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晚饭后我有事想和你说,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在一起共进晚餐的时候,对坐在餐桌对面的希说道。
原本希在和我的父母说话,听到了我的声音后,视线就转了过来,
「当然可以,我什么时候都会为你空下时间,无花。」
浅色的眼瞳,宛如雕像一般立体的面容,一如既往真诚的眼神。
他并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人,不如说在我遇见过的男人里,他算是非常优秀的一个人了。和魁梧的身材不同,其实是个十分彬彬有礼的人。虽然因为长年居住在国外的关系,略微有些不通人情世故,但他还是以宽大的胸怀接受别人的批评和建议,完全不会恼羞成怒。
但也正因此,我感到十分窒息。
希是我的未婚夫。
我们自小就定下了婚约,在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的时候,就已经被安排好了未来,这种无视本人意愿的做法,或许我会觉得不满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但正因为他是个十分优秀的对象,所以让我连拒绝的借口都找不到。只能听从父母的安排行事。至今以来,我也一直在心底对自己说,有那么优秀的对象,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但结果我还是无法接受,起初我甚至无法发现这一点,只能一直自欺欺人。
直到遇到了介,我才发现了自己的内心,敢于对自己说真话了。
无论希多么的优秀,我都无法选择他,因为我已经有了真正的爱人。
我想要告诉他实情,我不想再忍耐下去了,或许已经到极限了。至今一直服从父母的要求,但其实这并不是我真正的想法,这也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本来没打算在餐桌上就说的,但注意到时已经开口了。
父母也坐在一边,看着我和希说道,
「看来你们关系变得比以前更好了啊,这真是好事,希望这次希能停留得长一点,让你们有更多的时间相处。」
「学校里过得怎么样?刚才希你也说了,一切都很顺利,但真的没有什么困难吗?」
母亲微笑着看着我,父亲则是很关心初来乍到的希。我知道他们都对我和希的关系深信不疑,觉得我们一定已经两情相悦了。
希大大方方地点头回答父亲,
「非常的不错,我交到了很好的朋友。至今在国外上学的时候,我经常会请假,这次机会难得,真希望能交到更多的朋友。」
「那真是太好了,对了,有没有考虑就这样在国内定居下来?如果说你父母暂时没有回国的打算的话,那你也可以一直住在我家。我们都是老交情了,不用和我们客气的。」
父亲热情地劝说着希,然后又转头看向我说,
「无花,你也希望希能一直留下来吧?反正我们以后都会是一家人了,早一点住在一起的话,也能更快地熟悉彼此,你们也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差不多该考虑未来了吧?」
父亲完全没有怀疑我的想法,觉得我也是喜欢希,衷心希望和他结婚的。
我从小时候起就知道自己已经有婚约了,至今也一直被当做希的未婚妻,高中之前根本没有和男人交往过,但现在面对父母的紧逼,还是会觉得窒息,父亲似乎已经打算让我和希行夫妻之实一样,用欣慰的目光望着我们。
如果是以前的我的话,不管心里感到多么痛苦,表面上肯定还是会维持体面地回答出父母想听的答案吧。
但现在我已经做不到了,本来想先和希谈一谈的,如果能由他拒绝婚约的话……我不由得想要把未来赌在别人身上,让别人来为我完成心愿,这是多么的自私和天真。
我不能一味地去依靠别人。这时我才发现,最根本的问题还是在父母身上。我和希的婚约是父母定下的,或许就连希都反抗不了。
「爸爸,妈妈,我有话想告诉你们。」
我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在座位上挺直了身板。
我一定要把我的真心告诉父母,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我们都已经是高中生了,父母肯定想着差不多是时候了,或许不到大学就会让我们在一起。
但我不希望这样,就这样忘记介,忘记自己的真心,遵从父母的选择。哪怕那是多么的幸福,对我来说也没有未来。
