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玄牝

神木有靈,其名玄牝。  
以根繫地,以葉撫天。  
死生枯榮,皆在其一息之間。  

《蒼弦民間》

——龍曆九三零年.春——

玄武城外郊原。

「咳……!」
喉間一甜,鮮血混著焦灰湧上。
睜開眼時,天地仍在晃,耳中,只剩嗡鳴。

律鳳韻翻身撐地,胸口像被巨石壓過。
每次呼吸,都牽出撕裂般的痛。

記憶斷在一股刺鼻氣味之後。

硫磺味。
很重的硫磺味。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律鳳韻艱難抬頭,首先看見的,是倒在身旁的戰馬。

戰馬側臥在焦土中,鬃毛半焦,口鼻滲血。
方才還顫抖著、不願再前的戰馬,此刻已再無聲息。

「怎麼……回事……」

律鳳韻想伸手,指尖卻停在半空。
更遙遠的景象,奪走了她所有呼吸。

前方荒原,消失了。
整片大地,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直接刨去。

一道巨型深坑橫陳在玄武城外郊原。

邊緣逾十里,坑壁赤黑如熔,層層向下崩陷。
裂紋如蛛網蔓延四方,殘火在縫隙中明滅,像地底仍有龍息未熄。

律鳳韻跪在地上,全身不受控制地顫抖。
「這……是什麼情況……?」

身為雷獅騎士團的雷獅護。 
見過戰場,見過屍山,卻從未見過——
天地被神明按碎的痕跡。

——

只見巨型深坑中央,費羅佇立不動。
斷翼焦黑,龍背劍痕猶在,殘火沿著赤鱗明滅不定。

沒有咆哮,沒有振爪,只是立在那裡。

坑底殘火瀰漫,黑煙低伏。
那雙金瞳半闔半睜,光芒幽微,仍令生靈心口發冷。

唰。

一道身影忽然出現在律鳳韻身側。

劍中求渾身浴血,玄黑衣袍多處焦裂。
赤金血痕沿著手臂滴落,虹炎劍光黯淡。

劍仙看了眼律鳳韻,血從唇角溢出。
「咳……妳是他的部下吧?」

律鳳韻尚未答話。
劍中求已將懷中之人緩緩放下。

燕宇凡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得近乎消失。
肌膚佈滿道道尚未熄滅的暗紅裂痕。
背脊「礻」印黯淡如灰,血沿著嘴角不斷滲出。

律鳳韻瞳孔驟縮,雙手發顫。
「燕大人!」

劍中求扶著虹炎,勉強站穩。
目光仍望向深坑中央,那尊沉默的火神。
「交給妳了。」

律鳳韻伸手扶住燕宇凡肩側。
那溫度不像人身,龍焰仍埋在血肉裡。
「好燙……!」

她抬頭,看向眼前陌生劍者,強壓心驚,低聲問:
「剛剛……發生什麼了?」

劍中求抬手,拭去唇邊血跡。
「大意了……方才的火焰龍卷,夾雜著大量硫磺。」

律鳳韻怔住。

劍中求望向前方巨坑,聲音微啞。
「整片郊原,早已成了火藥。」

數刻之前——

費羅受虹炎一斬,龍背劍痕深嵌赤鱗。
閉上雙眼,佇立不動,一息、兩息、三息。

火雲低伏,焰聲漸止,好似神怒終於沉眠。
劍中求與燕宇凡本欲上前制伏。

殊不料——費羅睜眼瞬間,金色豎瞳與兩人視線相對。

轟!

