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木有靈,其名玄牝。
以根繫地,以葉撫天。
死生枯榮,皆在其一息之間。
《蒼弦民間》
——龍曆九三零年.春——
玄武城外郊原。
「咳……!」
喉間一甜,鮮血混著焦灰湧上。
睜開眼時,天地仍在晃,耳中,只剩嗡鳴。
律鳳韻翻身撐地,胸口像被巨石壓過。
每次呼吸,都牽出撕裂般的痛。
記憶斷在一股刺鼻氣味之後。
硫磺味。
很重的硫磺味。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律鳳韻艱難抬頭,首先看見的,是倒在身旁的戰馬。
戰馬側臥在焦土中,鬃毛半焦,口鼻滲血。
方才還顫抖著、不願再前的戰馬,此刻已再無聲息。
「怎麼……回事……」
律鳳韻想伸手,指尖卻停在半空。
更遙遠的景象,奪走了她所有呼吸。
前方荒原,消失了。
整片大地,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直接刨去。
一道巨型深坑橫陳在玄武城外郊原。
邊緣逾十里,坑壁赤黑如熔,層層向下崩陷。
裂紋如蛛網蔓延四方,殘火在縫隙中明滅,像地底仍有龍息未熄。
律鳳韻跪在地上,全身不受控制地顫抖。
「這……是什麼情況……?」
身為雷獅騎士團的雷獅護。
見過戰場,見過屍山,卻從未見過——
天地被神明按碎的痕跡。
——
只見巨型深坑中央,費羅佇立不動。
斷翼焦黑,龍背劍痕猶在,殘火沿著赤鱗明滅不定。
沒有咆哮,沒有振爪,只是立在那裡。
坑底殘火瀰漫,黑煙低伏。
那雙金瞳半闔半睜,光芒幽微,仍令生靈心口發冷。
唰。
一道身影忽然出現在律鳳韻身側。
劍中求渾身浴血,玄黑衣袍多處焦裂。
赤金血痕沿著手臂滴落,虹炎劍光黯淡。
劍仙看了眼律鳳韻,血從唇角溢出。
「咳……妳是他的部下吧?」
律鳳韻尚未答話。
劍中求已將懷中之人緩緩放下。
燕宇凡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得近乎消失。
肌膚佈滿道道尚未熄滅的暗紅裂痕。
背脊「礻」印黯淡如灰,血沿著嘴角不斷滲出。
律鳳韻瞳孔驟縮,雙手發顫。
「燕大人!」
劍中求扶著虹炎,勉強站穩。
目光仍望向深坑中央,那尊沉默的火神。
「交給妳了。」
律鳳韻伸手扶住燕宇凡肩側。
那溫度不像人身,龍焰仍埋在血肉裡。
「好燙……!」
她抬頭,看向眼前陌生劍者,強壓心驚,低聲問:
「剛剛……發生什麼了?」
劍中求抬手,拭去唇邊血跡。
「大意了……方才的火焰龍卷,夾雜著大量硫磺。」
律鳳韻怔住。
劍中求望向前方巨坑,聲音微啞。
「整片郊原,早已成了火藥。」
數刻之前——
費羅受虹炎一斬,龍背劍痕深嵌赤鱗。
閉上雙眼,佇立不動,一息、兩息、三息。
火雲低伏,焰聲漸止,好似神怒終於沉眠。
劍中求與燕宇凡本欲上前制伏。
殊不料——費羅睜眼瞬間,金色豎瞳與兩人視線相對。
轟!
天地驟白,瀰漫方圓十餘里的硫磺與焦煙,盡數引爆。
火之神祇,以一眼點燃天地。
……
劍中求低頭看向燕宇凡,苦笑:
「活了大半輩子,沒想到被自家的神祇給算計了。
連我這火龍傳人都撐不住,何況這頭雷獅。」
收回視線,看向律鳳韻。
「兩境之爭,與我無關。接下來,自己多加留神。」
——蒼弦北境.萬息之林深處——
參天巨影橫亙天穹。
玄牝。
樹幹粗若山壁,古紋盤結,似有殘電潛伏,於紋理間遊走。
根系自地底隆起,交錯盤繞,撐裂大地,宛若巨龍匍匐。
仰望而上,枝節層層分裂,如龍脈升騰,直沒雲海。
淡藍光粒,自高處緩緩飄落,一收一放,與天地同息。
彷彿整片空間,都在隨它脈動。
傳說中,龍神化生之神木。
蒼弦天地之心印。
叮。
光粒深處,昔日殘影浮現——
藍衣小女孩立於樹下,藍眼清澈,仰首凝望,破碎光影在瞳中流轉。
少年蹲坐於枝頭之上,金色豎瞳低垂,靜靜俯視下方,身影半隱於光粒。
風將往事吹得遠散。
記憶在萬息之林泛起漣漪。
玄牝發出陣陣低雷,太古心跳,厚重遲緩。
萬千光粒自枝隙綻放,緩緩升空,旋即劇增,如星雲倒洩。
玄牝在呼吸。
空氣被拉入無聲旋律。
光粒在夜空盤旋、聚合、悸動。
光粒如海潮,奔往那片——被神明按碎的戰場。
——玄武城外郊原——
天際上,策馬臨權立於雲間。
大地陷出一道龐大深坑。
坑壁赤黑,殘火未熄,裂紋蔓延。
策馬臨權眸光微沉。
「若有天外隕星墜世,恐怕也是這等模樣。」
深坑邊緣,律鳳韻跪守在燕宇凡身旁。
那位蒼弦戰神倒在焦土之上,氣息微弱,周身暗紅裂痕未熄。
——此等傷勢,就算活著,也已是廢人。
——雖不知火龍大神,為何失控至此。
——但神祇的異常,省下了我許多麻煩。
而深坑中央。
劍中求扶劍而立,正與費羅遙遙對峙。
虹炎劍光黯淡,衣袍焦裂,顯然也已傷得不輕。
策馬臨權眼底掠過冷意。
護國之劍,活著的傳說。
也是最不受自己掌控的一柄劍。
若劍中求也死在此處——便少了一個龐大隱憂。
火龍開道,戰神重創,劍仙受困。
自己只需率軍順著費羅焚出的軌跡北上,便可坐收漁翁之利。
「神災也好,陰謀也罷。」
狂風在雲端盤旋。
風王將緩緩抬眼,望向玄武城方向。
「棋局既現,便無天意。
入局者,不識局;識局者——方能定局。」
吼!
