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荒原上的俘虏与“智者” 第十节 旧伤、药方与无声的靠近

雨夜之后,有些事情悄然改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赫卡依旧定期召塞勒斯侍寝,但那种纯粹功能性的占有感淡去了许多。有时她只是疲惫地靠在他身边,手臂占有性地环着他,闭目养神,似乎仅仅需要他身体的温度和存在,来驱散某种深入骨髓的孤寂。她的旧伤在「石心花」药膏和兔绒精心调理下,已大有好转,但并未根除。在阴雨连绵、或部落事务繁杂、压力骤增的日子里,旧伤处仍会传来绵密的钝痛,让她眉间不自觉蹙起,脸色苍白。


塞勒斯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开始更加留心兔绒配制的药膏和药浴方的细节。他不敢直接质疑或建议——那太逾矩。但他会在兔绒配药时,「无意中」提到之前在人类那边听说过的一些关于缓解陈年旧伤痛楚的偏方,比如某种温热草药与特定矿物粉末混合外敷,据说能更深层地舒缓僵硬的筋肉;或者建议在药浴中加入少许具有宁神安眠效果的香草,帮助患者在疗伤时更好地放松。


他的建议总是以「好像记得」、「听人提过」、「可能有用吗」这样不确定的口吻提出,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和卑微。兔绒起初只是听听,并不置可否。但有一次,赫卡旧伤发作得格外厉害,连「石心花」药膏都只能勉强压制,整夜辗转难眠。兔绒在焦虑中,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参照塞勒斯模糊提到的「温热草药与矿物粉」的思路,调整了外敷药膏的辅料比例,并添加了一味有轻微麻痹镇痛效果的稀有矿石细粉。


效果出乎意料地好。赫卡敷上新调制的药膏后,疼痛明显缓解,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当晚难得地睡了一个整觉。第二天清晨,她醒来时,眼中久违地有了一丝清亮的神采。


她没有说什么,但在当天傍晚塞勒斯被召见时,她靠在矮榻上,看着他跪坐在一旁为她更换温热的敷布(这是兔绒新安排的、由塞勒斯负责的辅助治疗),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昨晚的药膏,兔绒说是参考了你提过的法子。」


不是疑问,是陈述。塞勒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继续小心地将浸满药汁的温热布巾敷在她左肋下方。隔着薄薄的亚麻衬衣,他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和肌肉微微的紧绷。


「……只是胡乱说的,不一定对。」 他低着头,轻声回答。


赫卡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看着他银色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看着他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指,灵巧地将布巾边缘抚平。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仿佛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珍宝。


帐内很安静,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的噼啪声,和他敷药时极细微的布料摩擦声。空气中弥漫着药膏苦涩中带着一丝矿石清冽的气息,混合着赫卡身上特有的、雪松般的冷冽味道。


敷好药,塞勒斯用干净的软布将边缘多余的药汁拭去,然后拉过一张薄毯,轻轻盖在赫卡腰间。做完这一切,他垂手退到一旁,等待下一步指示。


赫卡却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势,没有让他像往常一样开始侍寝,也没有让他离开。她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刚刚敷过药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药膏带来的温热和舒缓感。


「兔绒说,那矿石粉很难得,是从很远的南方交易来的。」 她忽然说,目光依旧落在塞勒斯脸上,


「你提到的那个偏方,是从哪里听来的?」


塞勒斯心脏微微一缩。他不能说是前世的知识,也不能暴露太多。「是……以前伺候的夫人,有旧疾,请过很多大夫。我偶尔在旁伺候,听到一些。」 他斟酌着词句,尽量说得模糊合理。


赫卡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释。她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薄毯上轻轻敲击着,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懂得很多。」 她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审视的重量,「识药,懂一些偏方,还知道怎么处理羊肠让套子更耐用。」 她顿了顿,漆黑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这些,都不是一个普通的『宠妾』该懂的。你的那位『夫人』,看来不简单。」


塞勒斯的心跳漏了一拍。赫卡在怀疑,在探究他的过去。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紫罗兰色的眼眸低垂,避开了她锐利的视线。「夫人她……喜欢读书,也喜欢尝试新奇的东西。我……只是跟着听,跟着看,记性好些罢了。」