天地驟白,瀰漫方圓十餘里的硫磺與焦煙,盡數引爆。
火之神祇,以一眼點燃天地。

……

劍中求低頭看向燕宇凡,苦笑:
「活了大半輩子,沒想到被自家的神祇給算計了。
連我這火龍傳人都撐不住,何況這頭雷獅。」 

收回視線,看向律鳳韻。
「兩境之爭,與我無關。接下來,自己多加留神。」

——蒼弦北境.萬息之林深處——

參天巨影橫亙天穹。

玄牝。

樹幹粗若山壁,古紋盤結,似有殘電潛伏,於紋理間遊走。
根系自地底隆起,交錯盤繞,撐裂大地,宛若巨龍匍匐。
仰望而上,枝節層層分裂,如龍脈升騰,直沒雲海。

淡藍光粒,自高處緩緩飄落,一收一放,與天地同息。
彷彿整片空間,都在隨它脈動。

傳說中,龍神化生之神木。
蒼弦天地之心印。

叮。

光粒深處,昔日殘影浮現——

藍衣小女孩立於樹下,藍眼清澈,仰首凝望,破碎光影在瞳中流轉。
少年蹲坐於枝頭之上,金色豎瞳低垂,靜靜俯視下方,身影半隱於光粒。

風將往事吹得遠散。
記憶在萬息之林泛起漣漪。

玄牝發出陣陣低雷,太古心跳,厚重遲緩。
萬千光粒自枝隙綻放,緩緩升空,旋即劇增,如星雲倒洩。

玄牝在呼吸。

空氣被拉入無聲旋律。
光粒在夜空盤旋、聚合、悸動。
光粒如海潮,奔往那片——被神明按碎的戰場。

——玄武城外郊原——

天際上,策馬臨權立於雲間。

大地陷出一道龐大深坑。
坑壁赤黑,殘火未熄,裂紋蔓延。

策馬臨權眸光微沉。
「若有天外隕星墜世,恐怕也是這等模樣。」

深坑邊緣,律鳳韻跪守在燕宇凡身旁。
那位蒼弦戰神倒在焦土之上,氣息微弱,周身暗紅裂痕未熄。

——此等傷勢,就算活著,也已是廢人。
——雖不知火龍大神,為何失控至此。
——但神祇的異常,省下了我許多麻煩。

而深坑中央。
劍中求扶劍而立,正與費羅遙遙對峙。
虹炎劍光黯淡,衣袍焦裂,顯然也已傷得不輕。

策馬臨權眼底掠過冷意。

護國之劍,活著的傳說。
也是最不受自己掌控的一柄劍。
若劍中求也死在此處——便少了一個龐大隱憂。

火龍開道,戰神重創,劍仙受困。
自己只需率軍順著費羅焚出的軌跡北上,便可坐收漁翁之利。

「神災也好,陰謀也罷。」

狂風在雲端盤旋。
風王將緩緩抬眼,望向玄武城方向。

「棋局既現,便無天意。
入局者,不識局;識局者——方能定局。」 

吼! 

費羅仰天長嘯。
龍鱗如萬刃般倒立張開,發出刺耳鳴響。
灼沙旋飛,雙翼血骨外露,更顯瘋狂。 

黑夜中,巨大的火核在焦原中央燃起,如太陽墜世。

空氣坍縮,四野氣流瘋狂倒灌,枯枝、焦葉、碎石——
盡數被拖離地表,朝費羅周身倒捲,映照末日徵兆。

遠處,玄武城的先驅士卒正疾奔而來。
律鳳韻見狀,張口欲喝:「別過——」

然而,沒有聲音。
天地陷入詭異的低壓空白,連聲音都無法傳遞。

吸納、接觸、燃燒、擴散。

焰之道的原初,火之爆的法則。
費羅正以最後的形體,將人間拖入煉獄。

火焰浪潮自龍軀爆發,層層外推,宛若太陽在地表燃燒。

——天際上——

「結束了。人類——終究勝不了龍。」
策馬臨權緩緩撇過頭。
 「什麼——」

只見北方天幕微震,雲層裂開。
曠古光流洩下,如極光垂落,劃開黑夜。

——玄武城——

原本吵雜的街巷,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淡藍光流自北境而來。
掠過玄武城上空,奔向更遠處的郊原。

韜玄無亦低聲喃喃:「前所未聞……」

——城外郊原——

玄牝光粒在空中層層鋪展,如極光垂臨。
將整片郊原籠入其中,天地頓生靜謐之威。

先驅士卒停下腳步,仰首失聲。
「天啊——那是?」
「好……好美……」

光粒開始落下。
落在焦黑的大地,落在尚未熄滅的火焰之上。

火舌輕顫,無聲退散。
穿開煙霧,緩緩沉降。
連原本翻湧的氣流,也在此刻變得遲滯。

律鳳韻抬頭,瞳中映著漫天光瀑,低聲喃語:
「……好熟悉的感覺。」

光粒穿越硝煙,緩緩下沉。
最終,落在那伏倒的身影之上。 ……

光粒入體瞬間——燕宇凡胸膛微弱起伏。

咚。
咚——咚。

心跳加速,逐漸有力。
難以言喻的共鳴,在體內甦醒。

萬千光粒於周身旋舞,層層環繞,燕宇凡將整個沒入其中。
淡藍光輝交織如繭,覆過焦裂肌膚。

暗紅灼痕,道道熄滅。
枯木逢春,萬息重歸。

光繭緩緩散開。

燕宇凡靜靜躺在焦土之上。
衣袍焦裂,身軀卻已完好如初。

沒有傷口。
沒有燒痕。
甚至連半點疤痕都不曾留下。

律鳳韻半跪在燕宇凡身旁,試探低喚:
「……大人?」

燕宇凡再度睜眼。

戰神抬手凝視掌心。
像在確認什麼,又像早已知道答案。

良久,目光移向律鳳韻。

兩人四目相對。
一者沉默無言,一者難以置信。

律鳳韻伸手欲扶。
然而,那道身影已自行起身。 

關懷,停在半空。 

律鳳韻僵在原地。 
「大人……您怎麼?」

燕宇凡低下頭,五官隱在光與灰燼之後。
唯有背脊上的「礻」字神印,泛起微弱藍光。 
「又是這樣嗎?」 

一段塵封之聲,從戰神腦海浮起:

英雄有兩種——
一者為了他人背叛自己;一者為了自己背叛天下。
我的選擇已成。而你——會是哪一種?

——

滋。滋。

細微電弧自焦土躍起,金屑味漫開。
律鳳韻髮梢微豎,甫觸即麻:「好痛。」

電絲沿沙紋奔竄,地氣驟緊。
萬千光粒懸浮在燕宇凡周身,緩緩明滅。

光輝掠過裸露上身,無傷無垢。
最終,背脊中央那道「礻」字神印,被淡藍光粒映亮。
 
出師未捷身先死,壯志銘刻天地間。
縱未達其志,亦以死為終,問心無愧。

燕宇凡低睨自身,五指收緊,指節作響。

怒意如潮,如火如雷。
緩緩抬頭——眼神陡變。

金瞳再開,豎紋如刃。
天地倏靜,萬象屏息。

獨步天涯千獅伏,傲然孤影問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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