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木有靈,其名玄牝。
以根繫地,以葉撫天。
死生枯榮,皆在其一息之間。
——《蒼弦民間》
——龍曆九三零年.春——
蒼弦北境。
萬息之林深處。
參天巨影橫亙天穹。
玄牝。
樹幹粗若山壁,古紋盤結,似有殘電潛伏,於紋理間遊走。
根系自地底隆起,交錯盤繞,撐裂大地,宛若巨龍匍匐。
仰望而上,枝節層層分裂,如龍脈升騰,直沒雲海。
淡藍光粒,自高處緩緩飄落,一收一放,與天地同息。
彷彿整片空間,都在隨它脈動。
傳說中,龍神化生之神木。
蒼弦天地之心印。
叮。
忽有微鳴,像記憶裂隙——
藍衣小女孩立於樹下,藍眼清澈,仰首凝望,破碎光影在瞳中流轉。
少年蹲坐於枝頭之上,金色豎瞳低垂,靜靜俯視下方,身影半隱於光粒。
風將往事吹得遠散。
記憶在萬息之林泛起漣漪。
玄牝發出陣陣低雷,太古心跳,厚重遲緩。
萬千光粒自枝隙綻放,緩緩升空,旋即劇增,如星雲倒洩。
玄牝在呼吸。
空氣被拉入無聲旋律。
光粒在夜空盤旋、聚合、悸動。
光粒如海潮——奔往混亂的戰場。
——
玄武城外。
風聲盡斷。
只餘火龍的咆哮——低沉、尖銳。
費羅在地上來回踏步,爪痕撕裂大地,抓出溝壑。
龍鱗如萬刃般倒立張開,隨著龍軀震顫,發出刺耳的金鐵鳴響。
灼沙旋飛,火舌翻湧,雙翼血骨外露,更顯瘋狂。
吼——!
吼——!
黑夜中,一輪巨大的火星在焦原中央燃起,如太陽墜世。
空氣坍縮,四野氣流瘋狂倒灌,枯枝、焦葉、碎石、灰燼——
盡數被拖離地表,朝火焰核心倒捲,映照末日徵兆。
遠處,律鳳韻張口呼喊,卻聽不清自己的喊聲。
天地陷入詭異的低壓空白,連聲音都無法傳遞。
吸納、接觸、燃燒、擴散。
焰之道的原初,火之爆的法則。
費羅正以最後的形體,將人間拖入煉獄。
火焰浪潮自龍軀爆發,層層外推,宛若太陽在地表燃燒。
轟!
「……不妙。」
劍中求瞳孔驟縮,虹炎劍斜插焦土。
光焰自劍鋒倒卷,在身前盤旋築盾,如立天障。
律鳳韻咬牙上前,將重傷的燕宇凡拖入天障之後。
——
高天之上,策馬臨權立於雲間。
一語未發,霸者之勢已起。
天御劍碧光乍現,兵符環身,符紋流轉。
每道符印,皆藏破軍之勢;時停時走,萬軍盡在方寸。
落日沉沉黎鷹靜,千軍未動殺機生。
天御劍微沉,劍鋒偏轉半寸。
碧黎軍神氣機潛伏,如鷹盤旋——只待一瞬,破空奪命。
——
地面上。
虹炎劍倒插焦土,虹炎亂震,劍鋒劇顫。
火浪正面壓來,焰流沿劍身狂湧而上,如怒潮撞壁,翻湧不斷。
「呃!」悶哼壓在喉間,朱紅自唇角滲出。
劍中求強撐不倒,右手鎮劍,左手負於身後,魔力再催。
赤地三式——隱然漸成。
劍仙緊咬牙關,目光透出殺意:
此刻使出第三式,雖可止住龍勢,但魔力將盡。
屆時我將無力護住燕宇凡……這就是你的盤算嗎?
就在策馬臨權即將出手之際——
天幕微震,北方雲層裂開。
曠古光流洩下,如極光垂落,劃開黑夜。
光粒海潮奔流至戰場上空——盤旋、籠罩。
——
玄武城內。
後勤兵與避難民仰首失聲。
「天啊——那是?」
「好……好美……」
韜玄無亦喃喃:「前所未聞。」
——
玄武城外。
玄牝粒子在空中層層鋪展,如極光垂臨。
將整片戰場籠入其中,天地頓生靜謐之威。
光粒開始落下,一點、一點。
落在焦黑的地面,落在尚未熄滅的火焰之上。
火舌輕顫,無聲退散。
穿開煙霧,緩緩沉降。
連翻湧的氣流,也在此刻變得遲滯。
律鳳韻抬頭,瞳中映著光瀑,喃語:
「……好熟悉的感覺。」
光粒穿越硝煙與火浪,緩緩下沉。
最終,落在那伏倒的身影之上。
……
光粒入體瞬間——燕宇凡胸膛微弱起伏。
咚。
咚——咚。
心跳加速,逐漸有力。
難以言喻的共鳴,在體內甦醒。
萬千光粒於周身旋舞,層層環繞,燕宇凡將整個沒住。
烈焰止步,殺氣止息。
光粒交織,無聲重構。
時間似也靜默,背上「礻」紋悄然綻芒。
劍中求見狀,瞇眼——原來如此。
數刻後。
律鳳韻半跪在燕宇凡身旁,試探低喚:
「……大人?」
燕宇凡再度睜眼,抬手,凝視掌心。
轉頭望向律鳳韻,無言,沉默。
燕宇凡撐肘坐起,目光如霜,低喃:「又是這樣嗎?」
律鳳韻伸手欲扶,燕宇凡忽然站起身。
唰。
關懷,斷在半空,律鳳韻僵在原地。
忽覺——戰神的目光裡,從始至終,沒有自己。
「大人……您怎麼?」
燕宇凡不答。
低頭,五官隱在光與灰燼之後。
一段塵封之聲,從戰神腦海浮起:
「英雄有兩種——
一者為了他人背叛自己;
一者為了自己背叛天下。」
「我的選擇已成。而你——會是哪一種?」
出師未捷身先死,壯志銘刻天地間。
縱未達其志,亦以死為終,問心無愧。
燕宇凡低睨自身,拳指微顫。
一生的難題,
一生的束縛。
啪!
拳緊,指節作響。
怒意如潮,如火如雷。
燕宇凡緩緩抬頭——眼神陡變。
金瞳如刀,直刺天幕。
天地倏靜,萬象屏息。
獨步天涯千獅伏,傲然孤影問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