的復仇。
可惜了……

焦原之上,
只餘三人身影,與逐漸黯淡的天光。

似在預示——
另一處的血戰將啟。

——

同一時分。
玄武城暗林。

薄暮凝霧,樹影交錯。
咒世獨坐濕冷岩上,仰望灰藍天幕。
狼形面具裂痕未癒,鮮血已凝。

森氣盤繞,落葉無聲,風亦不動。

沙沙。
枝葉輕響,腳步踏霧而至。

林暗非歸路,風清是死聲。
傷王意猶在,隨行劍無情。

來者步伐沉穩,如柳葉入水。

咒世不回首,只闔眼,
終於等到命運遲來的一劍。

清輝王者淡淡嘲諷:
「哈……做為暗殺者,真是不及格。」

暗殺者現身。
劍眉寧靜,神情淡然,殺意自風橫生。

來者低語:
「因為我知道,你走不了。」

風中劍穗微動,正是暗風殺意的預兆。
碧國暗殺者——風隨行,
為負傷的清輝王者,帶來死亡的捎信。

咒世輕哼,似笑非笑:
「你最開始的目標……就是我吧。
那一劍,已暴露策馬臨權的意圖。」

風隨行語氣平淡如風:
「跟王子相比,你確實更難纏。但終局亦是同樣。」

咒世聞言,冷諷:
「哦~暗殺王子?看來策馬臨權野心昭然若揭。
這等祕聞,讓我知道好嗎?」

風隨行聲如冰刀:
「因為死人,不會講話。」

——語聲末盡,劍已破風!

只見風隨行右臂微振。
暗風劍無聲出鞘,
劍氣細如暗絲,直取喉頸!

咒世眼光驟冷,笑道:
「一個好局,真能有一個好結果嗎?」

惑世戟應手而生,
黑紋閃爍,氣息迴盪。

——轟!!

劍戟相擊,氣浪橫掃林地,
霧氣驟散,落葉盡碎!

咒世血氣翻湧,嗤聲:
「想不到碧黎,除不破神風外,
竟還有鑽研淬血之人。
不過——還是太淺了。」

魔力激震,
惑世怒彈,
將風隨行硬生生逼退。

暗殺者翻身落地,
殺意未歇,劍勢隨步再起:
「——血刃影殺。」

劍光挾血,
身影遊走於樹影與火光之間;
步法若絲編風,殺機潛伏——只爭一瞬!

咒世長戟低垂貼地,驟然旋身:
「——逆陽破軍式·掃!」

以身為軸、
掃地成陣,以靜制動。

戟鋒挾烈焰,猛掃四方;
鮮紅弧痕若火環綻放,沙石崩飛。

風隨行虛實換形、身影疾閃。
破影、化影、再破!

——鏘!

劍戟一觸即分;
劍冷意沉,戟嘯身旋。

暗風劍疾,惑世戟狂。
交鋒錯勁,應如迅雷。
既是抗衡,也是必殺!

咒世猛壓戟勁,
逼得暗殺者劍勢橫轉,再穿林間;

風隨行旋劍攻其後門;
咒世戟尾逼開,聲勢不減。

——此人與我同修淬血之力,
混亂之中難以察覺。
策馬臨權欲藉我與燕宇凡交鋒,
將我們一網打盡。
此人當時關鍵的一劍,
反倒給了我應對的餘裕。

……

風隨行冷語逼近:
「聽聞淬血盡頭,
必受詛咒纏身、神智潰散、終至癲狂。」

咒世冷笑、火星四散:
「多少力量,多少代價。
生來不受祝,自當以血為償。
這道理——你應該懂。」

風隨行劍鋒微收,語帶讚賞:
「你的氣魄,值得欣賞。」

咒世壓戟低聲:
「王者之途,凡人豈能行之?
暗殺者——你的命運,由王裁定。」

風隨行神色不變,劍鋒隨語再起。
「策馬臨權,才是真正的王者。」

殺招驟發——
「——血霞斷魂!」

血霧自周身翻湧而起,濃烈如潮,
瞬間壓覆整座暗林!

霞霧翻騰,氣息紊亂,
視野被猩紅徹底吞沒。

咒世呼吸驟亂。
眼前景象浮動不定——

血霧中,
一道身影若隱若現。

風隨行步伐沉穩,劍勢未起,
正從霧中緩緩逼近。

咒世心念甫定,
剛欲催動戟勢——

倏然。
背後寒意乍裂!

暗風破霧,逆風而至,
無聲、無兆,直取要害!

咒世怒吼迴身,
惑世戟倉促橫擋——

——擦!!

冷光撕裂血霧,
斷肢飛旋,血肉潑灑林間!

猝不及防,劇痛襲來。
左臂斷失,鮮血如注。

咒世身形劇震,踉蹌後退,低啞:
「……御劍術!」

血線自斷臂狂濺,
卻未令王者止步。

目光驟冷,怒喝:

「——墮日狼魂斬!」

血焰化戟影,若墮日橫斷,
轟然掃開森霧;
震退風隨行劍勢,逼出一線生路。

猛然借勢橫身而退,殘影疾掠林間。

「想走?!」

風隨行劍鋒指前。
殺意如影,追入暗林深處。

血灑暗林王者負,
劍追狼影殺機臨。
是笑看天下黃衡?
還是終成劍下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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