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內,手機跳出了一則通知,是榮野的朋友。同時也是我班上的同學。
他傳給我一串數字:1107。
這四位數對我來說沒有任何特別含義,只是今天早上第一節課要輸入在線上點名的隨機數字而已。
我把這組數字輸入系統後,手機螢幕立刻跳出了「到課」的紀錄。
看著手機顯示的八點二十,我覺得差不多該出門了,便走出了家門,準備和榮野碰面。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的時間,我看到了他已經先在集合的地點等我。
他手中拿著香煙,不過我反倒意外的是他會提早到。
當我到的時候,他也剛好抽完了菸。
我們沒停留太久,就被他帶往與學校相反的方向。
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一片晴朗,但我的心情從昨天開始就像被厚重的烏雲籠罩著。
我看著那片烏雲本身——走在我前面的榮野的背影,說是背影或許不太準確,他背著一個黑色的後背包,顏色和學校的書包一樣,只是看起來能裝下更多東西。
打開了手機看著顯示的九點整,這個時候我應該在教室裡上課。
這是我第一次翹課,所以腦袋不停胡思亂想:老師應該已經開始點名了吧?看到我不在的位置,會不會懷疑我睡過頭?
我最怕的是——老師去查點名系統。
這樣的話,老師一定會發現早上這幾節課我根本沒到校,而系統裡的「到課紀錄」卻顯示相反的結果。
到時候,我大概會被記上一支大過。光是想像,就讓我心跳得更快。
從七點醒來就開始擔心這件事,待在家裡頭的一分一秒對我來說都是一種磨難。
——感到不解的是為什麼他會挑九點才會合。
我的視線從地板上移開,落到榮野那漫不經心的背影上。
他走得不快,卻完全沒有等我的意思,彷彿我在不在都無所謂。
我忍不住開口叫他:「榮野。」
「幹嘛?」他沒回頭。
「可以問你……為什麼特地挑這個時間見面嗎?」
「挑九點這麼好奇嗎?平常我十點都起不來了。」
他語氣輕鬆得不像是談翹課這種事,笑著說:「不過,今天的事情興奮到睡不著。」
那語氣就像明天要校外教學的學生,充滿著期待,很自然地從口袋拿出一盒香菸。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視線,他抽出一根遞過來。
「要嗎?」
「我就……不用了。」我搖了搖頭,嘴上委婉地拒絕他。煙味讓我不舒服,心裡頭滿是對香煙的排斥,不過我沒特別表現出來。
「這麼客氣幹嘛?」他放入嘴邊點燃香菸,等他抽完後又走了幾分鐘,始終不曉得他要去哪裡。
榮野一直晃著這附近的街區,隱約感覺到他在確認人群。
這條街上有好幾間餐廳,以及馬路上隨時有車輛行駛,呼嘯而過。
當經過某一間時,榮野停下來看了過去,那是一間燒肉店。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才注意到他正透過玻璃窗,盯著裡頭那具人形的機器服務員。
它端著一盤生肉,動作流暢得不像是機械。
明明只是路過的一幕,我卻莫名有種被迫「一起觀察什麼」的感覺。
站在身旁的榮野忽然問我:「你覺得那東西如何?」
我盯著裡頭的店員正對著那台「服務員」說話,看起來像下達完指令,那機械的手接下遞來的抹布走向廁所,步伐自然的不像是由機械與程式驅動。
我講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我對這方面不是很了解,不過……看起來很厲害。」
他輕笑了一下,彷彿在嘲笑著我講出來的話。
「有這想法也不奇怪。」他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似的繼續說:「那東西上市也差不多四年了吧?那個時候社群媒體都在報導,看得就無聊。」
榮野瞇著眼睛,一副不屑的樣子。
「我是搞不懂一個十萬左右的破銅爛鐵有什麼用。」他移開了目光,朝我看了過來。
「我有真正厲害的,要讓你看一下。」
他從口袋拿出了某樣東西,那是一把鑰匙。
他一副炫耀的模樣擺在我眼前,純白的金屬色澤讓我印象深刻。
「什麼意思?」我聽不太懂這鑰匙與剛才的話題有何關聯,向他詢問。
榮野再度看向了道路的前方,走了一會兒停在一棟公寓前面,他的眼神示意著我站在大門旁。
讓我再度意識到我們正在單方面的溝通。
他甚至不用開口,就表達出了一種不容拒絕的態度在命令我做事。
我花了一秒才意識到,我甚至還沒開口,身體就已經照著他的意思動了起來,走到那扇紅色大門的右邊,那裡有一排的樓層電鈴,最高的那一排是五層樓的電鈴。
「你在這裡等我就好了。」
那把鑰匙插入鑰匙孔轉開,發出清脆的開鎖聲,下一秒他推開了那扇鐵門。
那把鑰匙給我一種說不出來的違和感,總覺得鑰匙頭與鎖孔不相稱。
不過,那應該是這公寓大門的鑰匙才對,如果不是的話又怎麼會打開呢?
