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着越发不安的暗流。豹牙那次赤裸的威胁,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塞勒斯心底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赫卡的庇护是强大的,但也是有限的。她不可能时刻将他拴在身边,而那些暗处的敌意,如同隐藏在草丛中毒蛇的窥伺,不知何时就会发动致命一击。
塞勒斯变得更加谨慎。除了跟随兔绒在医疗隔间学习、配药,以及定期为赫卡准备药浴、敷药外,他几乎不再独自离开主帐区域。即使在营地内行走,他也尽量选择人多、开阔的路径,避免落单。那把赫卡赐予的匕首,被他用细皮绳贴身绑在小腿上,冰冷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所面临的危险。
赫卡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绷。她没有多问,但召他侍寝或留宿的频率悄然增加。有时甚至不是出于欲望,只是在处理完繁重军务、身心俱疲的深夜,她会让人将他唤来,然后只是让他安静地躺在身边,手臂环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银色的发间,深深呼吸着他身上那种混合了草药清苦的独特气息,仿佛那是唯一能让她紧绷神经稍作放松的镇静剂。
这种无声的依赖,比任何直接的占有都更让塞勒斯心绪复杂。他能感觉到赫卡肩上越来越沉重的压力——来自「黑石部落」持续的边境摩擦,来自部落内部因瘟疫损失、物资紧张而产生的不满暗流,来自长老们阴魂不散的、用古老传统施加的无形束缚。她深红色的发丝间,似乎隐隐多了几缕银白;她眼下那抹因旧伤和劳心而生的淡淡青黑,即使在「石心花」药膏的调理下也未能完全消退。
一个满月之夜,塞勒斯照例在赫卡寝处外的小隔间内,为她准备最后一次的睡前药浴。水汽氤氲,混合了宁神香草和「石心花」苦涩清冽的气息。赫卡浸泡在温热的水中,背靠着桶壁,闭着眼,水珠沿着她深红色的发梢和线条分明的下颌滑落。昏黄的灯光下,她脸上白日里的冷硬和威严被水汽柔化,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平静。
塞勒斯跪坐在浴桶旁,用木勺缓缓舀起热水,淋在她露出水面的肩头和手臂上。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紫罗兰色的眼眸低垂,倒映着晃动的烛火和水光。
「塞勒斯。」 赫卡忽然开口,声音被水汽浸润,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战首?」 塞勒斯停下动作,抬起头。
赫卡没有睁眼,只是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倾听帐外的风声。满月的清辉透过帐篷顶部的透气孔,洒下几道银白的光柱,与帐内的昏黄烛光交融。
「你怕死吗?」 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塞勒斯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木勺中的热水轻轻晃动。怕死吗?当然怕。在裂齿小队的暴行下,在瘟疫的高热中,在豹牙阴冷的威胁前,死亡的阴影从未远离。但他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在卡特里娜「死去」的那一刻,他的心就有一部分随之死去了。活下来,与其说是贪生,不如说是为了那点冰冷的恨意和不甘。
「怕。」 他最终诚实地低声回答,「但……也习惯了。」
赫卡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漆黑的竖瞳在氤氲的水汽中,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清晰地映出塞勒斯苍白而平静的脸。「习惯?」 她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是啊,在这片荒原,生死确实平常。但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
她伸出手,湿漉漉的手指,带着温热的水汽,轻轻抚上塞勒斯的脸颊。这个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触碰都更加轻柔,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怜惜的意味。她的指尖沿着他脸颊的轮廓缓缓滑动,最后停留在他那双紫罗兰色的、此刻因讶异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下方。
「你这双眼睛……」 赫卡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梦呓一般,「有时候,我觉得里面藏着很深的、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像星辰,也像……淬了毒的梦。」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眼下的皮肤,那里因为长期的疲惫和紧张,有一圈淡淡的青影。「你在想什么,塞勒斯?恨我?还是……恨这整个让你失去一切的地方?」
塞勒斯的心脏骤然缩紧,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察觉到了?察觉到他的恨意?还是仅仅在试探?
他强迫自己与她对视,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看到了自己清晰而微小的倒影,也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深沉而复杂的情绪——探究,疲惫,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明了的困惑?