費羅仰天長嘯。
龍鱗如萬刃般倒立張開,發出刺耳鳴響。
灼沙旋飛,雙翼血骨外露,更顯瘋狂。
黑夜中,巨大的火核在焦原中央燃起,如太陽墜世。
空氣坍縮,四野氣流瘋狂倒灌,枯枝、焦葉、碎石——
盡數被拖離地表,朝費羅周身倒捲,映照末日徵兆。
遠處,玄武城的先驅士卒正疾奔而來。
律鳳韻見狀,張口欲喝:「別過——」
然而,沒有聲音。
天地陷入詭異的低壓空白,連聲音都無法傳遞。
吸納、接觸、燃燒、擴散。
焰之道的原初,火之爆的法則。
費羅正以最後的形體,將人間拖入煉獄。
火焰浪潮自龍軀爆發,層層外推,宛若太陽在地表燃燒。
——天際上——
「結束了。人類——終究勝不了龍。」
策馬臨權緩緩撇過頭。
「什麼——」
只見北方天幕微震,雲層裂開。
曠古光流洩下,如極光垂落,劃開黑夜。
——玄武城——
原本吵雜的街巷,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淡藍光流自北境而來。
掠過玄武城上空,奔向更遠處的郊原。
韜玄無亦低聲喃喃:「前所未聞……」
——城外郊原——
玄牝光粒在空中層層鋪展,如極光垂臨。
將整片郊原籠入其中,天地頓生靜謐之威。
先驅士卒停下腳步,仰首失聲。
「天啊——那是?」
「好……好美……」
光粒開始落下。
落在焦黑的大地,落在尚未熄滅的火焰之上。
火舌輕顫,無聲退散。
穿開煙霧,緩緩沉降。
連原本翻湧的氣流,也在此刻變得遲滯。
律鳳韻抬頭,瞳中映著漫天光瀑,低聲喃語:
「……好熟悉的感覺。」
光粒穿越硝煙,緩緩下沉。
最終,落在那伏倒的身影之上。 ……
光粒入體瞬間——燕宇凡胸膛微弱起伏。
咚。
咚——咚。
心跳加速,逐漸有力。
難以言喻的共鳴,在體內甦醒。
萬千光粒於周身旋舞,層層環繞,燕宇凡將整個沒入其中。
淡藍光輝交織如繭,覆過焦裂肌膚。
暗紅灼痕,道道熄滅。
枯木逢春,萬息重歸。
光繭緩緩散開。
燕宇凡靜靜躺在焦土之上。
衣袍焦裂,身軀卻已完好如初。
沒有傷口。
沒有燒痕。
甚至連半點疤痕都不曾留下。
律鳳韻半跪在燕宇凡身旁,試探低喚:
「……大人?」
燕宇凡再度睜眼。
戰神抬手凝視掌心。
像在確認什麼,又像早已知道答案。
良久,目光移向律鳳韻。
兩人四目相對。
一者沉默無言,一者難以置信。
律鳳韻伸手欲扶。
然而,那道身影已自行起身。
關懷,停在半空。
律鳳韻僵在原地。
「大人……您怎麼?」
燕宇凡低下頭,五官隱在光與灰燼之後。
唯有背脊上的「礻」字神印,泛起微弱藍光。
「又是這樣嗎?」
一段塵封之聲,從戰神腦海浮起:
英雄有兩種——
一者為了他人背叛自己;一者為了自己背叛天下。
我的選擇已成。而你——會是哪一種?
——
滋。滋。
細微電弧自焦土躍起,金屑味漫開。
律鳳韻髮梢微豎,甫觸即麻:「好痛。」
電絲沿沙紋奔竄,地氣驟緊。
萬千光粒懸浮在燕宇凡周身,緩緩明滅。
光輝掠過裸露上身,無傷無垢。
最終,背脊中央那道「礻」字神印,被淡藍光粒映亮。
出師未捷身先死,壯志銘刻天地間。
縱未達其志,亦以死為終,問心無愧。
燕宇凡低睨自身,五指收緊,指節作響。
怒意如潮,如火如雷。
緩緩抬頭——眼神陡變。
金瞳再開,豎紋如刃。
天地倏靜,萬象屏息。
獨步天涯千獅伏,傲然孤影問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