我盯著這棟建築,既然榮野有這裡的鑰匙,代表他住在這裡。
是忘了有什麼東西,才特地回家一趟嗎?
我下意識地看著他的背包,隨後再看了一眼這棟公寓。
他住的地方,和我原本想像的相去甚遠。
在實際來到這裡之前,我對他家的印象,全都來自他自己說的那些話——家境很好、條件優渥。
於是我也理所當然地以為,這裡應該要更加金碧輝煌
「啊對了,」他像是想起什麼事,站在已被打開的門後,「如果有人進來,你記得要馬上傳訊息給我,聽到了嗎?」
他說出來的話很奇怪,不過我來不及問,他就將門關上。
我站在這裡,獨自茫然地盯著那扇門。
榮野的那句話,勾起了我心裡頭很奇怪的想法。
——有沒有一種可能,這裡不是他的家?
不過,這擅自的解讀,沒有停留太久就消失了。
他的說法聽起來有些怪異,但我親眼看見他拿著這裡的鑰匙,至少這一點是真的。
等待榮野的這段時間,比想像的還要漫長。
時間緩慢的流逝,我拿出手機,滑著影片試圖分散注意。
這時隱約看見一名女性朝這裡走了過來,在我打開榮野的聊天畫面,照著他吩咐的「有人來就要傳訊息」時,那名女性改變了路線,轉彎走進了一家餐廳。
盯著手機螢幕,訊息輸入框裡停著那句差點送出的「有人要過來了」。
我把它刪掉,輕輕嘆了口氣。
為什麼我要像個看門的,替他注意這種事?
因為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嗎?總覺得還有更深層的原因在讓我做這些事。
後面的門無徵兆的被打開,榮野走了出來。
「剛有人來嗎?」
「沒有。」我如實回答,看著他將那扇門關上。
到了附近的飲料店,找到靠窗的內用位置點完餐後,等待各自的飲料。
在服務員送上的空檔,他隔著一張方桌坐在我面前滑著手機,我們倆沒說什麼話,我開始懷疑之前都是怎麼跟他閒聊了。
「這是您點的小杯珍珠奶茶。」
服務員送上了我點的飲料,而他的飲料也幾乎同時來了。
六十元,是菜單裡相對便宜的一杯,但奶香入口、珍珠在嘴裡咬開的瞬間,緊繃的情緒卻意外地被撫平了。
我聽到了店裡頭的電視聲傳來,看了過去,電視正在播放魔法少女的動畫。
看了沒幾秒,視線從電視螢幕移開,再度回到坐在眼前,榮野的正臉。
忍受不了這安靜到連旁人聊天都傳不來的氛圍,我率先開口:「你回家是不是有東西忘了?」
對方停下看手機的動作,嘴巴鬆開有咬出牙印的吸管,抬頭看我一眼。
「我還沒跟陽灰講過,找你來的真正目的吧。」
他伸出了兩根手指,壓低音量的說:「我要溜進別人的住宅裡,拿走他們的東西。」
我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隨後他將中指放下,我目光短暫集中在被放下的手指。
「剛去的就是第一家了,你也幫了不少。」
剛喝進的奶茶甜味,像是被什麼東西瞬間沖淡了。
「拿走東西……你有東西忘在別人家嗎?」
他說話總是不太直接,導致我有時會誤會他想傳達的意思。
這次應該也是一樣,他其實只是要去認識的人家裡,拿回借放的東西而已。
只是他的講法——太容易讓人朝偷東西那方面聯想了。
「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他眼睛透露出一種不耐煩。
「不然說得清楚一點好了,如果又被誤解,我會不爽。」
店內客人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然而我卻很清楚的聽到了他那只說給我的一言一語:「我要偷東西,不過啊……」他停頓了一下,吊起眼睛看著我逐漸僵硬的表情,緩緩說道:「……我可不想被發現,就找你了。」
他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我腦中一片空白。隨後才明白,我已經整個深陷於泥沼之中。
剛才站在公寓門口的畫面,毫無預警地浮了上來。
我盯著來往的人,捏著手機,等著「有人靠近」的那一刻。
……那是在替他把風。
我聽到了冰塊碰撞聲,發現自己的玻璃杯裡頭,不知不覺只剩下殘存的珍珠以及冰塊。
想靠著飲料來轉移注意,結果剛才忙著澆熄這股焦躁感,而一個勁的喝個不停。
他起身,俯視著我。
「喝得真慢,該走了。」