这或许是无谋之举吧。不,一定就是这样。至今我从来没有反抗过父母,光是想象一下会迎来什么后果,就觉得腰都要软了。
但不在这里说出来的话,以后或许就再也没机会拒绝了吧?和以前不同,希这次来或许会是常住,他之前是不会转学的,但这次不仅住进了我家,还在我的学校入学,就这样渐渐被他侵入生活中的话,我或许会越来越难以抵抗他的存在,最后只能顺理成章地和他在一起了吧?我好害怕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在不知不觉间就把我的抵触消除得一干二净。
「怎么了无花?是想说什么?还露出那么严肃的表情。」
母亲的目光和我相交了,带着疑惑,我暗自胆怯,十六年来没有向父母说出过心里话,第一次感受到了这样的压力。
「我……」
我在学校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我不能接受你们的安排,和希结婚。
「所以我……」
我希望你们能发现我的真心,听听我的话。
「我希望……」
希望能更加自由地生活,不想再总是好像你们的操线人偶一样生活了。
但我同时也知道,自由这种东西,只有在能自食其力的情况下才能实现。
我虽然抱怨父母的专制,但同时也知道他们给了我衣食无忧的生活。我作为父母的女儿,一直享受着高品质的生活。只要乖乖听话就能一直被重视,如果能交换的话,相信很多人都会愿意和我换的吧。如果失去了现在的生活会怎么样,我心底也对此感到恐惧,这也是我说不出真心话的原因之一。
父亲或许会生气地责骂我吧,母亲或许会哀求我吧,如果知道介的存在,他们一定会惊讶不已,甚至或许会给介带去麻烦。我明明是为了挣脱束缚才和介发生了关系,事到如今却又害怕被父母知道这件事了。
我明明是希的未婚妻,却早就失身于介了。在介的怀里撒娇,尽情地和他交合享受性交的快感,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却又不敢让父母知道自己的这一面。放浪、无耻、下流,各种各样的词语从脑中流过,我也知道父母都是规矩的人,肯定无法接受吧。他们会对我失望的,一这么想就失去了所有勇气。
各种各样的话语在嘴边溜过,我的双手在桌下握得发白,最终还是咽下了想说的那些真心话,只是低下头,说出了无关紧要的场面话,
「是的,希在学校里也已经有了很多朋友,现在如果他离开了,或许会有很多人难过吧。」
失意地结束了晚饭后,我倒在房间里的书桌上,长发好像垂帘一样覆盖住了我沮丧的表情,但我心里已经无暇粉饰,无力,悔恨,不甘都快要满溢出来了。
我果然是个胆小鬼,不管在表面上装得有多高高在上,不过也都是伪装罢了,我是做不到反抗任何人的。
真实的我其实一直都是个更无能更普通的女生啊,但这就是我,是介找到了这样的我,所以我觉得可以把一切都托付给他,可以依赖他,在他身边尽情撒娇,只要被他抱在怀里,就感觉得到了承认,不管我是什么样子都会有人爱我保护我,但到头来我还是这个样子,一点进步都没有。
这时手机震动了起来,是介发来的短信,我吸着鼻子,难过地看着他发来的消息。
「无花,我上次告诉你的事都是我的真心话,不,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想的,想要靠近你,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该怎么办?我不能去依靠介,介一定会帮我吧?不管遇到多少困难,他肯定都会冲破一切阻碍来帮我,甚至不惜抛弃其他的事物。但我也觉得很怀疑,我真的有让他那么做的价值吗?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现在似乎遇到了很多麻烦,我不能在现在这种时候给他雪上加霜。
所以之前为了下定决心,我想要和介分手,我本以为介会担心我,但介却说出了难以置信的话。为什么要说那种话,介偶尔会有很脱线的一面,是在开玩笑吗?
不管怎么说,现在我都已经不能再依靠介了。
那么该怎么办?到底怎么才能破除这个婚约。
只要希消失了不就行了?
心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喃喃自语,排除他吧,他是不需要的。
没错,都是因为有他在,我才必须苦恼不是吗?只要他消失了,父母也就无法再摆布我了。因为希这样优秀的对象,他们根本找不出第二个来了啊。
不管再优秀我也无法选择希,所以只能对不起他了不是吗?