「我……」 他的喉咙发干,声音嘶哑,「我只是……想活下去。在这里,活下去。」
这不算撒谎。活下去,是他最低也是最深的渴望。而「在这里」,既是指这片荒原,这个部落,也意味着……在她身边。这个认知让他心底一阵刺痛。
赫卡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塞勒斯几乎以为时间停滞了。帐内只有水波轻漾的细微声响,和两人交织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那就活下去。」 赫卡最终收回了手,重新靠回桶壁,闭上了眼睛,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似乎又多了一丝什么,「用你的方式。用你的智慧和眼睛。留在我身边,活下去。」
她没再说别的。塞勒斯却感到一股沉重的、无声的承诺,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她用这种方式,回应了他之前的回答。她允许他「用他的方式」活下去,前提是「留在她身边」。这是一种更深的束缚,也是一种更明确的……接纳。
药浴结束后,塞勒斯服侍赫卡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赫卡似乎真的放松了许多,眉宇间的疲惫也淡了些。她躺到床上,示意塞勒斯也上来。
这一夜,她没有碰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手臂环着他的腰,将他搂在怀里。但她的呼吸却不如往常平稳,身体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僵硬。
「战首?」 塞勒斯察觉到异样,低声唤道。
「没事。」 赫卡的声音有些闷,手臂却收得更紧,「旧伤……有点疼。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塞勒斯不敢再动,静静地任由她抱着。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细微颤抖,和左肋旧伤处传来的、比平时更加明显的紧绷感。是白天操劳过度?还是月圆之夜气血涌动,引发了旧患?
他悄悄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她按着伤处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赫卡的手却异常地烫。
「您……在发热?」 塞勒斯一惊,想抽回手,却被赫卡反手握住了。
「别吵。」 赫卡将他的手按在自己滚烫的掌心下,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一会儿就好。别惊动兔绒。」
她的体温高得吓人,掌心却一片潮湿。这不是普通的旧伤复发,更像是……中毒或者急症引发的炎症高热!塞勒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到了瘟疫,想到了可能的暗算,想到了长老们和裂齿等人阴鸷的眼神。
「战首,您必须让兔绒来看看!」 他急声道,试图挣脱她的手起身。
「闭嘴!」 赫卡低喝一声,手劲大得惊人,将他死死摁住。黑暗中,她睁开了眼睛,那双漆黑的竖瞳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闪烁着异常锐利而痛苦的光芒,「不是疫病,也不是毒。是旧伤里的……东西,还没清干净。月圆时,会发作。」
旧伤里的「东西」?塞勒斯想起兔绒说过,赫卡的旧伤是被淬毒的骨矛所刺,毒虽然解了,但可能留下了难以根除的隐患。难道那「石心花」药膏,只是压制了表面的痛楚,却未能彻底清除深藏的病根?
「那怎么办?需要什么药?」 塞勒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声问。他现在是距离赫卡最近的人,也是唯一可能帮她的人。
赫卡急促地喘息了几下,额角的冷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她似乎在对抗着体内翻江倒海的痛苦,声音断断续续:「药……没用。需要……用特殊的方法,引导……那股淤积的……『毒火』出来。兔绒知道……但需要人帮忙……」
引导「毒火」?塞勒斯想起兔绒提过的,配合「石心花」药膏使用的、一种需要消耗大量体力的古老引导术。难道就是现在?
「我去叫兔绒!」 塞勒斯不再犹豫,用力挣开她的手,翻身下床。
「不……别惊动其他人。」 赫卡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是强忍的痛苦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你来帮我。」
「我?」 塞勒斯愣住了,「我不会……」
「我教你。」 赫卡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着,照我说的做。我的命……交给你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塞勒斯耳边炸响。赫卡,强大、冷酷、掌控一切的兽人战首,将她的命,在这样危险的时刻,交到了他这个曾被她视为玩物、心中深藏恨意的人类俘虏手中。
巨大的荒谬感和沉重的压力,如同山峦般向他压来。他看着赫卡痛苦而信任(或许是别无选择)的眼神,看着她因高热和剧痛而潮红的脸,看着她紧抓着自己手腕的、滚烫而用力的手指。
恨意在这一刻,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托付冲击得支离破碎。卡特里娜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温柔而悲伤的笑容。活下去……为谁活?为什么活?
「我……该怎么做?」 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命的敬畏和……他不敢深究的,对眼前这个脆弱而强大的雌性的复杂情感。
赫卡强撑着坐起身,靠着床头,急促地喘息着,开始用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的语句,描述引导术的关键步骤和手法。那是一种结合了特定按压、推拿和气脉引导的古老技艺,极其复杂,对施术者的力量、精准度和耐力要求极高,稍有差池,非但不能引导「毒火」,反而可能加重伤势,甚至导致毒火攻心,当场毙命。
塞勒斯强迫自己集中全部精神,将赫卡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死死记在心底。他的记忆力在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赫卡说完,已是汗如雨下,几乎虚脱。
「开始……吧。」 她闭上眼睛,身体完全放松(或者说无力)地靠在床头,将毫无防备的后背和那处狰狞旧伤,完全暴露在塞勒斯面前。
塞勒斯深吸一口气,跪坐到她身后。月光透过缝隙,照亮赫卡光滑紧实的后背,和左肋下方那道斜贯的、颜色深褐的旧伤疤。此刻,疤痕周围的肌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微微隆起,触手滚烫。
他回想着赫卡的教导,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带着凉意,轻轻按在了伤疤上方某个特定的穴位。赫卡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继续。」 她咬着牙命令。
塞勒斯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忽略手下滚烫的触感和赫卡痛苦的颤抖,按照记忆中的顺序和力道,开始按压、推揉、引导。他的动作起初生涩而迟疑,但很快,某种奇异的本能或者说专注力被激发出来,他的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精准地寻找着那些关键的节点,用恰到好处的力度,试图将那深藏在旧伤深处的、灼热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毒火」,一点点引导向体表。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和体力的过程。塞勒斯很快就汗湿了衣衫,额角的汗水滴落,模糊了视线。他能感觉到自己手指下的肌肉在剧烈地痉挛、抵抗,也能感觉到那股「毒火」的狂暴和危险。有好几次,他的力道或角度稍有偏差,赫卡就会痛得浑身抽搐,几乎晕厥过去,但他咬着牙,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和记忆力,硬是纠正过来,继续下去。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帐内只有两人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和手掌与肌肤摩擦的细微声响。月光缓慢移动,在两人身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塞勒斯感到手下那处旧伤的灼热感,似乎开始缓慢地向皮肤表面集中,那暗红色的范围在缩小,颜色却变得更加深浓,仿佛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凝聚、涌动。
「就是……现在……」 赫卡的声音已经虚弱得几不可闻,但其中的决断却无比清晰,「用……匕首……划开……放血……」
用匕首划开?!塞勒斯的手猛地一抖。放血疗法他听说过,但用在如此关键的位置,稍有不慎就是大出血!