这个解释依旧很勉强,但赫卡没有再追问。她似乎对挖掘他过往的细节并不十分热衷,更在意他此刻展现出的、对她有用的「价值」。


「你的记性确实不错。」 赫卡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榻上,闭上了眼睛,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兔绒年纪大了,眼睛和精力都不比从前。以后配药的事,你可以多分担一些。尤其是我的药,还有部落常用的那些,你跟着她好好学,记清楚。」


这是明确的授权和托付,比之前任何一次肯定都更具分量。意味着他将更深入地接触到部落医疗的核心,甚至掌握赫卡本人的健康命脉。这是信任,也是更沉重的枷锁。


「是,战首。」 塞勒斯低声应道,手心微微出汗。


「还有,」 赫卡闭着眼,继续说道,声音更轻了些,仿佛随时会睡去,「你之前提到的,在药浴里加宁神香草……明天开始,也加上吧。我睡得不踏实。」


这句话,更像是一种私人的、甚至带着一丝脆弱感的请求,而非命令。塞勒斯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强大如赫卡,也会在伤痛和压力下,渴望一夜安眠。


「是。」 他应道,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许。


那天晚上,赫卡没有要求侍寝。她只是让塞勒斯留在帐内,像之前的雨夜一样,靠在他身边,手臂环着他的腰,沉沉睡去。她的呼吸平稳悠长,眉头舒展,仿佛卸下了白日里所有的威严和重担。塞勒斯僵硬地躺着,不敢动弹,听着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感受着她手臂传来的、不容抗拒的温热和力量,还有那萦绕在鼻尖的、混合了药味和她独特气息的味道。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缓缓弥漫开来。恨意依旧如冰锥深扎,但在这静谧的、仿佛隔绝了外界一切危险的深夜里,在这具强大躯壳不经意流露出的疲惫和依赖面前,那恨意似乎被蒙上了一层柔软的、危险的薄纱。他感到一种扭曲的满足——因为他提供的药方缓解了她的痛苦;一种隐秘的担忧——为她的旧伤和显而易见的压力;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恐惧的悸动——被她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防备地依偎着,仿佛他是她唯一可以短暂卸下防备的港湾。


他知道这是危险的。赫卡是仇敌的首领,是掌控他命运的人。对她的任何软化,都是对卡特里娜的背叛,也是对自己初衷的背离。但人心,尤其是历经磨难、极度渴望温暖和认同的人心,往往不受理智的控制。那株在恨意冻土旁悄然萌发的、不知名的藤蔓,似乎正汲取着这危险的靠近和隐秘的依赖,悄然生长,缠绕上他冰冷的理智。



第二天起,塞勒斯在医疗隔间的「工作」增加了。兔绒开始系统地教他配制那些核心的、不轻易外传的药方,包括赫卡的「石心花」药膏、治疗严重外伤的「黑玉续骨膏」、以及一些应对常见急症的秘方。兔绒教得很仔细,塞勒斯学得极认真。他知道,这些知识不仅是「价值」,更是他在这个部落里安身立命、甚至可能在未来发挥更大作用的资本。


他也开始负责赫卡药浴的准备工作。按照兔绒的方子,挑选合适的宁神安眠的香草,仔细控制水温和浸泡时间。当赫卡浸泡在弥漫着苦涩药味和清雅草香的浴桶中,闭目养神时,塞勒斯会守在一旁,随时准备添加热水或递上干净的布巾。他们很少交谈,但一种奇异的、静谧的默契,在氤氲的水汽和草药的苦涩香气中缓缓流淌。


赫卡似乎很享受这些时刻。紧绷的神经在热力和药性的双重作用下放松,旧伤的钝痛得到缓解,难得的安宁让她锋利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有时,她会半睁开眼,透过朦胧的水汽,看着塞勒斯安静的侧影。他垂着眼,专注地看着火候,银色的发丝被水汽濡湿,贴在额角,紫罗兰色的眼眸在蒸腾的热气中显得格外氤氲。


「塞勒斯。」 她忽然出声,声音被水汽浸润,带着一丝罕见的慵懒。


「战首?」 塞勒斯抬起头,望过来。


赫卡看了他几秒,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又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随口一叫。但塞勒斯能感觉到,那短暂的目光交汇中,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或评估,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凝视。


这种变化,不止赫卡察觉到了,部落里其他人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兔绒对塞勒斯越发倚重,甚至开始让他独立处理一些不太复杂的伤患。而裂齿、豹牙等人看塞勒斯的眼神,则越发阴冷忌惮。她们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公开挑衅或嘲讽,但那种无声的敌意,如同潜伏在草丛中毒蛇,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一次,塞勒斯独自去营地边缘的溪流边清洗一批新采的草药,回来时,在一条僻静的小路上,「偶然」遇到了豹牙和她手下的两个雌性战士。她们堵住了去路,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他。


