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穿白袍的年轻男子望向窗外。

他试图在每日一成不变、乌云密布的空中寻找不同的色彩。

然而什么也没改变。就算有，他也不足够敏锐得以察觉。

哪怕那天早上，天空也是一样的。

操场上喊的口号都是一样的。

哨笛声是一样的。球棒打击声是一样的。欢呼声是一样的。

田径跑道上踩踏声是一样的 —— 有人又忘了穿钉鞋，那是滑倒的声音。

不到五年前，他也在同样的地方过着缤纷的学生生活。

他叹了长长一口气。哪怕总是抑制自己不要这么做，但还是不经意地吐出。

好像身体在提醒自己，身心至少有其中一项感到疲惫。

他思考了叹气的理由。顺序似乎反了。

不是先烦恼而叹气，而是先叹气再烦恼。

埃恩.特里格斯烦恼自己的资格。

他是职业护理师。他是作为护理师与助理被聘请的。

任职后，却发现这里没有校医。

任职后，所有健康上的难题都毫无例外地抛给他解决。

他很好运，学校里不会有太多麻烦的疑难杂症。

他很倒霉，学校里有其它地方不会出现的疑难杂症。

他时常感到自己仍然在实习。只是这份实习不带导师，没有指导者，没有尽头。

为什么当初的自己没有觉得这份工作哪里不对劲呢？

如今，所有人都叫他医生。他不断提醒更正，自己真的不是医生。

埃恩.特里格斯烦恼自己的年纪。

老同学们甚至都还没大学毕业呢。

技校就是这么一回事，只要没有太拖沓，会早一步步入社会。

直白一点就是早几年接受社畜的洗礼罢了。

在医院，在诊所，他会面对各种年纪的病患。大部分一生可能只会见一次面。

在这儿，他会面对好多年龄相仿的对象。大部分得相处三年的时间。

在叛逆的青少年们眼中，那张执照毫无价值，他不过是个年长的大哥。

他清楚，自己确实就不是一个成熟的大人。

他不清楚，与学生的亲密应该到什么程度。

埃恩.特里格斯烦恼自己的不足。

他同样被安排了追蹤学生们心理健康的工作。

尤其在今年， 又是培训，又是专题讲座、又是心理健康周，

又是提醒学生们要自我照顾与主动求助。

他啃下一本又一本的相关书籍，但只是为自己增添了一堆没有意义的辞藻。

他只是个护理师。只是个助手。只是乐于照顾生病的人，为真正的医生提供技术支持。

哪里是个懂得察言观色，冷热读，分析眼前的人的心理状况，提供心理支持的人呢？

他常常讲错话，搞错正确的距离，听不出学生们不说出来的那些事。

可这愚笨反倒受到欢迎，更加巩固了自己作为校医的身份。

可他很清楚，愚笨而受欢迎，不如狡诈而专业。

埃恩.特里格斯烦恼......

他看向现在刚来到保健室门前的另一个烦恼。

门上观察口看得见一个女孩子。

她有着漂亮的长棕发。她拍拍裙襬，松了松领带，再系紧。

他已经无数次看她做同样的动作。

毕竟她是被校方指定的重点观察对象。

他们通过观察口对视。她不敲门，直接打开来。

「呀吼~」

洁西卡发出并非重点观察对象该发出来的声音。

又或者说，这样的语气其实比较好？

他不清楚，因为自他们开始定期见面以来，她的态度始终没有改变。

「想喝点什么？」埃恩起身走向保健室洗手台旁的热水壶。

「咖啡~」

「只有即溶。」

「好哦~」

他将两杯即溶拿铁端到桌前。

把内有一把小勺子的杯子推到洁西卡面前。

他记得她怕烫。

他喝了一口。

她手指在杯口摩擦。

「最近过得好吗？」

「当然好啊。」

「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情绪起伏吗？特别伤心，生气，或者麻木？」

「没有哦，没什么特别的。」

「这样啊...」

学生不是笨蛋。不如说，这年纪的孩子们恐怕比大人们还敏感。

尤其是聪明的洁西卡，肯定早就知道她尤其经常被指定接受这「无聊的问答」。

她明白理由，更有足够的能力把自己的感情完全隐藏起来。

埃恩看着她，依旧无法读出任何不同的地方。她依旧开朗并冷静。

她始终如此开朗又冷静。

「与朋友们、同学们的关系怎么样？」

他刻意把朋友和同学分开。他知道洁西卡被如何看待。

他没有改变语气，他也没特别掩藏问题背后的目的。

「都很好哦。大家都对我很好。」

她却半点动摇也没有。

埃恩知道的。哪怕今天下午，他依旧在网上看见那些不合理的指控。

他如同这半年来每天做的，一一举报。

他知道，数量在减少，但正常的女孩子不可能看不见。

洁西卡很坚强。坚强得好像...看不见别人的恶意。

「有特别想起哪些事吗？」

「昨天在卡啦OK唱了好几首好久没听的曲子呢！」

她的回答实在太自然，太快...

她不可能不知道在问的是什么。

她的出席率没有变。她的成绩没有起伏。

她正常地上课，正常地与所有人互动，正常地参与校外活动。

「这周有什么特别的计划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 不过月底要和薇琪去演唱会！」

埃恩把笔记本放下。毫不在意洁西卡看见他写的内容。

仅仅是这几分钟询问的几个问题，没有写上答案，只是一个个在旁边打勾。

与前几次都是一样的。

洁西卡特别看了一眼笔记，这并没有逃过埃恩的眼睛。

不过要说这年纪的女孩子会在意别人写了自己什么，也完全说得过去。

「很无趣吧？」女孩子傻笑。

「这种时候无聊才最好不是吗？」男人皱眉。

「我表现得更伤心激动一点比较好吗？」

「不用，普通最好。」

两人随意闲聊了一阵子，直到洁西卡终于把杯子里的拿铁喝完。

牛奶比咖啡还多，遮住了所有苦味的廉价拿铁。

「那就拜拜咯~」她轻快地离开。

他通过观察口，看见她在门外停下。

背对这边，她拍拍裙襬，系紧领带，然后再度迈开步伐。

要是这代表她已经从阴影踏步出去就好了。

埃恩.特里格斯深深叹了一口气。

「一切正常。」他只能写上这样的报告。

洁西卡非常普通。她很享受这样的普通。

洁西卡非常普通。埃恩害怕这样的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