「快!」 赫卡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期待而剧烈颤抖着。
塞勒斯不再犹豫。他迅速从腿侧抽出那柄赫卡赐予的匕首。幽蓝的刃身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他握紧刀柄,看着赫卡后背那处凝聚了全部「毒火」、颜色深紫近黑、微微搏动的皮肤。
他的手很稳,出奇地稳。锋利的刀刃,极其精准地,在那处皮肤上,划开了一道细小的、深浅恰到好处的切口。
暗红色、近乎发黑、粘稠如浆、散发着刺鼻腥气的污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脓液,瞬间从切口处涌出!紧接着,是一股更加灼热、几乎带着硫磺气息的暗红色气息,随之逸散!
赫卡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却又仿佛解脱般的短促呜咽,身体猛地向前弓起,然后软软地瘫倒下去。
塞勒斯扔掉匕首,顾不得那污血的腥臭,扑上去扶住她。他看到她后背的伤口处,流出的血液颜色正在从暗黑转为正常的鲜红,那可怕的灼热感也在迅速消退。她的体温虽然依旧很高,但不再有那种仿佛要焚烧一切的骇人热度。她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眉宇间那因剧痛而生的扭曲,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成功了?他……他做到了?
巨大的虚脱感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塞勒斯浑身发软,几乎瘫倒在地。他看着自己沾满污血的双手,又看看昏迷过去、但显然脱离了最危险状态的赫卡,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蹦出来。
他救了她。用她教的方法,用她赐予的匕首。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渐渐平复的呼吸声,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血腥与硫磺气息。月光清冷地照耀着这一切,照耀着床上昏迷的战首,和跪在床边、浑身冷汗、脸色惨白、眼神复杂到极点的银发少年。
塞勒斯慢慢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轻轻拂开赫卡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几缕深红色的发丝。她的额头依旧滚烫,但已不再有那种濒死的灼热。
他看着她苍白而平静的睡颜,看着她紧闭的眼睑下浓密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失去了血色的嘴唇。这个强大、冷酷、将他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雌性,此刻却如此脆弱地躺在他面前,毫无防备,生死一线曾被他握在手中。
恨吗?是的,依然恨。但在这恨意之上,此刻却覆盖了一层更加厚重、更加无法挣脱的东西——一种共同经历了生死边缘的紧密联系,一种亲手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奇异而沉重的责任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牵绊。
他缓缓俯身,在赫卡光洁的、还带着冷汗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那触感微凉,带着咸涩的汗味和她身上独有的气息。
「活下去。」 他对着昏迷的她,无声地低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也……要活下去。」
然后,他强撑着虚软的身体,打来清水,仔细地为赫卡清理后背的伤口,敷上兔绒特制的、促进伤口愈合和防止感染的药膏,用干净的软布包扎好。又为她擦拭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盖好薄毯。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塞勒斯瘫坐在床边的狼皮上,背靠着冰冷的帐篷壁,看着赫卡在晨光微熹中渐渐恢复血色的脸,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他闭上眼睛,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把沾了血污的匕首,幽蓝的刃身上,倒映着帐内逐渐明亮起来的光线,也倒映着他那双紫罗兰色眼眸深处,翻天覆地、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复杂光芒。
这一夜,改变的,不止是赫卡体内那淤积多年的旧伤毒火。改变了的,还有两颗在生死边缘紧紧缠绕、再也无法轻易分开的灵魂。无论前方是更深的仇恨,还是更加危险而致命的靠近,一条无形的、染血的纽带,已将他们牢牢系在了一起。
月落,日出。新的一天,带着未知的风暴,悄然降临在这片永恒的荒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