「哟,这不是咱们的『智者大人』吗?」 豹牙阴阳怪气地开口,绿色的兽瞳里闪烁着恶意的光,


「怎么,现在连洗药草这种粗活都要亲自动手了?兔绒嬷嬷也太不心疼你了。」


塞勒斯握紧了手中的藤篮,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低头,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


豹牙却挪了一步,再次挡住他,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塞勒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藤篮里的草药洒落了一些。


「小心点啊,智者大人。」 豹牙嗤笑,「你这么金贵,磕着碰着了,战首可要心疼的。」


她身后的两个雌性也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


塞勒斯默默蹲下身,捡拾散落的草药。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冰冷的怒火一闪而逝,但被他强行压下。他知道,此刻反抗或争辩毫无意义,只会给她们更多借口。


「豹牙队长,战首还等着这批草药配药。」 他低着头,声音平静无波地陈述事实。


听到「战首」两个字,豹牙脸上的戏谑收敛了一些,但眼中的恶意不减。「少拿战首压我。」 她压低声音,逼近一步,「小子,别以为有战首护着,你就能高枕无忧。在这片荒原,意外随时可能发生。比如……失足掉进河里,或者……被不知哪里来的毒虫咬一口。你说是不是?」


赤裸裸的威胁。塞勒斯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后背渗出冷汗。他抬起眼,看向豹牙。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愤怒和恐惧的交织下,颜色变得深浓,如同暴风雨前的紫色天空。


豹牙与他对视,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恶意更甚:「啧,这双眼睛,还真是勾人。难怪能把战首迷得……」


她的话没说完,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豹牙,你很闲?」


豹牙和她的手下浑身一僵,猛地转身。只见赫卡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的小径拐角,深红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拂动,漆黑的竖瞳平静无波地看着她们,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战、战首!」 豹牙连忙躬身行礼,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我们……我们只是路过,看到塞勒斯在这里,打个招呼……」


「打招呼?」 赫卡缓步走来,皮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她看也没看豹牙,目光落在蹲在地上捡草药的塞勒斯身上,然后又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草药,最后才重新看向豹牙,语气平淡,却字字冰冷,「用肩膀『打』招呼?还是用嘴『打』招呼?」


豹牙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属下不敢!只是……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不小心?」 赫卡走到塞勒斯身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撞伤了?」


塞勒斯摇了摇头,将最后一株草药捡回藤篮,站起身,依旧低着头:「没有,战首。」

赫卡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拂去他肩头上刚才被豹牙撞到的地方沾上的一点尘土。她的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一丝随意的亲昵,但看在豹牙等人眼中,却无异于最严厉的警告和宣示。


「既然没伤着,那就回去吧。」 赫卡对塞勒斯说,语气听不出情绪,「药等着用。」


「是。」 塞勒斯应道,抱着藤篮,从豹牙等人身边走过。他能感觉到她们投射在他背上的、如同实质的、混合着惊惧和更深刻恨意的目光。


赫卡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豹牙:「巡逻队这个月的成果,似乎不太理想。豹牙队长,你是不是该把心思多放在正事上?」


豹牙的头垂得更低:「是,战首!属下知错!一定加紧巡逻!」


赫卡不再看她,转身,沿着来路缓步离开,深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塞勒斯抱着藤篮,快步走向医疗隔间。他的心脏还在狂跳,后背的冷汗被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豹牙的威胁是真实的,赫卡的维护也是真实的。但赫卡的维护,如同一把双刃剑,在保护他的同时,也无疑将他推到了更显眼、更危险的焦点。


他想起赫卡那句「留在我身边」,想起她指尖拂过肩头的温度,想起她闭目靠在他身边时平稳的呼吸。


依赖在悄然滋长,如同藤蔓缠绕大树。危险也如影随形,如同黑暗中窥伺的兽瞳。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条路上还能走多远,也不知道心底那恨意与依赖交织的毒藤,最终会将他和赫卡引向何方。他只知道,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荒原,在这座由强大雌性主宰的部落里,他正身不由己地、越陷越深。


而前方,是更加浓重的迷雾,和隐藏在迷雾中、未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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