排除他吧,本来一直能听得到的这个声音,现在以前所未有的态势席卷了我的内心。
现在我可以做到不是吗?我也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现在的我已经知道了很多事,也知道怎么去诱惑男人,不管希是多么的强大,我肯定也能找到希的可乘之机。
这都是介给我的影响,我从来没想过要用在其他男人身上,但要是用在希身上,也算是恰如其分吧。我也不知道是觉得愧对他,还是觉得怨恨他。
我特意选了一身透得能看得见肌肤的睡衣穿在身上,然后在已经夜深人静的时候去见了希。
家里已经变得静悄悄的,父母和佣人都已经回房去了吧。我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脚步匆匆地往希的房间赶去,我也不知道在赶什么,好像有人在背后追赶我一样。
希住在走廊尽头的房间,这里都是客房,只是偶尔用来接待父母的朋友,平时一般都是空着的,现在只有希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是住在这附近,而是住在这栋楼的另一头的。
平时没事我也不会靠近这里,但现在偶尔会在父母的催促下来见希。但我内心还是尽可能想要远离这里,我不想让父母觉得我是自愿接近希,甚至已经和希发生关系了,所以现在是我第一次主动接近这里。
敲响房门后,如约等在了这里的希打开了门,然后看着我露出了微笑,
「无花,晚上好,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有啊,我一直很想和你好好谈一谈。」
「这样啊,那么进来吧,你穿得那么少,现在会着凉的。」
希体贴地让我进入了他的房间,这里大概有一个教室那么大。房间里有着古朴又高雅的摆设,同时设备齐全,希打开了空调,还为我拿来了厚浴袍。
「披上吧,这个厚实,应该可以御寒。」
但我没有接过,而是扑进了他怀里。这是我第一次和他这么靠近,至今我们只是偶尔见一面,就算在他住进我家之后,我也极力避免私下见到他。
但现在我已经搞不清楚了,但也下定了决心,这就是我的选择了,我要为了自私的愿望,伤害这个人。为此我可以利用自己,就算要被他压在身下,我也不在乎,我已经决定好了。
健壮的胸脯很温暖,感觉比介还要宽阔,如果能被他抱在怀里,和他享受鱼水之欢,感觉一定很好吧?不由得想象了一下,感觉很想落泪,我们终究还是错过了,如果知道我在想什么,希一定不会再原谅我了吧?
「无花,怎么了?」
希用健壮的手臂抱住了我,好像安抚孩子一般,在我的背上抚摸着。
至今以来,他从来不会对我做出没礼貌的举动,就算现在被我投怀送抱,他也很绅士。
我知道他其实是个温柔的人,不由得在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就算下定决心利用自己,我也害怕被粗暴对待。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见你吗?」
「是刚才晚餐时说的事吗?可以哦,我什么都会听的,告诉我吧。」
我摇了摇头,更加紧抱住了希,
「别说了,抱我吧?」
我仰起头看着希说道,
「我是你的未婚妻,这是理所当然的要求吧?而且父母也这么希望。」
希温柔地俯视着我问,
「这真的是你的真心话吗?」
「当然了,希,来做吧?我是你的东西不是吗?」
「无花,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过东西。我希望你能活出自我。」
「不可能的!」
我摇着头,尖声说道,
「我没办法做到!反正是不可能的,那么什么都不要想还比较幸福!」
我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不敢违抗,不管被周围的人多么的追捧,不管被父母多么的称赞,我也没有自我,这里不存在让我的自我生根发芽的地方,我有时候甚至觉得想要自我对我来说是不是一件多余的事情,明明被准备好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又美好,为什么不去接受这个结果,有什么好自作主张的?为什么要反抗,这是多么的奇怪啊!
我如果是一具人偶,周围的人都会感到高兴,希也一样,肯定更加喜欢顺从的我,而不是被我拒绝才对吧。
「希,你一定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对我那么温柔?明明只要把我当做一件东西,随便蹂躏我就好了!我就是为了你而被培养的哦,为了不给你丢脸,我必须变得优秀,为了让你感到愉悦,我必须维持漂亮的外貌,父母总是对我说,你是多么多么优秀又出色,而我就是你的陪衬品!」
我的一切都是为了希而存在,所以特别难以容忍被他质疑。他明明拥有我的一切,却在怀疑我的真心吗?
我也确实对他有异心,所以现在感觉也有点心虚。不能被看穿,不然目的就无法达到了。
但同时我的心底又感到很迷茫,这样做真的好吗?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正被一时冲动蒙蔽了双眼?
「无花,你肯定很苦恼吧?抱歉我没有及时发现,你讨厌我吗?」
希更加抱紧我,露出了悲哀的眼神,我并不是想要伤害他的,我也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坏人,至今为止我的内心深处其实也有他的一席之地,但时而却又觉得无法忍受,对我来说,大概只有他是父母准备好的对象这一个缺点吧?我不能接受的只有这一点,但我现在却来了这里,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不,」
我依然在摇头,感觉非常混乱,不知道自己的真心。
但这一切一定都是因我而起。
不管是无法反抗,还是想要依赖,或是感到痛苦,所有的纠葛都是因为我,所以让一切都结束吧。
「我最讨厌的人是我自己!」
我知道谁都没有错,是不敢说出真心话的我不好,然而我又想要把错怪在别人身上,这才是最不对的地方。或许比起针对希,更应该消灭我自己吧。
所以为了伤害希,而作贱自己也算是自作自受吧。比起他受到的伤害,我的身体根本不值得一提。
「希,我很喜欢你,但我却无法接受你,而这并不是你的错,只是因为我太无能了,我很嫉妒你,你太优秀了,让我感觉很窒息……!」
是我不好,因为希太优秀了,所以无法接受。明明无法接受,却又无法拒绝,只能用伤害别人的方法来解决问题。
我如果真的能是一个什么都不想的人偶该有多好,这样就谁都不会受到伤害了。
但我还是克制不了自己,所以我才来到了这里。
希猛地抱紧了我,我也紧紧依偎在他怀里,正当我放松身体的时候,希也很温柔地稍稍放松了力道,但还是没有放开我,而是抱住了我的腰。我没有反抗他的一举一动,任由他靠近了我的脸。
我已经有过性经验了,知道该怎么取悦男人。张开大腿,让男人深深地插入进来,或是用胸部去摩擦男人的身体,都会让男人忍不住高潮,介明明有过很多女生经验,但每次都会很高兴,希的经验应该比不了介吧。我的身体应该能让他满足才对。
就趁彼此都坦诚相见,趁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刺出了手中的小刀。
「这种东西不适合你,要是伤到自己就危险了,还是放下吧。」
希轻巧地抓住了我想要扎向他胸口的小刀,宽大的手掌被划破了一点,流出了鲜血。
但我还是如同坠在梦中一般,没有听到他的话,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无花,清醒过来。」
希的声音好像利剑一般,劈开了盘旋在我脑中的迷雾,
「我……我到底……」
手上的小刀应声落地,虽然只是不锋利的餐刀,但还是发出沉重的声音掉在了地上,我难以置信自己居然拿来了这种东西,不由得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抱紧了自己的身体。
希看了看周围,然后安慰了差点摔倒在地的我,
「无花,不需要惊慌,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你只是被操控了。」
我根本听不懂希在说什么,只是鹦鹉学舌般地反问,
「……操控?为什么?被谁?」
希怎么突然说出这种难以置信的话,但我其实也不是真心想要伤害他的,我觉得很迷茫,而且从他的手掌中滴落在地上的血滴更是触目惊心,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让我想要逃离,但希只是信誓旦旦地一笑,
「被近在身边的魔女,最近你身边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比如说遇到了性格大变的人,或是被原本不认识的人接近?虽然说出来就像童话一样,但实际上是存在的,那种就像是奇迹一般的事。」
我感到大惑不解,不由得喘息了一下,
「希?」
希拿起掉落在地上的浴袍,披在了我的肩上,
「这次我就是为此而来,为了见一见那位传说中的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